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土螻(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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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的力量到底有多大?能使原本善良謙卑的人,變得喪失理智歇斯底裏,還是說越純潔無暇的人,越容不下汙穢醜惡的存在?仿佛炫耀一般,回村的年輕人們扯開了嗓子將大家喚到空地,斷頭屍體被完全地曝露在眾人面前。不需要太多的解釋說明,單單一句這就是殘忍殺害老潘的元兇就足夠了。如水入沸油,每個村民都被卷入同仇敵愾的狂熱情緒中。

但萬分遺憾的是,妖獸已經死得不能再透了。

“剮了它!”

“對!把它剁碎了餵狗!”

“扒了它的皮掛在村頭暴曬!”

……此起彼伏的聲音四下響起,帶著一觸即發的熱度。

一個年輕人提議道:“胡大嬸,老潘死得那麽慘,還是由你來決定怎麽處置這頭怪物吧。”

“對。”

“聽胡大嬸的。”

土螻也把眼神從地面上自己的屍體上移開,看向自人群中走出的胡大嬸。

胡大嬸哆嗦了兩下嘴唇,眼底閃過一抹決然的光采。她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舉起了自己的右手,指向妖獸的屍體,“那就——”

“就地掩埋了吧。”莊重威嚴的聲音響起。不是胡大嬸。

之前那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不知什麽時候起站到了胡大嬸的身邊,安慰似地拍了拍胡大嬸的肩膀。

“逝者已逝。”這話既像是對胡大嬸說的,也像是對妖獸說的。

“不管你是因為什麽原因吃人,我絕不原諒你。絕不。”

土螻渾身一震。

老者卻只是看向地面的妖獸,面容肅穆道,“但荒神既然讓你誕生在這個世上,就一定有其理由。我們沒有那個資格能替荒神裁決其他生物。”

“單純的洩憤只會汙染我們的心靈。就安靜地讓它回歸天地吧。”

良久,胡大嬸慢慢地放下了右手,輕輕地垂了下去。無波瀾的面容看上去卻更讓圍觀者心悸。“潘子是我的丈夫,更是您的兒子。您這麽說了,就這麽辦吧。”

“娘!”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過來,拉過胡大嬸的手。

“以後只有我們娘倆了也要好好過。”胡大嬸俯下身來,憐惜地撫摸過小女孩可憐兮兮的臉頰。

“我能做她的哥哥嗎?”土螻突然開口道,“我一直想有個妹妹……”接到小女孩困惑的目光,土螻仿佛不能承受一般低垂了眼簾,“我一定會像親哥哥一樣寵她……還是說,我不可以嗎……”

胡大嬸終於展開了一個淡而舒緩的微笑——那是她自從目睹老潘死亡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的表情,“囡囡,你是失去了爹。但你現在多了一個疼你的義兄,而我,多了一個好兒子。”她望向土螻的笑容親切而溫存,土螻臉上卻徒增了隱約的痛苦之色。

“小螻!”卻是土螻的養母撥開層疊的人群,一瘸一拐氣喘籲籲地奔到土螻面前,緊張地握住了土螻的手,“你沒事吧?沒事吧?還好你沒事……”土螻一動不動地任憑養母檢查,養母卻一把抱住了土螻,“沒事就好……要是你出事了我怎麽辦……”嗚咽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娘……”猶豫了一下,土螻還是堅定地回抱住了那個年華早已流逝的女人,將頭深深地埋在了她的肩窩。

“我沒事。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胡大嬸和小女孩也走了過去,四人緊密地抱在一起,無形的鏈條將他們聯系在一起,仿佛本該如此,地老天荒。憤怒的人們此時都安靜了下來,微笑著看著這幕安靜美好的場景,有兩人還偷偷抹了眼淚。

“謝謝您,術師大人。”養母站直身體後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遵守了我們間的諾言。”

終於輪到我的戲份了嗎。

“那事情既然了了,我也該啟程了。”我不甚在意地點頭,就準備離去。

“啊這麽快!”

