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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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六顏晨返城。

樓上樓下的住戶們還未回來,整棟公寓靜悄悄的,晚上顏晨躺在床上會有種遺世獨立的恐怖感。

新年假期的最後一天,顏晨起了一個大早,給自己做早餐。

客廳的窗戶外傳來孩童歡鬧追逐的喧鬧聲,早春料峭的風拂動了淡藍色的窗簾。顏晨慢條斯理地在吐司面包抹上薄薄一層黃油放進平底鍋中煎至兩面焦脆。

顏晨關了煤氣,正彎著腰找盤子,安迪裹挾著清晨的寒氣從外面回來了。

“現在才下班?”

顏晨擡頭看了看壁鐘,指針指在八點二十六分。

“嗯。”

安迪點點頭,頭也不回的疾步走進自己的臥室。

“吃東西了嗎?要不要一塊兒吃點再睡覺?”

“不用了,我不餓。”

安迪關上房門,寂靜重新覆蓋了屋子。

顏晨胃口不佳,吃了半片吐司就再也吃不下了。他起身收拾料理臺,擰開水龍頭,把杯碟泡進水槽裏。

“我有話想跟你說。”

背後突然傳來安迪的聲音。安迪腳步輕,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

顏晨轉身看向安迪。

“我和韓奕交往了。”

安迪右手扶著餐桌的邊角,一雙大眼睛無畏的註視顏晨。

“我覺得應該和你說一聲。”

“你是gay?”

短短的一個假期,好友和室友居然成了這樣的關系,更讓人驚訝的是安迪的性向,這個世界這麽小嗎?

“是的,我和你一樣。”

這個世界還真是出乎意料的狹窄。顏晨祝福了安迪,他希望天下所有的有情人度能終成眷屬。

朝九晚五經常加班的日常重新開始了,顏晨吧大半的心思放在工作上,他沒有多少餘裕去想韓奕和安迪交往的事。韓奕正沈浸在新的戀情裏,顏晨回S城後還沒見過他。安迪早出晚歸,但大部分時間會在韓奕那裏過夜,兩人合租的公寓現在變成了顏晨的單人公寓。

平時忙於工作到不覺得什麽,一旦到了周末、或是不加班的日子,一個人呆在公寓裏面對空蕩蕩的屋子,顏晨心裏就會生出一種被全世界遺忘的錯覺。

這樣寂寞的日子也不知過了多久,一天,母親從老家打來了電話。

“還好嗎?”

“挺好的。”

“那就好。”

母親緘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有人要給你介紹對象,要不要回來看看?”

“……”

自己是gay的事母親已然知曉,新年裏顏晨一時沖動說漏了嘴,之後索性向母親坦誠了一切。

從高中裏發現自己的異樣,到上大學時確認自己的性向,顏晨向母親娓娓道來自己這一路的心路歷程,說到這些年的糾結和痛苦,顏晨情緒崩潰的哭了。

時隔不到一個月,母親又提起了相親的事,這讓顏晨猝不及防的同時感到失望。

“女孩的父母都是老師,書香門第……”

“不見!”

心裏突然躥升起一股怒火,顏晨咬牙切齒地從喉嚨裏蹦出兩個字後,粗暴地掛了電話。

明明在新年裏向母親出櫃了,現在卻有種做了一場夢般頭暈目眩的不真實感。

可自己既沒瘋也沒癡,現實、虛幻在頭腦裏涇渭分明。

“我喜歡男人。”

當時自己說的這麽直白,母親不可能聽不懂。

顏晨回想當時的情景,自己撕心裂肺恨不得把自己的一顆心掏出來給母親看,而母親坐在自己的對面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淚眼婆娑不能自己。

為什麽母親會這麽平靜?

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同性戀,母親應該情緒崩潰,震怒、哭喊……這才是大受沖擊的正常反應,為什麽這麽平靜?

為什麽自己會有種對著空無一人的臺下唱獨角戲的感覺?

母親當時在想什麽?

她真的聽進去了嗎?

顏晨感覺自己走進了一條幽黑深邃的死胡同,一些可怕的思想在腦海裏浮動,他一動不動聽著自己粗重的喘息震動鼓膜,就在這時手機的鈴聲在空寂的屋子裏響了起來。

顏晨被嚇了一跳,心臟跳地飛快。

“最近怎麽樣?工作忙嗎?”

陸遙沈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瞬間顏晨有種被解救的感覺。

“還好。”

“怎麽了?遇到什麽事了?”

顏晨的聲音裏帶著顫動的尾音,被陸遙敏銳的察覺到了。

“沒有。”

“不要老把自己封閉起來,最好偶爾出去走走散散心。”

陸遙沒有刨根問底讓顏晨松了口氣,出去走走……現在正是踏春的好時節,一想到春日綠草如茵、春花燦爛......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

“之前說過旅行的事,要不這周末去杭州一帶轉轉?”

“……”

“周六出發,找個安靜雅致的地方小住幾天,你看怎麽樣?”

“那好......”

“ 那我就馬上訂票了。坐高鐵一個小時就能到了。到時候我去接你,還是在車站碰頭?”

“在車站吧。”

顏晨回絕了。不想讓陸遙來公寓,這裏樓上樓下都是住戶,人多眼雜。

“那好吧,時間定好了再給你打電話。”

“好。”

結束了通話,一看窗外夜幕降臨,小區裏亮起了一片燈海。

沒想到會順著陸遙的意思答應了旅行的事,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和陸遙劃清界線的......既稱不上朋友,也不是戀人,這樣的暧昧不明讓顏晨不安。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星期日的候車大廳人來人往,雖然不如春運時嘈雜擁擠,但仍川流不息。

下了出租車,顏晨推開玻璃回轉門、走進大廳環視四周。同陸遙約定於八點半在大廳見面,大廳中央墻上掛的時鐘指著八點三十五分。

臨出門,顏晨故意磨磨蹭蹭,在公寓裏漫無目的地徘徊了片刻才下樓。在小區路口攔了出租車,因為是星期天,時間又早,一路暢通直達車站。

顏晨朝著安檢門走去,那裏有不少人排隊等著過安檢。陸遙站在一邊,穿著深灰色的風衣,手提一個皮包。

“今天有些不一樣。”

“ 怎麽啦?”

