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難忘今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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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尤念借口要小睡會,把自己關在屋內,躺在被窩裏,冰冷的舒展不開手腳。依舊沒有齊麟的消息,他渾身上下像長了仙人掌的刺,把自己禁錮了,生人勿進。

鐘九詩打來電話,說她沒能打聽到。會長太神秘,迄今為止,更了解他的可能就是齊麟了。她還沒說完,尤念就開始哭了,被窩裏蒙頭蒙腦,哭的心撕力竭。

鐘九詩一時沒有說話,語言相隔千萬裏之後,力量被削弱,慰藉往往不起作用,還會適得其反。

尤念開始恨為什麽一開始沒能封印他的記憶,如果那晚在繡球公園裏,那張黃紙符理所當然的發揮作用,那麽這一切他都不必牢記。他拋棄了一切,最後也被拋棄了,這是報應麽,因果循環,最終都是匯入惡的一面。

年夜飯照例是雞鴨魚肉,尤爸給尤念打下手,廚房空間顯得局促,菜都拿到餐廳處理。

雞是地鍋雞,一次和王哥在飯店裏吃飯,尤念偶然學會的一種雞的做法。紅燒的雞,快出鍋時,周圍貼上一圈死面餅,繼續熬煮十分鐘,出鍋,面收雞汁。鴨是尤念帶回來的鹽水鴨,剁好便能裝盤。魚是尤爸做的熏魚,並非煙熏,裹澱粉油炸後,調湯汁煮到收汁。肉做普通的紅燒肉,收汁時還額外加了雞蛋和豆皮。

四道豐盛的大菜,每個都裝了滿滿一盆,

平時少能吃到爸爸的手藝,尤念先夾了塊熏魚,意外的甜味沒有入口,苦味便先被味蕾品嘗出來。電視上播著春晚前的特別節目,聲音開的大了些許,顯得屋內仿佛擠滿了人,人山人海,好生熱鬧。

尤念夾了雞腿給老爸,又夾了快雞肋骨在碗裏,吮吸雞汁,嚼著骨頭,還是苦的。

鹽水鴨是苦的,紅燒肉也苦,雞蛋豆皮全是苦澀。那是味蕾上的淚的味道。除了黃酒還是黃酒的味道。

餐桌上一派祥和,尤爸誇他飯菜做的越來越好了。尤念張了張嘴,不敢告訴他辭職準備去北京的事。考不上再回南京吧,尤念想,卡裏的錢不多,省吃儉用也足以渡過這幾個月。齊麟的卡倒還是在他手裏。

坐在沙發上看春晚,尤爸繼續打還差一點的毛衣,尤念看著春晚笑不出聲,便怪罪於春晚不好看。一對父子品著黃酒,吐槽春晚。

尤念不忍心看微信,那裏太熱鬧,像一場青春少年時期的春夢。

留得青山在,酒勁上頭,尤念既沖動,又不乏冷靜的想。酒和暖氣讓他暖和起來,除了一顆心還是冷冷的。以後會有路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尤爸一如既往的早睡了,尤念在客廳裏繼續看春晚,酒勁上頭又過去,像人來了又走,風吹過繼續。

關了電視,躺在床上,尤念依舊睡不著,打開手機看春晚直播。

萬事萬物,缺了他,不缺他,都在一如既往的運轉著。

淩晨,倒計時傳來,屋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本就沒喝多少酒,酒醒了,更睡不著,尤念光著腳跑到廚房,小心的不吵到老爸,又給自己到了滿滿一杯黃酒。閉上眼睛,仰起脖子,整杯一口下肚,喝完了,卻像是沒喝。

尤念倒在床上,腳上踩著熱水袋,被窩因為掀開的緣故進了冷空氣。迷迷糊糊的,聽著炮仗聲,想著以後還會相信愛情麽。再過一段仿徨期,頹廢一陣子,傷口自愈,就會好起來。

他睡著了,沒有夢,意識在一片虛妄中,起伏飄零。

睡前忘記關手機,手機裏的直播快要結束,歌曲是《難忘今宵》。

某一刻,尤念沒有緣由的醒了,沒有鬧鐘,也沒人叫他。像是被線牽連的提線木偶,他沒有想發,爬下床開燈,打開玻璃窗,冷風鉆進來,他瞇著眼,樓下空氣漆黑如墨,綠化像人在風中不斷掙紮。

夜黑如墨,混淆著,根本看不清。

隱約覺得樓下有個人在註視他,用一對較深的眸子。

雖然看不見,但尤念就是知道。

找到了!