“他就要走了嗎?”

……

村民們交頭接耳道。

一個身材魁梧的壯年男子走出人群,說道,“為什麽不多留兩天呢?也好讓我們村子勉強款待一番,以報答您的恩情。”

“不用了。我還另有緊急的任務,有緣自是會再見的。”只是就算真有再途徑此村的一天,也恐怕早已物是人非,不知換了多少代人了。

饒是如此,熱情的村人依然堅持起碼要相送十裏,也就由著他們去了。但真到分別的路口,土螻卻提出自己要再陪我們一程。想著土螻算是我親手搭救出來的,雖然不知將妖獸逼出附身的人類是什麽樣的情形,但想必過程定是驚險萬分,於是村人也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於是三人詭異地又走在了一起。

“現在,我想象不出你的身份居然是人類。”

“緊急的任務是什麽?”

“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我停下了腳步,轉身不耐地看向土螻。身後的鶴有些收不住迅疾的腳步,差點一頭紮進我的懷裏。

我伸出一只手臂托住了鶴前傾的身體,眼神卻是一瞬不瞬地落在土螻的身上,“你到底想說什麽。”

“謝謝你。”

“什麽?”

“我是說謝謝你。”土螻擡高了下巴,不甘示弱地看向我。

……

“真是意外地老實啊。”我輕飄飄地拋下一句。“要是那家人知道自己認的好兒子,溫柔又爽朗的小螻哥哥就是吃掉老潘的怪物,那表情肯定很精彩。”

“你……!”土螻慘白了一張臉,但他及時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我是想問你,在我失去自主意識的時候,你有和我養母說過什麽嗎?”

“關於你的事情?不,沒有。”我立即明白了他關心的重點,“你的養母因為腿傷是最後才到的,恐怕你被妖獸附身的事情她完全沒有聽人說起過,但即使見識過你失控妖化的那一幕,再見面時她依然毫無芥蒂地第一時間沖向了你。那份愚蠢的勇氣和信心,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看著土螻驚愕的表情,我微瞇起了狹長淩厲的眼睛,“我有很大的把握,她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最起碼是持有懷疑的,而她所謂的腿傷,只怕也是阻止你半夜出去吃人的緣故。說不定幹脆就是你想去襲擊她,她在拼死掙紮中才受了傷。至於昨天早晨問你身上為什麽會有血的味道,那更簡單不過了,那時你已將老潘啃了個七零八落,非常滿足地回到了人類的家。靈臺失守也罷,潛意識裏不敢面對也罷,你完全丟掉了那段不堪的記憶,還成功地欺騙了自己的大腦,居然認為是同為精怪的鶴幹的。”

冰冷的笑意在我唇角一點點綻開,“你早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卻偏要我為你指出來。沒錯,你傷了她兩次,但她都默默地隱瞞了下來,哪怕有一天你要吃了她,她也甘之如飴。你有一個好母親。”

“夠了!”土螻身體搖晃了一下,臉色鐵青地嚇人,“請你不要再說了……”

“真好啊。”我轉回身去,如同嘆息般的聲音悠然飄散,“死了屍體還被那麽多人惦記。風中出世的我,恐怕死了之後,天地間再無痕跡,什麽都不會剩下吧。”

“主子!”鶴萬分緊張地看著我,“主子不會死的!”

“那種被千刀萬剮烈日曝曬的惦記法,還是不要的好吧。”土螻向我翻了一個白眼,繼而正經地一字一句道:“我會記得。這份回憶會一直留在我的心中。”

“……那麽貼心感人的臺詞真不適合你。”我認真地指出這一點,換來背後土螻自鼻腔深處發出的哼聲。

“就此別過吧,好自為之。”我沒有再回頭,只是示意鶴跟上。

都不是兒女情長的性子,土螻也幹脆地轉身回村。那股一直以來焦躁憂痛的氣息慢慢平息,只在風中留下暧昧難明的痕跡。

只是——

“土螻剛和我說你其實在嫉妒他。”過了一會兒,鶴如是說道。

“在那個蠢透了的人類村落裏過那種蠢透了的人類生活?”

