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熱帶雨林(1)

關燈
電梯是觀光電梯。瞅完金屬名牌,尤念發現電梯的一面竟然是透明玻璃,十分詫異,玻璃對面黑黢黢一面墻,有什麽好看的?十一樓時,身後忽現綠植遮天蔽日,尤念正對著電梯門而站,自然光與樹木枝葉的陰影打在背後時,冷不丁地嚇了一跳,險些跳腳。

大樓正中赫然出現一個巨型天井,內部植物密集,張袂成陰,層層疊疊,糾纏不清,竟然是一座藏著高樓內部的熱帶雨林!

白夕浮瞧出尤念的詫異,微笑著說:“放心,都是植物,連蚊蟲都沒有。是吧,祖祖?”

祖章趴在玻璃上,正看得聚精會神,仿佛在觀察密林中潛伏的財狼虎豹,頭也不轉,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他的個子比尤念矮不了多少,一身幹凈衣服定制般的貼合身形,像貴族學校的高中生。

但尤念知道祖章的真實年齡肯定比自己還大。鐘九詩曾經是執行部最年輕的一位,尤念比她還小一歲。想起之前圍觀群眾的異樣眼神,尤念心想,有志不在年小,看哪天老子騎齊麟降世你們就等著頂禮膜拜吧哈哈哈哈。

白夕浮不滿意祖章的態度,一巴掌乎在他腦後。

祖章捂著後腦勺,“哎呦”一聲,怒瞪白夕浮,磨牙切齒,怨氣橫生。可他也只能表達一下,並不敢還手。

在祖章擡手的一剎,他扣緊的襯衫袖口裏,有個黑咕隆冬的東西將探未探,同時飛速縮進袖子裏。整個過程不到一秒鐘,若不是眼尖,根本看不分明。

尤念正納悶這是什麽玩意,齊麟便附在他耳邊道:“蛇,腥味。”

這句話說的輕,是特地解釋給尤念聽的,然而齊麟從不估計左右,電梯內的一幹人等都聽見了。當即便有女人嚇得跳腳,電梯裏十幾個男男女女,喧囂、尖叫,引發了一陣小騷亂,許久無法平靜。

“叮”的一聲,電梯停靠,一時間電梯內所剩無幾。

祖章下意識便轉頭瞪齊麟,然而比起瞪白夕浮他更不敢了,一眼還沒看見齊麟就迅速縮了回去。一張俊臉漫上紅暈,由紅轉白,淒涼慘烈,不能自控。

熊堪琦側過來,把祖章完全抵在胸口,從他背後看,從電梯口看,從其他任何角度,都看不到還有祖章這麽一個人。好像把他堂堂正正的隱身了。

白夕浮伸手進去,這下倒是沒再揍他,反倒是溫柔的摸了摸他腦袋。

尤念心裏不由得一陣苦楚心酸。

完了,這下是惹大發了。尤念頭疼欲裂,簡直想給齊麟綁個口塞球,雖然很露骨,但同樣也足夠解氣。

齊麟依舊無知無覺。

這下尤念更是恨極了,心裏焦灼不已,奈何當著陌生人的面不好張牙舞爪的撓他咬他,又亟待發洩,只得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齊麟看著尤念,既不覺得疼,也不覺得有什麽,深色的眼睛盛載全世界的平靜和避風港,看著尤念,是離不開、黏上了、吃定了的眼神。他是不清楚這種異類的感覺,只是癡迷與沈醉。

剛剛發洩過氣憤,尤念又恢覆了心酸,整顆心都被鎮江香醋浸透,酸的倒牙吸氣,心疼不已,直瞅著縫隙裏的祖章看。

玻璃外的綠植密密麻麻,包粽子似的,緊蹙的團在一起,如被禁錮的、陷入玻璃囚籠、永不超生的魂。

在沒人看見的角落裏,祖章悄然無聲的磨著牙,小白牙根泛著綠光,像是植物的枝葉染上的顏色。一雙玲瓏眼睜得碩大,閃著陰鷙且不良的光,恍如冷血蛇的眼睛,盯著獵物,毒液準備完畢。