尤念看見一抹深邃的黑,在他眼裏卻像燈光一樣耀眼奪目。

下一秒,尤念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陡然爬上窗,從三樓一躍而下。

齊麟看得一清二楚,包括那人臉上的汗毛,一張臉跟新鮮水蜜桃似的,柔得能掐出水來。朝思暮想了兩天的臉,再見,依舊朝也想見,暮時也要見。他上前兩步,瞅準了,穩當的接住了人,雙手插在他肋下。

尤念撲上去,摟著他的脖子,恨不得狠狠咬上一口,泣不成聲:“我以為你不回來了——消息不回!電話也不打!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這一刻,偌大的恐懼終於籠上他的心頭,如果齊麟真的沒有回來,哪裏會有他想的那麽容易過去。

齊麟從他的眼神裏、哭泣與話語間讀出了更深層次的恐懼,原來喜歡一個人,要時刻在一起,哪怕外界每個一個人都不讚成,至少能在他們的蝸居裏,享受短暫的歡愉。

在這個鎮上,初一的淩晨,隨時都會有人路過,看見兩個男人抱在一起。一個幾乎纏在另一個人身上。

“對、對不起。”齊麟攬著尤念的手用勁之大,以至於要把他的血肉筋骨同自己融化在一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齊麟不會說話,關鍵時候,愈發顯得笨嘴拙舌,只會重覆一句“是我不好”。

倏地,尤念推開他。

齊麟心下一驚,恐懼湧上心頭,以為尤念是氣急不要他了,只是摟得更緊,嚴絲合縫的,不留一點餘地。

尤念覺得他要被謀殺了,哭成這樣,又被緊緊摟著,根本喘不過氣,艱難道:“你想謀殺我啊……”

齊麟方才明白那一推是怎麽回事,忙不疊放下人,一顆心柔成了氣球,止不住的道歉。

尤念光著腳,踩著齊麟的腳站著,看著他依舊像個手足無措大孩子,什麽變化都沒有,是他想太多。豈止是想太多,歸根究底,是沒有切實的相信。這種疑慮太可怕了,哪怕是一絲的疑點,都會被不停的放大再放大。

尤念說:“不,是我不好,我要是相信你就好了,我總是沒法相信你,你一不見了,哪怕是一秒鐘,我都以為是你要走了。”

齊麟輕輕抵上額頭,額間,發絲摩擦著,溫聲細語:“除非你趕我走,否則我是不會走的。”

尤念嘻嘻一笑:“賴著我了?”

齊麟回答:“賴著你了。”

尤念還想說再句話,全被不合時宜的噴嚏打斷了,他還穿著一身單薄的睡衣。當然沒覺得,現在渾身都在顫抖:“先回去吧,有什麽事回去再說,凍死了。”

淩晨,露重霜寒,腳指頭都在發抖。

“哦,對。”齊麟也忘記了,光顧著相見的愉悅,讓尤念爬上自己的背。

尤念發現齊麟雖然身上還是臨走時的那身衣服,卻多了個包。

齊麟略頓下來,腳下一蹬,踩上了二樓窗上的防盜窗。進而腳又是在垂直的墻面上一踩,手扒上那扇打開的窗,一使勁,整個人連帶背後的人就翻進窗內。

一進屋,齊麟就趕緊把尤念塞進被窩裏裹起來,才關上窗,好奇的看著臥室貼的著各種海報和成摞的舊書。

看著齊麟好奇的模樣,尤念還以為是屋子太亂,有點不好意思,便說:“我打小就住在這了。吃晚飯沒?”