“啊啊”鶴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但是,就像土螻說的,精怪多是山海孕育出世,以天為父以地為母,對那種未曾擁有過的感情心有向往也是不奇怪的吧。”

鶴神情落寞地說道:“只是不知道鶴的娘親現在怎麽樣了。據說剛出生時她還抱過我,都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子。一定是很美的人吧。她那麽堅強那麽勇敢……”剔透的聲音幹凈純粹此時卻帶著點傷心的意味,“她現在一定過得很幸福。”

是的。

你娘已經獲得了永遠的安寧,今生今世是不可能再見了。

我放慢了腳步,心底莫名泛起了一絲柔軟,忽然說道,“放心,我可沒打算輕易死去啊。”

完全是沒頭沒腦的一句,鶴卻立即明白了。“嗯!”堅定的聲音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強大信念,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是怎樣的一張如花笑靨,“鶴相信主子。一直,一直。”

“話說剛才有那麽一瞬間,鶴覺得那個老者和破元尊者真像呢,那種悲天憫人的姿態……”

“別搞錯了鶴,那個男人廣博的胸懷和慈愛,山海界的凡人連他的一個腳趾頭都比不上……”

“這樣啊……”

……

伴隨著交談聲遠去了。

小小的村落很快被我們甩在腦後,像一粒種子埋在了大山深處。

(土螻篇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江泊意外地話多啊。

話不多的角色突然多話起來,並且談到了死亡的話題,還有“這份回憶會一直留在我的心中。” “放心,我可沒打算輕易死去啊。”什麽的,簡直就和死亡FLAG一樣危險啊。

什麽,你說江泊是主角,不可能被安排領便當?這個嘛……

☆、特別篇 偽結局——崩析(一)

深青色的身影無聲地在繁茂的森林裏穿梭,若隱若現,靈活而矯捷。

“小子,你死定了!”狂虐暴怒的聲音在其後死咬不放,巨大有力的尾巴掃到擊碎了無數參天巨木,一時間飛沙走石,遮天蔽日。

“混小子以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嗎!乖乖地給爺爺站住!還能留你一條全屍!”強健的尾鉤勾住一截粗壯的樹幹,一個有力的甩尾,樹幹打著旋徑直地向前方投射出去!

會聽那麽沒有建設性的意見才見鬼了!我懶得理他,反正從之前的追逐來看,鉤蛇的準頭一向差得可以。沒有作聲,我只是專心地觀察著周圍的地理環境,憑借著天然的屏障做著另一項更有意義的事情——戰略性轉移。當然鉤蛇非要稱之為逃跑,我也無所謂。

話說鉤蛇沒有手掌這玩意兒吧。

一邊無聊地想著一些有的沒的,一邊倒是繼續急馳並沒有減速。

疾風般的身影踩過一個高枝轉了一個彎,紅雲般熾烈的丹木森林終於就在腳下,下一刻深青色的身形一躍而下,同一時間,伴隨著暴虐的咆哮聲,不知在這裏存活了多少萬年的丹木被三尺合圍的粗壯蛇身撞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

狂亂的氣流摻雜著深紅色的丹木碎片席卷而來,我雙臂交叉護住上半身,堪堪穩住身形,一個縱躍,與他遠遠地對峙。

“怎麽,不跑了?”三角形的扁平蛇頭本應是看不出什麽表情的,此刻卻分明布滿了猙獰的笑意,“不錯的眼神啊。難道你認為……”

鉤蛇的尾巴示威似的在旁重重地一擊,一陣響徹雲霄的爆破聲之後,大地崩裂開來一條長長的溝壑,分著叉一直延伸到了我的眼皮底下。他此時也不著急著咬殺,而是優雅地將龐大到恐怖的身軀盤成了一個圈,上半身高高地立起,猩紅的蛇信不斷地伸出,嘶嘶出聲,“到了這裏你還會有優勢?”

