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火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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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念忍不住妄自菲薄,還是發了條消息告訴齊麟,自己已經離開單位,坐同事的車回家。車上氣氛濃厚,後窗提前貼上了福字,後視鏡上掛著大紅色的生肖玩偶。

馬路上的雪被鏟幹凈,路邊堆積著的積雪,上部的尖尖還算白凈,地下卻是骯臟不堪。

四個人擠在一輛車裏,開始唱起各種老歌,從“洪湖水浪打浪”開始,唱到“馬蹄南去人北忘”,尤念平時被一群熱情的老師傅擁著捧著,聯歡會還會被拉上臺在幾人的合唱裏唱男高音部分。

私家車開得飛快,開車的師傅是個技術嫻熟的老手,還能邊打節拍邊開。副駕駛座上的師傅不知從哪裏摸出個迷你中國鼓,鮮艷的大紅色配合深沈的鼓聲,車內頓時熱情高漲。三個五十多歲的師父帶著個年輕人嗨翻了天。

旁邊的師傅給尤念加油,該高該低時配合節奏一上一下的打手勢:“可以的,再提高點,帥哥再高點!踩準拍子!帥哥們好樣的!來來來music嗨起來!”

尤念:“.…..”

尤念在卑微中強打精神,給一群粗獷老爺們配高音,他平時不是多愛唱歌的人,是有點羞於開口。這算是齊麟走後,一天之中最高興時候。

拖著行李箱擠上地鐵,十幾站的路連個座位也沒有。依舊沒有齊麟的消息。算算他上午九點十分說自己要上飛機,現在是下午十四點半,五個多小時,尤念毫不懷疑他是出國了。

可是身份證成妖證兩大關鍵證件都在自己手裏,難道齊麟還辦了護照?可能是糊裏糊塗時辦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尤念擔心齊麟一下飛機就給自己打電話,沒教過他跨國電話這些事,不過還好跨國電話費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尤念沒有退齊麟的火車票。因為可以直接刷身份證進站,十六點十五分的火車,按理說春運他應該早早的就在大廳裏等候排隊驗票,免得有票也擠不上去。他在花壇邊坐了很久,凍了很久,齊麟一離開,還帶走了他所有的熱源。

之前一起送王哥上火車,是相同的地方,在從右數第一個安檢口分手。三個人的殘影仿佛猶存,如今只剩下他一個人,惴惴的等。

十五點三十,尤念發消息:“我去火車站裏等,你倒是到了給我電話,我出來接你。”

其實無論飛哪裏,齊麟都趕不回來坐火車。尤念心知肚明,但是留一個座位留一張票,就好像還是一起走的。

上面的行李架放滿了行禮,車尾處的行李架也滿載,尤念把行李箱放在座位前,膝蓋抵著。

一排三座,這是12排C座,齊麟票上的座位號。

除了早飯 ,尤念一直沒吃東西,肚子裏又都是酸水,可他一點也不餓。齊麟走了,帶走了熱源,也帶走了食欲。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心底裏爬,內心天崩地裂,整個反覆的世界重新構成了他的舊世界。

旁邊坐著一對小夫妻,各自年齡都不小了,打扮的很年輕。男的眼角有皺紋,依舊穿著卡通毛衣。兩人手腕上還有一對米奇手表,一黑一白,交相輝映。

尤念羨慕嫉妒恨,在網上挑挑揀揀,也想找個一對的東西,一人帶一只。之前準備買的項圈因為臨近年前,賣家回老家過年,不發貨。

又在想現在做了他定的座位的人是誰,誰那麽幸運,能享受個座椅。

臘月二十九,所有的熱鬧與拜年語都會留到第二天,這一天微信裏清淡無波瀾。只有王哥還問尤念有沒有到家,要尤念幫忙挑買給妹妹的新年禮物。

尤念秒懂,立刻轉問鐘九詩想要哪個牌子的包、口紅、香水。心裏覺得,女人也是簡單,不像他,挑個成對的小物什,卻怎麽也挑不出來。

鐘九詩那邊很忙,語音成段的發來,略有點歇斯底裏:“你夠了啊!你送的我要!他送的門都沒有!”

尤念夾在兩人中間很無奈,幸虧還能兩頭討好,一個拼命的送,一個拼命的不要。

鐘九詩又說:“你到家了嗎?大神也在聽?別給他聽,我會不好意思的。”

尤念不敢說他不在,只得假裝忽略,不著痕跡的轉移話題:“那我讓他隨便買個口紅香水之類的給你好了,首飾呢?施華洛世奇還是蒂凡尼。”

“唉,千萬別蒂凡尼,太貴,得賣身還。”鐘九詩算是松口了,“□□記得留著,不要找代購買。”

尤念回她:“放心吧,王哥手機裏的代購都不帶這些便宜貨,肯定立刻去商場買。”又把鐘九詩松口的消息告訴王哥,雖然只松了個小小的口,還像個傷口似的噴點液體創可貼隨時都會愈合,“那你想吃點啥,要不讓王哥帶你吃火鍋吧。”

“哎呀,我擦,送東西就送東西,還要吃飯啊?第一次就邀請女孩子吃火鍋,妝要花了,還有有調查表明第一次約會吃火鍋,九成都要分的。”

“你是要他送到你家,還是你去他家裏拿?還是教給第三方,像拿贖金那種拿法?這不明擺著的嘛,請吃飯送東西外加個看電影。”

鐘九詩更震驚了,恨不得一秒鐘就能擺脫王哥:“我還要去看電影!你們男人套路太深了!”

