凡煙小說

第178章 醒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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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協和醫院,單人病房。

全國各地統共有百餘家醫院都能招收妖怪入院,大名鼎鼎的協和就是其中一家。

白夕浮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臉色煞白。被窩裏還同躺在一天要睡十六個小時的四兒。

祖章躺在床腳,有點傷心至極的意思,在素白的床單映襯下,顯得小臉蠟黃,好像生病的其實是他才對。祖章本就是個嬌生慣養的主,肌膚白皙如面,唇紅如櫻桃番茄,比尤念還嬌俏幾分,現下卻如個營養不良的難民。

尤念一開始還以為白夕浮要重新修煉成精,沒想到白叔十分果斷,吹了口氣,贈了百年修為,直接把白夕浮吹成了精,現在只待白夕浮吸收完畢睜開眼。難怪之前熊堪琦和祖章一點都不擔心,估摸著也是打這個主意。這倒是讓尤念好受了那麽一丁點。

楊曉俠湊過去瞧祖章的臉。

祖章不給他看,齜牙咧嘴,嫌煩,掀起被子一角,把臉埋進去。

楊曉俠試圖和祖章爭奪被角:“你怎麽那麽黃。”

他這麽一說,尤念也覺得祖章的臉色黃的不對勁,走過來一起掀。祖章一個人終究抵不過尤念和楊曉俠聯手,尤念深谙祖章身上的癢癢肉,伸手去撓他後腰。祖章終於松開手,露出臉。不只是臉,連脖子和手掌都是蠟黃的,整個人仿佛被扒光了丟進黃色染缸染了色。

如果白夕浮醒著,倒還可以這麽解釋。但白夕浮至今未醒,就沒誰會把祖章丟染缸了。

祖章委委屈屈的,眼角擒淚,嘴裏哼哼唧唧,直朝尤念賣慘。

尤念再度被暴擊,那個心疼。

鐘九詩好奇,戳著祖章的臉:“你是不是肝臟哪裏不好了,找醫生檢查過沒。”

熊堪琦走過來,一只手還吊著繃帶,另一只手揉了揉祖章的腦袋,不以為奇:“最近南瓜吃多了,一天全吃蒸南瓜了。”

“你給他吃那麽多蒸南瓜幹嘛?”鐘九詩瞠目結舌,下巴都要掉地。

熊堪琦著實委屈,撓了撓後腦勺:“我也不想,他自己會偷吃。不過醫生都說沒事,就是南瓜吃多了,以後少吃點就是。”

尤念:“.…..”

祖章跪趴在病床上,搖搖欲墜,繼續賣慘,仿佛這張病床的所屬者是他而非白夕浮。

然而尤念一指頭戳開他:“活該。”

尤念滿腹心事,被祖章這麽一鬧,什麽心思都沒了。

白叔則看著熱鬧的病房,似乎因為祖章的貪嘴導致渾身染色而染上喜悅之色,白叔最喜看見小孩子們的笑容,心下歡喜,樂呵呵地捏了捏尤念的臉。

祖章看得眼紅,當下也不繼續在床上破皮耍賴,嘟嘟嘟遲到的小火車似的爬下床,在白叔面前努力伸長脖子,嘟著嘴求捏。

白叔故意看著他,雙手插回口袋裏,就是不捏。心知跟這小孩子就不能熟絡,不熟悉時祖祖還有點矜持,一旦熟絡開來,恨不得背根大棍子在身後以便隨時抽出來掄他。

看著白叔似乎玩得極開心,尤念一時的歡喜被棍子打散,人家愈是歡喜,他這個人就愈是憂愁,好像和大家都有仇,非得攪渾人世。這棍子甚至握在他自己的手裏。他也不知道為何,就是覺得自己如此下賤與低落。

走廊裏。

尤念看得出來,齊麟想抱他,旁若無人的抱他。他自己也想旁若無人的回應,像回應他的吻與所有索求。

尤念的鼻子已經習慣了消毒水的味道,此刻新鮮的與舊的混淆,刺激他,沿著鼻骨入腦擠壓。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無法擺脫這個想法,把一切罪孽往身上攬。尤念沒辦法不□□自己,又怕傳染,便推開齊麟:“別——讓我靜靜。”

面對尤念,齊麟是沒有原則的,覺得自己已經在激吻他了,自然什麽都答應:“好。”

“我是說,我想靜一段時間……”尤念低下頭,像只控制不了自己的提線木偶。

齊麟仿佛在看一個存於內心中真正的尤念在他面前咆哮:“這不是我!”

“好。”齊麟依舊沒有原則地回答,因為知道命運註定他們會在一起,所有的分離都是暫時而可笑的。尤念要是不自己回來,無論天涯海角,齊麟都要把他捉回來圈在懷裏。

尤念想再叮囑幾句,卻只是摸了摸唇,唇上有開裂的紋,猶如溝壑。

齊麟被一個名喚“尤念”的陣法鎮住雙腳,看著尤念離開的背影,想追卻擡不動腿。睛他目帶犀利,那是一種境界的開明,只剩下他們兩個的排他境界。

白叔憂心尤念,想出來再哄哄,或是憑著這張幾千年的老臉賣點乖討個巧,卻發現走廊裏只剩下不招待見的齊麟,尤念不知去了哪裏。那一瞬間,他幾千年前就埋藏的單純冷不丁地躥出來:“上廁所了?”

齊麟頭也不回,像是那人依舊在眼裏,哪裏都沒有去:“不,他待會就回來了。”

白叔聽出了幾分強打的倔強,又想了想,這兩個小孩都挺麻煩的,難道普天之下就沒有不讓父母操心的小孩嗎!