十七樓。

齊麟拉著尤念目不斜視的朝前走。

尤念的視線從祖章身上移開,和白夕浮對視。

白夕浮微微一笑,不著痕跡,不可察覺的搖搖頭,是對尤念說:沒關系,毋需介懷。

這樣尤念就更介懷了,心中密密糾纏出了個疙瘩。

電梯出來,左右都是執行部成員辦公區域,房門大敞,成員不多,堆積的資料厚實如山。尤念看了一邊,便如墜雲裏——回到了在南京分局裏,和齊麟剛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回想起來,尤念那個時候還是太天真了,竟然被陳辰拉上賊船。他上的還是如此樂意起勁,固執的如一頭倔牛,誰都勸不得。

白夕浮依舊走在前面,大搖大擺的帶路。

陽光透過天井射進來,身下照射出一道深淺變幻的影子。尤念終於接到二十多天音信全無的鐘九詩的消息,說是任務結束,正在家裏睡大覺,晚上一起吃飯?

祖章低著頭,看著腳下米色的方形地磚,任由熊堪琦拉著自己手腕,在前面牽引。

中心天井裏的熱帶雨林在十七樓終於到了頭。一行人繞著圓形天井走,玻璃洗的澄瑩,如繽紛的肥皂泡沫,室外陽光高照,彈射出五色炫目的影。裏面是尤念從未見過的植物,似乎是還是些史前植物,長著碩大的葉片和粗壯的根莖。

祖章也瞥見了,看著陽光與綠植濃密糾纏,被膠水站起來似的。

到了辦公室門前,白夕浮停下來,轉頭看跟著自己來的。踢去肥頭大耳的熊堪琦和一臉霸道的齊麟不言,兩個美少年在陽光下的風姿綽約,姿態萬千。任誰看了,他的心都會在同樣的時空裏蕩漾錯亂。

熊堪琦一停下來,祖章杵在他身後,被肥肉撞得反彈。

尤念反應過來,擡頭看見門上有一塊做工考究的燙金門牌,印刷體工整的寫著:1717:執行部部長辦公室。

白夕浮擡手一指:“到了,就這。”

繼而招呼熊堪琦和祖章趕緊過來,拎起領子嗅了嗅,發現有點汗味,但是換衣服來不及了,只能大致扯一扯,扯整齊了。十分講義氣,準備率先迎接部長的當頭棒喝。

尤念不好意思,扯著齊麟的衣襟,示意他跟上。

齊麟不明不白,不過尤念做的就是對了,跟著尤念沒錯。思想根深蒂固,簡直冥頑不靈,無可救藥。

白夕浮輕而有禮的扣門,同時清了清嗓子,動作緩慢,連尤念都看出來他有些做作。

“誰?”門內傳來中年人不耐煩的聲音。

白夕浮翻了個白眼,無聲的罵了一句,祖章和熊堪琦都掩口偷笑,白夕浮一瞪,又不敢了,筆挺的站在他身後,像兩個不稱職的保鏢。白夕浮朗聲道:“白夕浮,熊堪琦,祖章,齊麟,尤念。部長,您喊我們立刻過來的。”

尤念還以為門內會傳來千篇一律“進來”,或是客道的“請進”,誰知門卻從裏面打開。

門裏是個中年男人,個子不高,壯實如牛,架勢不凡。胡子刮的鐵青,一身黑西裝和領帶倒不算貴重,領帶夾倒是Hermes的,相當奪目,閃閃發光。

對於這位部長,尤念曾經問過陳辰,陳辰也是簡單提起,姓虎,是只妖怪。姓虎的妖怪肯定是只虎妖了。陳辰說時極不耐煩,意思是不管實事,只對上頭權貴點頭哈腰,讓尤念不必理會,見到了當放屁,反正你的直屬上司不是他,記得討好你的組長就行了。

虎部長看都沒看擋門的三位,視線越過白夕浮,魚鉤似的眼睛一甩,躍向齊麟,說:“齊兄先在外面休息一會。”又對白夕浮等三位陰陽怪氣的呵斥道,“你們進來!”