不知什麽時候起,鉤蛇粗硬墨黑的鱗片開始緩慢地分泌出了紫色的液體,使得整個蛇身都變得濕漉漉的。紫色的涎液順著蛇信滴答下淌,地面上的丹木立時被腐蝕出了深淺不一的無規則坑洞,伴隨著滋滋的聲音,濃厚的紫紅色煙霧慢慢升騰上浮,很快鉤蛇就被籠罩在了一片紫紅中,周遭本就濃郁的花香變得猶如質感般粘稠。

我的表情凝重起來。

情況不太對。身體沈重到了移動困難的程度,意識也變得混沌,鉤蛇的形象在我眼中忽近忽遠,仿佛夢一般地不真實。難道虎的情報有誤?

“鉤蛇有劇毒,性情兇猛好鬥,身表鱗甲堅硬無比,刀槍不入。你不必與他正面沖突,只需要引他至丹木森林即可。鉤蛇的涎毒一旦與丹木相遇,就會產生克制蛇類尤其是鉤蛇的毒氣,鉤蛇的神經會受到嚴重的麻痹,而對其他生物卻不會產生任何影響。趁這段時間我潛入澗水巢穴取出鉤蛇的蛋,你搟旋一陣即可毫發無損地離開。放心!鉤蛇的毒雖然霸道,卻只是一個笨拙的大家夥罷了,不足為懼!”

說這番話時虎的笑聲爽朗洪亮,真誠寬厚的臉龐猶歷歷在目。

認真回想起來打從一開始就有些不太對勁。虎對我真實的速度還是存在一定的認知差距的,而事實上是,他所說的那個笨拙的家夥卻能做到在我後面一直緊咬不放,一番追逐下來,已然讓我有些失了節奏。

我屏住了呼吸,可遺憾地發現這根本沒用,毒氣貌似是通過皮膚直接進入血液。

“膽挺肥的啊,敢在我的澗水撒野。”鉤蛇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嘶嘶地吐著蛇信,“從沒有人敢在丹木森林裏和我較量。我的蛇毒腐蝕丹木會產生一種麻痹神經的毒氣,隨風而散,無孔不入,再厲害的人物也會變得四肢僵硬,思維遲鈍,嚴重者甚至會產生各種光怪陸離的幻覺,最終淒慘地瘋掉。”

“看來你是故意帶我來這的啊。活膩歪了,還是……”鉤蛇貌似突然明白了什麽,偏頭嗤笑了一聲,“你居然會和虎混在一塊兒,那個偽善者。”

他在說什麽?模模糊糊地聽不真切,卻只覺刺耳的難聽。

太香了。原來這所謂的丹木,花一直都是這麽香的嗎?

身體依然很重,甚至連舉動手臂都顯得無比艱難。

鋪天蓋地的深紅正紅淡紅,紫紅縈繞其間彌漫開來,尾岐長數丈的鉤蛇獰笑著浸泡在這一片鮮艷到炫目的色彩裏,形象扭曲而奇怪,仿佛下一刻就會融化在一起。

如此邪惡。

如果真有虛無界,大概就是這樣的情形了。

真是該死!