尤念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最後認定自己就是只提線木偶,讓四肢跟隨操縱。他不知不覺地走上地鐵,在火車站下了車。

他想把龍給忘了,順帶著連花亦辰也不去記得。

大家的身體都在逐漸康覆,並且絕口不提過往之事,一切好像都在沈澱,在歸於平靜。妖聯失去了會長和秘書長也不見得起波瀾,局裏也沒有出現騷動和流言,龍家默不作聲接手之前被侵吞的勢力。

都在水下翻騰。

尤念只背了個肩包,裝了必要證件,還有吃電怪手機的充電線和充電寶。室外溫度零下,尤念四肢被凍得僵硬只剩下某種潛意識。地鐵站裏看見有賣熱飲的小店,還有正烘烤的鮮香四溢的烤腸,尤念咽了口唾沫,腹中的饑餓感像一只手在攪動五臟六腑,最後還是只買了瓶熱飲。

回家沒有直達的動車,若不想轉車只能坐普快。

尤念買了張綠皮火車的臥鋪,那時間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想,如果他繼續留在北京,用不了多久就會回頭。他不能那麽早就回頭,他怎麽能那麽快就原諒了!是他的家族屠殺妖怪,屠殺的四靈,也是因為他,大家才會被算計。

鐘九詩許久聽不見門外的動靜,又不見有誰進來,擔心得不得了,便出來詢問。她只是看著,走廊裏只有齊麟和白叔,沒敢開口詢問。

沒有了尤念的齊麟,像是缺乏感情的龍。鐘九詩看著齊麟的背影,雖然依舊鎮定,但如果仔細看他的手,看得出一種焦急無措的顫抖。

鐘九詩問:“尤念呢?”

白叔不知如何回答。

齊麟卻帶著自信:“他一會就回來了。”

一會是多久呢,鐘九詩想,一會可能是瞬間也可能是尋常人的一輩子。於是鐘九詩含著笑勸:“你去追吧。”

齊麟悠然道:“我就是這麽想的。”

鐘九詩從未見他們分開過,果然這小子腦袋裏只有一個人存在的痕跡。

“他家裏怎麽去。”齊麟轉頭,仔細詢問。

鐘九詩解鎖手機,開始查詢,“直達的只有綠皮火車,時間長點,也可以坐動車轉乘,時間短。給你出個註意,到目的地站著手捧九十九朵玫瑰等他來。你確定他回家啦?”

齊麟點頭。

白叔用食指點著下巴,略微思忖,方才道:“好主意,給他一個驚喜。”

他想著,像是一個人過聖誕節,而另一個人記得他要獨自過。年輕真好,還能這麽愛得這麽激烈和性感。

路過的護士聽了兩句,雖然不清楚前因後果,只看齊麟略紅的臉頰便恍恍惚惚,忘記自己年近四十,剎那魂歸二八,忍不住插嘴:“是啊,小夥子,給他一個驚喜。”

白叔咧著嘴笑,眼角眉宇都帶著風情萬種,笑得護士捂臉逃了。

見齊麟心口不一的模樣,鐘九詩就知道齊麟接受了:“送你去火車站?現在?”

齊麟辯解著:“我會坐地鐵。”不是尤念不在,就沒有絲毫生存能力了,齊麟又道:“看了那麽多次了,尤念也教過我。”

鐘九詩怎麽都要找點面子回來:“那你知道怎麽買票嗎?”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一句話問倒小神獸。這時候還是別要面子了,齊麟勇敢承認:“不知道。”

“身份證。”鐘九詩一面伸出手,一面熟練地打開APP,“路上再帶點吃的,叫外賣送到醫院裏來你帶著走就成……”

鐘九詩自覺代替尤念的角色,覺得尤念說起來就毫無違和感,怎麽輪到自己就像喋喋不休的老大媽?

齊麟學著尤念的語氣炸了:“我會買開封菜!”

在尤念躺在綠皮火車的上鋪時,齊麟還在地鐵裏搖搖晃晃地站著。

這是齊麟第一次獨自坐地鐵,不比第一次學著四肢站立簡單。他想起來從前,是拖著肚皮和兩只後腿在地上爬的,後來看見別的動物都是四蹄站立,他才嘗試這麽做。

因為站不起來,逃命總要慢點,經常被捉。那些野獸捉到他想吃入腹,無論如何咬都咬不動,最後都只能放棄。現下,齊麟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時候。

好在過程中沒什麽岔子,齊麟提心吊膽成功坐上高鐵,步履都有三分傲嬌兩分輕快。手機擱在前方的板子上,齊麟忽的想起來,上車前忘記買吃的了,肚子正餓得厲害。

齊麟的手機屏幕很少亮,垃圾短信廣告短信幾本為零,身邊的人坐下又走,乘務員推來販賣盒飯的小推車,他看著全黑的手機,好像被屏蔽了。

車上的人沒有誰能離開手機,無數發亮的手機屏幕內容花花綠綠,人生百態都在那個小小的不可肆意的機器裏。除了齊麟。

直到快下車,齊麟的手機才亮一次,那是一個電話。

是鐘九詩打來的,許是擔心自己沒飯吃,齊麟接通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刺啦刺啦的聲音,好像鐘九詩的手機在受非人般的折磨。鐘九詩這人就代表著非人折磨。

“餵?”齊麟接通電話,她的話還是要聽的。

“大神!快——”

快什麽沒有說完,那頭便戛然而止,連刺啦聲都沒有,更聽不見忙音,唯有一陣空白。

齊麟看著手機,電話已經掛了。

有點莫名其妙,齊麟擰眉,大事不好的感覺油然而生。不管出了什麽事,無論如何齊麟都要先見到尤念再說。

他不知道,他的手機被屏了。所有能聯系到他的方式都被屏蔽,像是把他隔離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裏,這紅塵萬千,竟然都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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