說罷讓開位置,待三位魚貫而入後,虎部長對齊麟一點頭,才關門進去。

尤念幾乎看見虎部長腰彎九十度五體投地的姿態。

門一關,尤念險些哈哈大笑——妖聯大少爺的名號響徹天際吶,果然在哪都吃得開。不過這話不能擋著齊麟的面說,齊麟對妖聯,尤其是妖聯會長和他的秘書們深惡痛絕,還很不喜歡各種妖怪。

尤念這人不記仇,多大的仇恨轉眼便煙消雲散,但是他和齊麟是同仇敵愾,齊麟不喜歡他自然也不會喜歡。

領導辦公室門口是冷清得幾乎冒青煙,尤其是不幹實事的領導。不遠處人聲鼎沸,唯獨此處不受影響,像是有一道無形的結界矗立在那裏,隔絕人聲,遮擋塵寰,不失為一片凈土。

圍繞天井的全是玻璃墻和黑漆金屬護欄,護欄前,每個幾步便有設木質雙人座椅,原木色調搭配光亮清漆,有種為情侶量身定做的既視感。

齊麟和尤念坐上去,除非第三個是火柴人,否則還真擠不下。

尤念終於得以如願以償的找到樂子,能光明正大的樂上一樂:“標準虐單身狗的設備,哈哈哈。”

齊麟已經能理解“單身狗”的這個名詞的自嘲意味,就是不能理解為什麽不能是“單身貓”“單身鼠”等其它生物。

“因為人類從亙古時代就與狗結下了不解之緣。”尤念只能這麽解釋,心裏一喜緊接著一嘲:你就是我的大狗子!

四下沒人,總局裏也不必忌諱。齊麟也能光明正大同尤念親熱,一手攬著尤念,在他頭頂親了一口:“你真聰明,想出這種詞。”

於齊麟而言,所有沒聽過的名詞都是尤念想出來的,所有沒吃過的好吃的都是尤念做出來的。

尤念後腦勺被陽光照得發燙,起火了一般,第N次抓狂:“不是我想出來的!網上看來的!抄襲!我們要支持原創反對抄襲!”

齊麟還沒能來得急學會上網,覺得手機內部可能是許多張符組合在一起。每日學語數英以及學車,還總是心思馳騁如野馬脫韁,外加時刻擔心尤念被拐走,已經耗去了他大部分精力。

尤念豈不擔心齊麟被拐走?齊麟雖然有一意孤行的脾氣,但也是涉世未深,萬一那天不愛了,或是遇上更好的,尤念哭都沒處哭去。今天就遇到一位,思及祖章,怒火壓倒了妒火,心中甲胄齊全,暗暗防備,便說:“唉,你知道錯了嗎?”

“哪裏?”齊麟一驚,撓撓發梢,迅疾改口,臉上帶著這些日子裏練就出的一副帥氣乖巧模樣,“知道了。”

這一招先認錯,讓尤念無可奈何,是鐘九詩個他支的絕招,尤念遭遇此招,果然一身剛勁也頓時綿綿無力,有氣也撒不出。

看著齊麟又黑又亮,真摯無比的眼神,尤念只得點著他的胸口,一下一下,低聲道:“電梯裏啊,你怎麽可以那麽說?”

齊麟眨巴眼睛,十分無辜,不懂。消瘦剛毅的臉被陽光一照,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貴公子氣質。都是這些日子以來,被尤念慣出來的。

尤念繼續苦口婆心的解釋:“就算有蛇,人家又沒有放出來咬人,你就不該說出來。沒看見大家都怕蛇嗎?祖章帶蛇肯定是有他目的,說不得是他寵物啊法寶之類的,藏起來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你何必說出來,好多女孩子都怕蛇,把祖章當成異類,人家多傷心吶。”

齊麟眉心一皺,點頭稱是,思考片刻:“那以後我不說了,都聽你的。”

尤念終於滿意了,想著要不要請人家吃頓飯?

齊麟不解的問:“說出來就會傷心?為什麽?為什麽女孩子要怕蛇?女孩子是什麽妖怪?”

後一句問話,就明顯帶著裝瘋賣傻的嫌疑了。

世上,不是所有生物都能橫沖直撞。齊麟腦袋轉不過來彎,還以為普天之下所有生物都該如他這般活著,不是民生疾苦,聰明勁都不知道往哪裏使了。

尤念徹底沒脾氣了,感覺每一個硬朗的拳頭都大化小化解了去,也不知道是自己解釋不清,還是怎麽樣。齊麟按照他的那一套叢林野獸法則率真的活著,沒被打死,已是幸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