我艱難地微弓下身,右手從綁在大腿上的簡易刀鞘裏抽出一把雪亮的尖刀,猛地一下狠狠紮進了大腿,拔刀的瞬間血留如註,劇烈的疼痛卻讓我頃刻間恢覆了清明。

瞳孔驟縮。我足尖撐地一點,躍到了遠處的高枝上,下一瞬間,之前我所在的位置土地陷裂成了一個巨坑,厚重的煙塵之後,鉤蛇紫黑色的身形顯現了出來。卻是一個游離就竄了百丈開遠。

“不好意思,我還以為你絕望到打算自盡。那樣可不行。”鉤蛇盤桓著身軀,似笑非笑地揚著蛇頭,“畢竟我是打算慢慢地,慢慢地折磨你,把看起來唾手可得的生還的希冀一點一點地碾碎給你看。掙紮,不甘,痛苦,在死前的最後一刻,都對觸怒本大爺這件事充滿了無盡的懊悔和怨恨。”

“所以,如果你那麽輕易地就自我了斷了的話,可會讓我很傷腦筋啊。”

……

這毒氣果然不是好東西!

你大腦已經壞掉了是吧!

我刺啦撕下一大片被沾染上斑駁血色的衣擺,草草地折成長條在大腿傷處纏了兩圈,緊緊地打了一個死結。呈現在視野中的景象偏移地厲害,不想尖刀紮進了股動脈血管,真是讓人頭疼的壯烈。

高空的空氣明顯幹凈一些,在下面的淡紫紅色的毒氣都可以看得到湧動的痕跡,如同擁有生命一般,以一種緩慢卻無法忽視的速度侵占著周圍的領地。想必不出多久就會溢到了這裏,實在不能久留。

想是這麽想的沒錯。

——轟!

大片的深紅色占據了視野倏忽即至!危險的預感如急促的電流竄過四肢百骸,未及多想,身體已憑著戰鬥的直覺疾速地倒退,被鉤蛇尾巴抄過來的整株丹木與腳下的巨木發出沈悶而巨大的聲響,兩株高聳入雲的丹木就這樣緩慢而聲勢宏大地倒下,後發的毒液強有勁地噴射過來,像下了一場紫色的雨。“轟轟轟——”大地像受到了驚擾般狠狠地震動了幾下,紫紅色的煙霧迅速而濃烈地升騰起來,讓下面的一切都變得朦朧起來。鉤蛇施施然在大範圍的煙霧包圍中行走了幾步,一路碾壓過深紅色的丹木,探出上半身齜露出慘白的尖牙,“你果然還可以更快。”

想比之下我的臉色就非常不好看了,“彼此彼此。你也比我想象中快一些。”

這簡直是太他娘的變態了!麻痹神經的毒氣越積越高,時間拖得越久越對我不利。而鉤蛇存了心將我往丹木森林深處逼,全身覆蓋著堅硬無比的鱗片不說,體型龐大力氣驚人,如今速度也快得令人發指,一旦被近身,不用鱗片下分泌出來的腐蝕性極高的毒液,僅是體重就可以把我壓成肉餅。

“哈哈!我說過了!從沒有人敢在丹木森林裏和我較量!另一個原因則是丹木產生的毒氣會讓我的實力倍增!包括力量和速度都不可同日而語!”

聞言,我緩慢地向鉤蛇豎起了中指,以無比莊嚴肅穆的姿態罵了一聲:“我靠!”

除此之外,真是無話可說。

丹木高可齊天,最細也達數圍,質地脆硬通體紅色,有花無葉,四季繁茂從未見其雕零。我就站在這麽一株丹木上,自刀鞘再次抽出鋒利的尖刀,眼角的餘光掃過不過三寸長的刀刃。

按理說眼睛——那充滿透明凝膠狀物質的柔軟的晶狀體圓球絕對算得上所有生物的一項弱點。

我不退反進,借力狠狠踩過丹木的枝幹,猛地撲向鉤蛇,在鉤蛇悴不及防下成功地抵達其頭頂。膝腿甫一接觸紫黑色的鱗片,一種強烈的燒灼感便無比熱烈地傳來,衣料迅速地變黑溶蝕,皮膚想必也被燙傷了。

鉤蛇無疑將其視作一項巨大的恥辱,暴躁地上下翻滾起來,一路將無數木石撞倒碾壓成了齏粉。

我自是不好受,鉤蛇該死地盡拿腦袋往硬處較勁,饒是我身體強度早已鍛煉地異於常人,一直下去也不是辦法。

找著一次時機,我運足了全力握起尖刀猛地紮向那碩大的呈杏仁狀的瞳孔!