尤念惴惴不安的澄清:“不包括我。”

車向北方開,降雪愈嚴重,放眼望去,皆是灰色的雪光,高鐵內熱成了烤箱。

車程一個半小時,尤念都夾在兩人之間,倒是分散了七成的註意力。對話切換的時候,打開和齊麟的對話,最後的幾條對話都是他發出去的,石沈大海,沒有回音。像是他體內的法力,用不出來,和沒有又有何區別。

不知不覺,要不是還有幾個聯系人,尤念以為過去的幾周,所有的事都是幻覺。齊麟的走就是個征兆,也許不知何時,那些人的聯系方式也會從手機中消失殆盡。他也就漸漸都給忘了。

下了火車,家裏已經冷得超乎尋常,像《後天》裏的冰封世界。

尤念摘了手套,給齊麟發消息:“我到家裏了。”

想了想,又發了個定位。一分鐘的事,手指頭都被凍成了冰棍。

兩天,今年是第一天。尤念想,得等到年三十過去。整個年裏,唯有年三十那一晚最精彩絕倫,好像那日淩晨的鐘聲一響起,《難忘今宵》再次結束,數以百計盛裝的歌手演員在歌聲中款步走上舞臺,一年之中最盛大的節目拉下帷幕。

公交車又坐了一個小時,尤爸在公交車站等候了不知道多久,感覺眉毛上都凍出了冰霜。

尤念立刻要炸毛:“爸!不是告訴你別來了嘛,你還來!等多久了。”

“沒多久沒多久。”尤爸想給兒子拉箱子,問他要帶回來的朋友呢。

尤念一時忘記說這件事了,在他的印象中,齊麟會飛,說不得某時某刻便從天而降,嚇跑無數凡夫俗子。於是只得尷尬了一會,搶回行李箱,說:“他臨時有事走了。”

尤爸問:“還來嗎?”

尤念也問自己,發現其實他也不懂得這個問題。離開的越遠,隔著萬水千山,好像情愫都被切斷了。之前齊麟沒來,他也是一個人回家過年,老爸依舊會不聽勸告的在公交站接他。今年的年與往年較之,沒有什麽不同,這才是他的世界,凡人的世界,土貓的灰色世界,萬念俱灰。

他搖了搖頭,拉著老爸就要走。

暮色漸漸上升,夜晚悄悄籠罩四合。小鎮上的積雪沒有專業人士的清理,都靠過往的車輛行人踩踏,又黑又臟。幸虧是才下的,今夜過後,就會上凍,那才是真的難以下足,一步一個踉蹌。

沿路走了十多分鐘,箱子拉不動,只能拎著走。尤爸心疼兒子,覺得兒子始終是個小學生,整日跟在他後面,伸手要零錢。一轉眼,兒子長大了,雖然沒有那麽高大威猛,但一個人在大城市裏打拼出個小窩,在他心中,兒子是人生贏家。雖然在所有親戚眼裏,這個兒子實在是個敗筆。

尤爸還在一年一度的給兒子織毛衣,這次的毛衣已經織得還剩下個半個袖子,能趕在兒子年前休完之前織好。

家裏的暖氣很足,尤念瞬間半血覆活,再暖的暖氣,也比不上熾熱的肌膚,有從體內迸發的熱量。

年貨都準備好了,冰箱裏都是凍好的雞鴨魚肉,尤爸等著兒子回來開竈。

尤念知道爸爸平時不舍得買那麽多,他回家之前通常會說一聲,冰箱裏會有肉蛋蔬菜,客廳裏擺著當季水果。有一次尤念想給爸爸一個驚喜,突然回家,除了冷饅頭,家裏什麽都沒有,冰箱只有上一次他回家時隔放時的味道,早已腐爛。

這就是他爸爸,一個普通的鎮上小學教師,真正的普通人。小時候,尤念還記得經常有人誇讚他爸是高學歷的知識分子,那時的爸爸能在陌生人之中找到些尊嚴。時隔多年,爸爸還是一如既往的,大學生專科生比比皆是,他連最後的尊嚴沒了。

尤念也努力的維護他們的這點尊嚴,可憐而脆弱,這人間無比虛妄的感覺。

臘月二十九,連廣場舞都沒有。室外在靜靜上著凍。幾百公裏外的南京城不知怎樣的燈火通明。小鎮裏家家戶戶的燈光都是微弱的,像是心裏正在逐漸熄滅的希望。

和兒子之間,尤爸是最沒有話頭的,兒子的工作他不懂,兒子的世界他也不懂。

尤念現炒了兩盤熱菜,暫時把齊麟忘在腦後,和爸爸面對面,坐在餐桌上吃著。兩頭的家都是冷冷清清。

夜裏九點,尤爸睡了。

尤念回房間,關上房門,手機上依舊沒有動靜。哪怕是飛往最遠處的飛機,如今也該平安落地,也能抽出時間給他一條回信。

他不再回來了,他走了,後悔了卻沒有膽量說出口。膽小鬼。

尤念想,他好傻,竟然傻傻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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