齊麟摸了摸他可憐的肚子,關顧著趕路,飯也沒吃。

尤念把父親的房門關上,帶著齊麟在廚房裏熱菜。齊麟不吃主食很難吃飽,尤念煮了一大盆掛面,晚上的四道菜各撿了些熱了澆在大碗裏。

齊麟把盆端到臥房裏吃,尤念倒了兩杯黃酒,才跟上他。

零點灌的那杯酒酒勁上來,就像有酒癮似的,非得再喝一點。酒這玩意,不碰時是潭死水湖泊,碰了之後,就成了汪汪不絕的清冽泉眼。

小臥室內,堆積著尤念從小到大的一切東西,書本及課外書、各種漫畫雜志、舊衣服、磁帶光盤……空氣中彌漫著舊時的氣味,在食物的香氣中,恍惚回到了上個世紀的摩登時代。

齊麟餓壞了,大口大口的吃,看著他狼吞虎咽的可憐模樣,尤念怒火中燒,怎麽餓成這幅德行,會長不管他飯吃,自己也不知道買點嘛!

他們又回到上一次,尤念覺得不再喜歡齊麟了,可是當齊麟出現在自己面前,心底裏的一切情感湧上心頭,將兩人勾搭在一起,那時是青蔥的戀愛,心在糾纏,肢體保持距離。經過短暫的分開,從青蔥歲月來到當下,一扇心門在靜夜中被扣響……

齊麟吃了大半,肚子裏有了東西,動作便慢了點,擡起頭,看著床上裹者被子坐著的尤念,兩人又同時開口:

“你……”

“你……”

臥室的燈光暗淡,照得齊麟的臉色頗深,看得出緋紅的臉頰。他轉過頭去,每次如此心有靈犀的默契,都讓他心如撞鹿。

尤念把他的一舉一動悉數看在眼裏,越是看得出他的情感,越是懊悔的不行:“你去哪了。”

“一座海島。”齊麟皺著眉頭。他喜歡森林味,最討厭的就是海洋的腥鹹味。

尤念又緊了緊被子,把自己裹成個墳包:“解決了?”

齊麟放下筷子,面對著尤念坐:“嗯,我都說清楚了,不會再派誰來打擾我們了,以後就我們過了。”

他之前是一個人過,現在是兩個人過。

尤念不敢問他是怎麽解決的,或者得到的回答是什麽。但他知道這種不打擾會有時間限制,是在他有生之年,是以他的生命以及這份情感的盡頭為時限。他對齊麟伸出手,像個纏人的小孩。

齊麟抹了把嘴,坐在床上,把尤念連同被子一大坨都抱在懷裏。

“那你為什麽不理我。”帶點質問,又怯怯的怕嚇著,尤念聲音有點顫抖。這才是原因,現代社會的高科技造成的距離之近,方便丈夫嬌妻可以隨時查崗,正是因此,但凡蛛絲馬跡也能追根溯源。不像古時,丈夫在外又娶了一房嬌妻,在家的糟糠也不會知道。

齊麟不敢回答,歸根結底,是不依賴手機。“我……飛機上沒信號,一下飛機我就發語音了,可是發不出去,然後手機就沒電了……”

尤念哼了一聲,半分嬌嗔半分羞愧,竟然忘記給他裝充電寶了,連充電線都沒帶一根。手機這玩意對齊麟而言和轉頭沒什麽區別,加上他在外傲嬌的性格,肯定不會找人借充電寶借充電線啊。

齊麟從口袋裏摸出黑屏的手機,有點驚慌:“飛機上在看你給陳辰發的消息,好快就沒電了,是我不好,你別氣。”

尤念要被自己的腦洞弄哭了,說:“我再買個充電寶吧,本來就是我不好,什麽都沒你準備就放你走了,又想那麽多。連個換洗衣服都沒有,你都沒衣服換。”

屋外的爆竹聲終於停歇,窗外一輪半明半晦的月,靜待變化,安然的睥睨天下。

大年三十的餘韻中,剩下屋內二人你儂我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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