清脆的金玉斷裂的聲音!三寸的刀刃從中間應聲斷裂!在我驚愕的目光註視下,半截寒光閃爍的刀刃沿著蛇身彈跳了幾下,向下跌落進了塵土裏。

我黑著臉看向手中剩下的半截尖刀,整齊到詭異的切口處微微地凹陷了進去,形成了一個極淺的斜面,應是被事先從中重重地劃了一刀,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無法察覺,但在竭力使用的情況下,下場就是這樣。

隨身攜帶的尖刀無疑被人動了手腳!

虎!

從齒縫間狠狠地迸出這個名字,無暇去驚異其他,滔天的怒火仿佛巖漿漫過我的大腦,幾欲燒去我的所有理智。

下一刻,沒有支撐的我毫不留情地被甩了下來,龐大的蛇身直接碾壓了下來!

“哈哈小子!你好像又被虎陰了一把啊哈——啊——!”淒厲的慘叫響徹天地。

卻是我利用他的體重和下墜的力道用那半截尖刀狠狠地戳進了其蒼白的腹部,一路兇狠地劃過,末端一個橫斬躍出他的攻擊範圍。才一落地,我控制不住地單膝支地,重重地吐了一大口鮮血。

肋骨應是斷了幾根,插|進了肺部。在劇痛的刺激下,我的大腦反而恢覆了冷靜。相比心肺的受損,脊背被磨得血肉模糊,手腳被毒液侵蝕燒灼等倒都算不上太嚴重的問題。只是大量的失血讓我有些眩暈,所謂強弩之末就是此刻對我最好的形容詞。

甩開被腐蝕殆盡的半截尖刀,沒想到鉤蛇的血液也如此霸道,從內部擊破看來也不會是個好主意。我可不認為他的消化液會比血液的腐蝕性來得溫和。

情況真是糟透了。

但我不能倒下!

一旦倒下就意味著死亡!

在未將虎碎屍萬段之前,我絕對不能死!

我不禁狂笑起來,咳出了更多的血沫,肺部被擠壓,呼吸仿佛刀割般難以忍受,但我依然固執地大笑,瘋妄而苦澀。

如何可笑!

那個背叛者!

“你已經瘋了嗎。”鉤蛇嘶聲說道,聽不出起伏的語調透著隱約的遺憾。

“是啊,說不定我很早以前就瘋了。”

不理會身體無處不在地叫囂著疼痛,我緩緩地站了起來,擺開了一個架勢十足的起手式,面對弓立著上半身的鉤蛇,我冷笑了一聲,“看來只好用那招了啊。”

“哈說得好像你打得過我一樣!”鉤蛇無機質的金黃色眼瞳盯著我,猩紅色的蛇信自裂開的嘴角伸出,笑意不屑而殘忍。

“那可不一定。”我亦笑得森然,“你以為那就是我全部的實力了嗎?不要逼我啊,認真起來的我可是連自己都覺得可怕啊。”

邪氣狠戾的眼神充溢著強大的自信,鉤蛇不由地表情凝重起來,“你小子……”

然後。

我轉身奪路狂奔。

“……只是在裝腔作勢啊!”

