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顏晨在家待了兩天,母親每天在家和醫院間往返,外公的病勢不容樂觀,主治的醫生說要做介入手術,在冠脈狹窄處放置支架。手術前外公要做細致精密的身體檢查,母親一大早就去了醫院,一直到阿姨來替班,母親才回家吃飯。

回城的當天上午,顏晨陪著母親去醫院送飯,身體的極度衰弱讓外公心情陰郁,動不動就發脾氣。

“這個魚湯一點兒味道都沒有,怎麽吃!”

喝了一口,外公皺著眉頭抱怨。

“那吃點別的,這個胡蘿蔔燉的爛爛的了。”

“吃不下了。”

微微顫顫地吃了幾口,外公便放下了勺子,仰靠在折起的病床上,擺在塑料餐桌上的菜肴幾乎未動。為了給外公增加營養,母親每天一大清早上街買菜,因為醫生告誡不能放鹽,外公的飯菜都是母親單獨烹飪的。今天這道魚湯,在煤氣竈上小火慢燉了一個多小時,醇白的湯頭是時間淬煉的精華。

“再吃點兒,今天的燉蛋燉的很嫩。”

母親和顏悅色地勸,外公紋絲不動。母親無奈地收了飯菜。略坐了一會兒,顏晨看了看時間,車票訂了下午一點,現在十二點出頭,差不多該動身了。

“外公,我下個禮拜再來看你。”

留下母親,顏晨走出醫院,在醫院門口攔了出租車直奔車站。

回到S城已經是晚上六點多了。顏晨在外面吃了晚飯,接著走進了街邊的一家酒吧。

他手臂上的傷還未好,本來應該早點回家休息,但今晚無論如何都想喝一杯,一來是想消消乏,二來看到自己的親人生命垂危心裏多少都有些傷感。顏晨挑了個僻靜的角落,點了啤酒。

可能是時間尚早的緣故,酒吧只有三四位客人,看似店長的人正和客人們聊天。接過服務員端來的啤酒,顏晨豪邁得一口氣喝下半杯酒,長長呼出一口氣後心裏感覺痛快多了。

他想找人說說話,掏出手機打開微信,通訊錄裏有近七八十個聯系人,有現在的同事,前同事、也有親友、同學。顏晨上下翻動通訊錄,一時之間竟找不出一個可以傾訴真心話的人。

正對著手機屏幕發呆,店裏進來了一群吵吵鬧鬧的年輕人。

“餵,喝什麽?”

這群看似大學生的人看樣子已經喝了不少酒了,說話完全不註意音量。酒吧的寧靜氣氛被徹底破壞,原本安靜喝酒的客人們紛紛皺眉,也有客人忍不住結賬離開。顏晨被打斷了思緒,不滿地擡頭朝這群人看去。

意外地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眼熟的側影,顏晨瞇起眼睛想要看的更清楚時,對方正好轉頭,兩人的視線不期而遇。

“你去哪裏?”

“我一會就來,你看著點吧。”

對方離開同伴,朝這邊走過來。

“一個人嗎?”

安迪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嗯……今天不上班嗎?”

“我不幹了,今天舒舒服服睡了個懶覺然後去店裏找店長辭職,被教訓了一通,說什麽不負責任之類的,正郁悶剛好碰上了這群人。”

“為什麽要辭職?韓奕知道嗎?”

“不需要啦,我們早就分手了。”

“什麽時候的事?”

顏晨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他完全沒看出韓奕的異樣,而且韓奕也沒提過。

“有兩個禮拜了吧……”安迪單手托著腮,若有所思地註視著顏晨,忽然嘆了口氣,“說起來,無論是交往還是分手都是我提出來的呢。”

“怎麽回事?你們吵架了嗎?”

“要是吵架的話就好了,有什麽話也能說清楚,最沒辦法的就是悶聲不響。”

安迪越說越激動,拿起桌上的酒一氣喝幹,接著說道:“說什麽那家夥的反應都是嗯、啊、好的,也不知道是性格的問題還是不感興趣……不感興趣就說出來,不然交往還有意義嗎?”

“可能是害羞吧。”

顏晨望著空酒杯,替不在場的韓奕辯解。

“害羞?根本不是這回事……啊!說起那個家夥就火大,我要喝酒。”

安迪轉身向服務員招手,豎起兩根手指要點威士忌。

“我喝啤酒就可以了。”

明天要上班,萬一喝醉了早上爬不起來就慘了,顏晨趕緊向點單的服務員更正。

“晨哥,我們都被他家夥的表象給騙了。”

“表象?”

“那家夥只是看上去成熟穩重,其實內心是個畏畏縮縮的膽小鬼!”

“你說的是韓奕嗎?”

韓奕是畏畏縮縮的膽小鬼?這和顏晨的認知偏差太大了。

“所以說我們都被騙了!喜歡就說啊,悶在心裏還有什麽意義?”