“誇你好看,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顏晨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襯衫搭配牛仔褲,腳上穿著白色的板鞋,並沒有什麽特別。

兩人過了安檢門,檢了票後跟著站臺上湧動的人群進了車廂。顏晨是初次和陸遙一起出行,也許是心裏在意著,總覺得車裏的乘客們註視著他,心情格外緊張。

“出來的事,你的家人知道嗎?”

顏晨靠著窗戶,和陸遙並肩坐著。

“不用擔心。”陸遙輕拍顏晨的大腿,淡淡地說道,“我訂了度假酒店,青山綠水,遠離城市,非常清靜。”

“……”

顏晨身子一抖,整個人變得僵硬。

怎麽看兩人都是一對怪異的組合,而且自己又表現的那麽不自然,會不會被人看出什麽來?

列車在鐵軌上疾馳,城市被拋在身後。

列車左右搖晃催人欲睡。顏晨瞟了身旁的陸遙。他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雖然兩人有過更親近的接觸,但顏晨還是第一次這樣靜靜端詳起陸遙的容貌。

不似醒時的冷峻銳利,睡著的陸遙安祥靜謐,透出一種虛弱感。

停了兩三站,廣播員告知列車即將到站。陸遙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

“到站了。”

列車緩緩駛進站臺,待停穩後,陸遙先站起來,把放在座位上方行李架上的手提包拿下來。

“走吧。”

走到車門口,溫柔的春風吹拂在顏晨臉上。

兩人穿過杭州車站的大廳,上了侯在車站前的出租車,朝度假酒店駛去。

驅車二十分鐘抵達下榻的酒店。酒店是江南庭院式的建築,小橋流水、曲徑通幽。顏晨跟著酒店服務員在綠樹掩映、迂回蜿蜒的長廊、□□中穿梭才到達了客房。

客房私密性極佳,這讓顏晨稍稍放下了心。剛才在前臺大廳辦理入住手續時,顏晨簡直要昏厥在來往進出的客人、服務員的視線下。在他們的眼中自己大概是被有錢男人包養的小白臉吧?

服務員離開後,顏晨的一顆心才稍稍安定下來。撩開白色的窗簾,來到陽臺處憑闌遠眺,看綠葉繁花、庭院深深。

“要休息一會兒嗎?還是出去?”

“都行。”

從酒店的私家水道坐船進入西湖游覽,一路飽覽了瀲灩的湖光山色,兩人在樓外樓吃了飯。

下午兩人晃晃悠悠去了垂柳初綠的蘇堤。

“要是能在西湖邊住下,悠閑的生活就好了。”

望著湖波如鏡的西子湖,顏晨不禁感嘆道。

“住的久了就會膩的。”

“是嗎?”

顏晨眺望水天一色的湖面,這裏是夢幻的人間仙境,但金錢堆砌的高級酒店、豪宅包圍了這方仙境,要留駐這份美麗的代價是非常高昂的。

“你常來這裏嗎?”

“上大學的時候和同學來過一次。”

答案讓人意外,這一路從訂酒店到出行路線都是陸遙安排的,看他對西湖地理很熟悉的樣子,顏晨還以為陸遙是這裏的常客。

晚上八點從西子湖回來,陸遙提議去酒店一樓的酒吧坐坐。

“去喝一杯怎麽樣?”

“好是好,我怕喝醉。”

“反正回去也是睡覺,怕什麽。”

顏晨點了頭,想到待會兒要和陸遙共處一室,還是喝點酒會比較好。

從一樓酒吧鏤空雕花的窗戶可以聽見潺潺流動的水聲,一輪明月掛在澄澈的夜空中。

顏晨向侍應生要了日本的清酒,感覺這個和現在的氣氛比較搭調。

清酒清亮透明,入口綿柔甘甜,後勁卻不小,只喝了兩小杯,顏晨的臉變泛起了紅色。

兩人在酒吧裏呆了一個多小時,大概九點半回了房間。

趁著陸遙洗澡,顏晨坐在沙發上醒酒。一墻之隔的臥室裏橫著一張寬闊的大床。

“好點了嗎?”

穿著浴袍從雲蒸霧繞的浴室出來的陸遙湊了過來。

“好多了,我先去洗澡。”

顏晨從沙發上起身,躲進了浴室。

關上門,擰開花灑,顏晨坐在抽水馬桶上。心裏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可事到臨頭恐懼就竄了出來。他永遠無法習慣這種單純僅止於肉體的關系。

在浴室裏呆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顏晨從浴室裏走出來,沒想到陸遙躺在床上睡著了。

寂靜的房間裏,響起陸遙的陣陣鼾聲。這一天又坐火車又坐船,雖說是出來休閑旅行的,可到底顛簸奔走了一日,肯定累壞了。

顏晨把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他出了一回神,掀開被子躺進被窩,伸手關了壁燈。夜深人靜,嫻靜的月光從雕花的窗格裏照進來。顏晨躺在柔軟的床上,微曲的雙腿因為奔波了一日隱隱有些疼。稍稍調整了個舒適的睡姿,顏晨便覺星眼微朦,不多時也恍恍惚惚沈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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