作者有話要說:

☆、特別篇 偽結局——崩析(二)

一刻鐘後。

“混小子竟敢誑我。” 鉤蛇獰笑著逼向已至懸崖邊上的青衣少年。

“咳你看起來很笨的樣子不誑你一下簡直對不住自己。”我認真地坦白道。

鉤蛇失語般地安靜了幾秒。

“但現在看來你也聰明不到哪裏去。”鉤蛇揚起了分叉的骨質尾鉤,豎著的瞳仁倒映著渾身血跡的我的身影,“竟然自尋死路。

“雖然說了你不聰明,但也別馬上那麽爽快地就承認了啊。”被逼至絕境,我反而不跑了。

“自尋死路?”嘴角浮起了一個極淺的微笑,“這附近是我自我修行時常來的地方,尤其是這裏,雲霧飄渺間,一覽眾山小。”我也不看鉤蛇,背過身伸展雙臂向遠方望去,呼嘯而過的罡風將破碎的衣衫吹得獵獵起聲。日光萬裏傾瀉而下,大大小小青翠的峰巒在乳白色的雲海中徜徉,不時變幻著瑰麗的色彩。在那雲海之下,是充滿著無限生機與殺機的大荒之地,生存與競爭,背叛與殺戮,死亡與消弭,無時無刻不在平淡地上演。

站在這樣的高處,實在很難讓人不油然而生一種慷慨豪邁之氣。只可惜現在無酒無肴,不久前還和虎在此痛飲的情形,也依稀遙遠恍若前塵往事。

“所以你選擇在這裏就死。”就像此刻,站在我身邊的只有鉤蛇這個一心想置我於死地的敵人。

我緩緩地轉過身來,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雙臂揮舞著狂笑出聲,“你該不會真以為我只有速度吧?”

在大荒之地,只有強者才有生存的權利。在這遍布瘋子的土地,毫無緣由的挑釁和爭鬥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想活著。雖然不知道活著的意義是什麽,但死亡也是件讓我很討厭的事情。自己太弱了。對於這一點心知肚明,所以自出世以來一直以來進行著艱苦卓絕的自我修行,從未有過懈怠的時候。一些精怪知道我的速度很快,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我的力量也並不弱。永遠持有一份保留不讓人摸清自己的底細,這是我這兩年來得到的第一個教訓。刻意地控制自己很少在人前展示力量,反正見識過的都已經死了。

我不懷好意地笑著,弓步側身擰緊腰部,舉起了拳頭。

“……我得提醒一下你,就算你拼死不計毒液的腐蝕,我的鱗甲的硬度和強度,在大荒之地也絕對能叫得出名號。和我肉搏簡直就是找死。”面對我真拉開了架勢,鉤蛇臉上寫滿了驚疑不定。

“誰說要打你了?”

“……”

不用解釋了,我用實際行動好心地告訴了他正確答案。

隨著一聲怒吼,右手的拳頭裹著尖銳的風聲,猛地砸向地面,以自我為中心,裂縫像蛛網般蔓延開來很快占領了整個崖頂,大塊的巖石翻立了起來,轟隆隆的悶響聲沿著地底一路傳遠,不過片刻,整個懸崖峭壁分崩離析!

我和鉤蛇一起掉了下去!

下墜的尖嘯聲刺耳錐心,強烈的罡風撲面而來幾乎睜不開眼睛。我在半空中艱難地調整著方向,雙手刷得抽出兩把尖刀,借著踩踏墜下的巖石靠近了崖壁,一把尖刀用力插|進了巖峰裏,饒是如此,尖刀依然帶著我不住地下滑,一路激起無數電光石火。

但能看到鉤蛇龐大的身軀在我眼前急速下墜的情形實在讓人心情愉悅。粗壯的蛇身伴隨著大量的巖石碎塊一路扭曲著跌向崖底,看到我的時候金黃色的無機質眼睛簡直要噴出火了,“你——給我——等著——”但他也只是一晃而過而已,憤怒的回音悠長而震撼地回蕩在山間,“碎屍——萬——段——”

果然會斷掉嗎。

還好早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我憑借著半把尖刀,終於險險止住了下滑的趨勢,整個身體掛在了距離崖頂數千仞的地方。伸腳扣住了旁邊的一處凸起,我停在原地,稍稍花了點時間平息自己急促狂亂的心跳。