安迪招呼服務員添酒,他喝酒的速度太快,這樣很容易喝醉。

“你慢點喝。”

“沒事兒,你也陪我喝一杯嘛,喝啤酒有什麽意思?我們一起喝吧。”

禁不住安迪的糾纏,顏晨妥協地讓服務員換了酒,但他依然保持克制。

“晨哥,你對韓奕有沒有感覺?”

“我們是單純的朋友關系,僅此而已。”

“你們平時那麽要好,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你是不是喝醉了?”

“忽然覺得那家夥也挺可憐的……晨哥,你喜歡什麽類型的?”

“類型?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顏晨單手扶著酒杯,腦海裏浮現出陸遙……徐子昊,顏晨試圖解析他們的性格,但回憶令他感到不快。

“難道大家都是按照固定的類型來篩選談戀愛對象的嗎?”

“是啊,就像有的人喜歡巧克力,選擇甜食的時候就會傾向巧克力蛋糕、巧克力慕斯,雖然偶爾可能會想換換口味,但巧克力才是本命。”

安迪續了第四杯酒,顏晨的杯子也不知不覺見了底。

“那萬一嘗試了草莓味覺得更好呢?”

“這是只會在極少數人身上發生的個例。”

“我從來沒想過要把人類型化。”

人是可以按照類型分別的嗎?如果人的是這麽容易就能被定義的話,這個世界的煩惱大概會減少一半。顏晨不讚同安迪的觀點。

“談戀愛就是為了開心,那麽較真兒幹什麽?老天爺怎麽可能會為我們每個人定制戀人,都是騙人的。”

“說的也是。”

“最近韓奕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才剛分手心情不好也是理所當然的,顏晨在心裏思忖。不過安迪的神情舉止並無傷心的痕跡,因為多喝了幾杯酒的緣故,話比平日多了不少。想起自己分手時的慘痛,顏晨覺得安迪的反應太冷淡了,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樣的嗎?

“不過我也能理解啦,自己喜歡的人被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男人搶走肯定會生氣。”

安迪低頭把玩手裏的酒杯有感而發。

“你交到新的戀人了?”

像聽到了什麽滑稽的事安迪肩頭顫動地發出嗤笑。難道理解錯了?顏晨匪夷所思。

“我明年要去巴黎了。”

收斂了笑容,安迪說道。

“……是去旅游嗎?”

“我是去學習,學校都找好了,將來我會成為一名優秀的甜點師,然後開店做自己的品牌。”

聊起甜點師的話題,安迪更加起勁了,酒喝的更加豪放,還不忘給顏晨倒酒。沒一會兒顏晨感覺從眼眶到臉頰燒了一起。

“不能再喝了,我們回去吧。”

顏晨伸手捂住杯口,再喝下去就真的醉了。

“再喝一點嘛。”

“待會兒還要坐車回去呢,今天就喝到這裏吧。”

“不用擔心,我讓韓奕來接我們。”

安迪撥開顏晨的手,往杯中倒了新酒。

半個小時後,韓奕趕到酒吧。安迪一看見韓奕立刻扭股糖似的粘上去,嘴裏語無倫次地亂嚷:“好慢,太慢了,等你好久了。”

“你們倆到底喝了多少酒?”

韓奕一看桌上的空酒瓶,不禁皺起了眉。

“竟然喝到爛醉,真會給人添麻煩。”

韓奕雙手環抱住安迪亂扭的身體生怕他摔倒,顏晨掙紮著搖搖晃晃地起身,直覺一陣頭重腳輕,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綿軟。

“我們再去別家喝,走!”

“別動……”

店外黃色的出租車閃著光同在路邊,韓奕拉開後車門,把安迪塞進車裏,顏晨踩著虛浮的步子跟著坐進去,韓奕關了車門,轉身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車子發動,開了一段路就在十字路口左轉。車廂狹小,顏晨靠在後座上,臉上、身上火燒一般發燙,受傷的左肩膀被安迪壓著隱隱作痛。

剛下車,安迪就蹲到花壇邊嘔吐起來,酒氣熏天的嘔吐物散發出酸腐的氣味,站在一旁的顏晨捂著嘴感覺胃裏一陣翻湧。

“快起來,別坐地上。”

嘔吐完,安迪脫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韓奕上前拉他起來。

夜晚清朗的空氣讓顏晨稍稍清醒了一些,他抓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挪地上樓,韓奕連拖帶拽抱著安迪跟在後面。一進屋,顏晨倒在沙發上意識斷了線,再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了床上,頭昏昏沈沈的。

忽然,臉上傳來溫柔的撫摸,就像春燕掠過水面一樣稍縱即逝。顏晨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異樣的感覺在心裏油然而生。

顏晨閉著眼睛,隱約感覺有一道視線正落在他的臉上。不知過了多久,顏晨的意識漸漸朦朧,一個吻輕輕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當房門關上後,顏晨睜開了眼睛,他確認似的伸手觸摸被吻過的地方,覺得不可思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