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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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陰沈得仿佛一塊用久了的布,薄雲無彩,亂得像骯臟的泡沫。辦公樓一幢下,深秋的風從幾根圓柱間恣意破入,將單層的褲吹得貼在了腿上,此時也就六七點的樣子。

是很早,但是時間於一個失眠的人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甚至不會在乎這扇玻璃門上的鎖何時會被解開。

“陳素!……怎麽……”

昨晚認清其中一個同齡人是程逞時,我的罪惡感上升了十倍。她背著書包拿著登記簿,連一支筆都沒拿,可能根本想不到會真的抓到一對,還是這樣的兩個人……

歐陽把我放開,餘光裏,她用手攬起劉海,沒有說話。我沒有看她的臉,更不敢直視那位嚇得說不出話的老師。

“你們……你們兩個,明天早上課前來我這裏。”她語氣凝重,又滿是驚魂未定。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面帶皺紋的女老師出現在眼前,看身形應該是昨天那一個人。

她瞥過我,徑自打開玻璃門。“進來吧。”

跟著她上樓,走進一片寂靜的走廊。這裏充滿成年人的氣息,鐵錚錚,沒餘地。站在教務處門口,第一次來這裏的回憶被勾起。

那是我一次月考之後,因為一道大題的答案漏塗,我莽撞沖入這扇門,求主任讓我塗完,結果可想而知。回頭一想還是自己太天真,又是那麽無畏,為了寥寥幾分挺豁得出面子的。

而今天,情況有本質上的不同。想到還未見影蹤的她,我想我一定不能退縮。

“你們交往多久了。”如此直截了當。

“……不是很久。”

“什麽地步了?”

“……”

“爸媽知道嗎?”

“不知道……”無奈。

“好。”她扶了下眼鏡,又猶豫地將它拿下,揉了會眼睛。

我呆楞著,看向她手中的文件。眼中的文字模糊,未等我看清她就將它移開了。

問題學生的文件嗎?真是可怕。

“其實老師很想知道,你當初是怎麽考慮開始這段感情的。”

“我……”

“綜合成績保持前20%,文科實力大概穩定在前5%……在市征文大賽還得過第一名。各方面評價都不低……陳素,就算不拔尖,你也足夠優秀了。”她盯著我的眼睛。

“雖然我不曾耳聞你的名字,但是今天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會是個乖孩子,”她說,“犯錯不可怕,就算這錯多荒謬。什麽樣的學生我沒見過?一時的沖動在你們這個年齡,都是可以挽救的。”

雙手不斷摳著衣角,我怕我承受不住這番轟炸,腦子裏一直盤旋著一句話。

歐陽,你怎麽還不來,怎麽還不來……

“聽好!”她突然提高音量,右手搭在我的肩上,“我知道你是個很有目標的孩子,我不希望看到你斷送前程。”

“陳素,你看著老師,”她竟微笑起來,“我相信你爸媽也不會想看到你因為一個女生而放棄的,對吧?”

恐懼的荊棘從足下瘋長,不寒而栗之後是殘忍的刺痛。

“回去好好想想吧。”她使了個眼色,打發道。

走向我本應迫不及待欲逃脫的門,雙腳卻如灌了鉛似得步履維艱。內心不斷掙紮著,我轉身,壓著聲音低頭懇求道:“老師……這件事,能不能別告訴我家人?”

她思考須臾,反問:“你能保證馬上斷了這層關系嗎?”她的眼神太多深意,我讀不懂。

十秒後。

“我……我保證。”

……

陳素啊陳素,你還是說出來了,你抑制不了吧?你果然還是害怕。

果然還是個懦夫!

虛掩的門開了,風撲面而來,在我身上蹭著,嗅著。已徹夜在心裏排練了無數個受刑受辱的方式的我,原以為自己可以用沈默抵禦任何誘導,而此時此刻,自我失望壓過了焦慮,怨懟,甚至羞恥……

哈,原來我就這麽投降了。

捂著嘴逃走,混亂得沒有看到門邊的身影。

“如果誰再把這裏的正負號看錯了,別怪我狠心啊。”

“地理不是死記硬背,但是如果連背都沒下功夫去背的話,學起來是相當的難了……”

“書上講的這段三元裏抗英的所謂‘事實’,只是讓你們應付統考的……”

“在你們看來,丹柯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英雄嗎?”

……

“素素?”

我扭頭。

“成老師叫你……”她小心地指著講臺。

我麻木地站起來,看著老師。因為停頓太久,前排的同學都陸續轉了過來。

“你就說說,你是怎麽解讀丹柯這個形象的。”

結束半日的行屍走肉生活,我只想一頭撞進冰冷的池水裏再也不出來。

“陳素!成敏找你,去她辦公室。”朝陽對我說道。

“嗯。”該來的還是會來。

“素素!”

我看見了鄭昕,她喊著我,飛快地奔來。不知因為哪種情緒,我沒有理她,徑自沖到辦公室,步伐快得令我自己都驚訝。

班主任喝著熱茶,騰騰的熱氣在我臉邊縈繞。不時有學生和老師進進出出,這裏不是個冷清的地方。

“今天上課的時候怎麽了?”

我沈默許久,說:“老師……你就直說吧,沒事。”

“你啊,就是太敏感了,” 她輕嘆一聲,“也不知是好是壞……”

“哎,男女關系方面,我其實不想管那麽多的。但是對於自覺的學生,特別是你這樣兒的,我根本不用擔心的。你放寬心,慢慢調整狀態,該咋樣咋樣。”

她壓低音量,悄悄地說:“如果真心喜歡那個男生,也可以把他放在心裏呀。時間會證明一切的,相信老師。”

男女關系?……男生?

所以這個是給我的最後的仁慈?就當做正常的男女戀愛,掩蓋認為不齒的事實嗎?

碩大的儀容鏡裏的那個女生,披散著頭發,劉海淩亂,她的面容比被揍了十幾拳更沒生機,蒼白如紙。突然好想嘲笑這個□□裸的人。

鏡中的另一個人慢慢靠近我,她的手擡起一點,又放下。我的五官開始抽搐,終於再也忍不住,轉身抱住她……

“哭吧,哭出來舒服些……”

我深埋在她長發的香氣中,放聲哭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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