“我沒耐心在原地等著。” 我向下面喊道。

當然,可能對方已經聽不到了。

誰叫你沒有手掌這玩意兒呢。

“忘了告訴你,下面是黑晶戈壁。”我嘆了一口氣,輕聲地仿佛自言自語,“還是希望你別活著回來了。”

我看向左手的另一只尖刀,沒有猶豫,直接用力在崖壁上一砸,半截刀刃幹脆利落地斷裂,追隨腳下的雲海而去。

穩了穩神,我雙手交替著運用這兩把折斷的尖刀向涯頂爬出。數千仞的旅程絕對算不上啥好活兒,但我對自己的耐力和韌性卻一向很有自信。

不知花了多久,在我終於狼狽地爬上崖頂之後——

“你是什麽人?”

“專門在此等候你的人。”

“……看來我的運氣實在不怎麽好。”我啐了一口血,在不覆本來面目的斷崖上盤腿坐下,再次嘆了一口氣。

身上到處都是血跡、燒蝕過的痕跡和猙獰的傷口,而觀之對面的黑袍老者,卻是一副怡然自得久候多時的模樣。在大荒之地,別認為老人就好欺負,指不定你面前這個一副風燭殘年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就是避世多年的高手,道行夠深,或直白地講,有本事活得夠久。

“是虎派你來的?”我一直以為虎豪爽耿直不拘小節,現在看來他真是隱藏地夠深,這一番手段毒辣慎密,最後還不忘追殺到底,不確認我的死亡誓不罷休。最初的憤怒之後,我開始思考我這小人物身上到底有什麽值得虎這般設計我,答案是——無解。而這黑袍老者又是什麽時候跟來的,一直專心於鉤蛇的我倒也真的是毫無頭緒。

“怎麽可能。”老者驚詫地看著我,笑著搖了搖頭。下一刻,他左掌托住右肘,曲起右手的食指抵住下巴,若有所思,“怎麽說呢,該說是我派虎來才對。”

“你什麽意思?”不明所以的回答讓我難得地產生了某種焦躁的感覺。

“就是書面上的意思。一炷香後你就會明白了。”老者放下手臂,改成雙手抱胸,“我不是來和你打架的。”他如是微笑著說道,漫不經心的眼神仿佛不經意間掃視了我一圈。

老者的姿態目前為止都是無比放松閑適的,聲音也是帶著兩分沙啞的低沈溫和,卻偏生讓我生出了從未有過的緊張感,那份緊張感貼著皮膚如影隨形,讓我不由得僵硬了肩背,喉嚨有些發緊。

應該說這個老者渾身都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氛。輪廓深刻的面頰看不出年齡,刀削似的嘴唇笑得冷硬而刻板,黑色的眼睛卻是極年輕的,透著一股活絡和興味,手上的皮膚不再年輕,卻讓人毫不懷疑其下蘊藏的強大力量。此時他背挺得筆直,在風中佇立如同一桿不折的標槍。寬闊的黑袍邊角繡著金色的暗紋,和著墨色的長發在崖頂迎風飛舞,簡直像即刻就要破風而去。

這個老者很危險。

或許有更多的蛛絲馬跡,但面對危險的本能,讓我只花了一秒便得出了這個結論。

老者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空氣中隱隱傳來壓迫的力量,無法動彈。

焦躁。

除了焦躁還是焦躁。

他絕對不會像鉤蛇那麽好對付。級別差太遠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噬咬著我的心智。

我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手中的刀刃直直地指向對面的老者,眼神銳利而淩厲。

“不,還不是時候。不用對我如此敵意。”老者視若無睹,笑得一派雲淡風輕。

“我一直期待著與你見面,江泊。不,你現在的名字還是流江。”

作者有話要說:

☆、特別篇 偽結局——崩析(三)

“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我並沒有放棄警惕。在大荒之地,並不是所有精怪都有名字,也不知是誰訂下的規矩,名字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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