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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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只類似於驢蹄子的東西給踢醒的。那東西又硬又細,不大像人類的腿。睜開眼睛時,人已經躺在了家門口,身上還濕漉漉的,肚子裏的水嗆得差不多了,頭發也幹了。一截巨型哺乳動物的嘴部正在我臉上亂吮。它毛茸茸的大腦袋、殺氣騰騰的犄角、牛油果剖面般的往我七竅裏胡亂噴氣的大鼻孔,都讓我一度認為,我已經翹辮子了。“哎喲!”我驚叫了一聲,把嘴巴裏最後一口水噴在了它臉上。它別過頭,狠狠甩了兩下,又從我包裏叼出鑰匙,讓我開門。

我癡呆地盯著鑰匙,問它:“我死了麽?”它二聲不鳴,舉起蹄子往我身上就是一下。疼了,好,我就起身去開門了。進了門,它便以王者回歸的氣魄把我叼到沙發上去了。我掙紮著要起來,它就用蹄子點了兩下沙發,命令我乖乖呆著別動。我跟個俘虜一樣舉起手來,慢吞吞地躺下去,真的一動也不動了。它稍稍點了下頭,表示朕很滿意,就歪著身體,笨拙地擠進衛生間,到浴缸邊上放水去了。放完水拍拍門框,示意我進去。

浴室原本還算寬敞,可裝了一頭巨大的公鹿和一個被水泡漲還要接著吃水的男人,就顯得擠得慌。我脫得只剩一條褲子了,他還沒有出去的意思。浴室裏開了暖氣,熱得厲害,我就臉紅了,問他:你不先出去麽?他把前肢掛在浴缸邊上,回過頭沖我齜了齜牙,原意大概是微笑。我只好把褲子脫了,跳了進去。

淩晨時分,我像一塊飽滿的海綿拿熱水栽培自己,他支著上半身,把一只充氣鴨子推來推去,玩的也很投入。久別重逢,對方漫不經心的態度著實讓我很受挫。我一把奪過鴨子,塞在屁股下面,不給他玩了。他急得嗷地叫了一聲,風馳電掣就來撓我屁股。說時遲,那時快,我一個側身,嘟起嘴巴就湊上臉去——親到了一只鼻孔。它回身一讓,連蹄帶臉縮了回去。流暢的格鬥動作完成之後,氣氛就有點尷尬了。它害臊得把整張臉都紮進水裏,不再理睬我了。我只好不時用膝蓋頂兩下它的下巴,好讓他不至於因此沈缸自殺。接下來,我泡我的,他吐他的泡泡,誰也不理誰。等我泡得白白胖胖,伸手去夠毛巾時,他才拔起腦袋,大義凜然地過來親了我。

洗完澡,天已經亮了。我關掉窗簾,蹦到床上睡覺。他蹲坐在走廊上,臉對著房門,無所事事。為了防他再次逃跑,我泡得像湯團一樣的腦袋裏橫生一計。在他警覺的註視下我不緊不慢地坐起來,在白雲般起伏的被褥中顯露出聖佛般安靜祥和的笑容,渾身肌肉緊繃,嗓子眼捏得細細的,彬彬有禮地請他進來上床睡。他勉為其難來到床前,舉著一只前蹄摁住嘴巴,思考良久,確認這張床有足夠大的空間之後,才爬了上來。待他安頓好龐大的身軀,我一個猛撲就抱住他的腿,然後像個偷到什麽寶貝小屁孩兒一樣沖他嘻嘻一笑,就睡著了。

鹿男沒有再離開我,也沒再化成人形。趁我熟睡時,他在電腦裏敲了一大段字,意思是他年事已高,怕滿頭白發和滿臉褶子嚇倒我。在此之後,無論我怎麽威逼利誘,他都只願安靜地做一頭鹿。雖已是古稀之年,他的身體狀況卻好得驚人,頭腦靈活,動作靈便,胃口也長盛不衰。不過到了這樣的年紀,是頭鹿都會悲觀的。他平日裏的一大愛好,就是不斷改寫遺書。

這裏我得詳細敘述一下他寫遺書的過程。他的蹄子,橢圓形,中間缺個小口,很是寬大,每每打字,都只能用蹄尖一下下戳擊鍵盤。由於文思閉塞,詞匯匱乏,他這屁股,從一坐下,到離開椅子墊,之間時隔最起碼一個鐘頭。在他撰寫遺詔之時,我都誠惶誠恐地蹲在茶幾旁,削水果,夾胡桃,剝瓜子皮,以便他耕耘之後及時補充體力和腦力。

鹿男的遺詔內容大致如下:朕自知不起,家政大事,誰愛管誰管。回顧漫漫鹿生,建樹毫無,乃至疆土貧窄(兩百平米),國民寥寥(就一個)且好逸惡勞,愧對各頭鹿宗,百年之後,下葬之事一切從簡。特念總領大太監(就是我)多年服侍周詳,雖時有過錯,但知錯能改,日夜自殘,等寡鹿崩了之後,如果冰箱裏的水果還有得剩,就留給他吃吧。親此Y(^_^)Y

——我也不知道這幾年是什麽樣的電視劇把他荼毒至此。

寫完之後,他舒展前肢,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大搖大擺來到沙發上,巡查我的工作:茶幾上瓜子也剝好了,胡桃肉夾好了,水果也切好了。他心滿意足地吃著美食,看著諜戰片,就又不管我了。我滿心委屈,就調侃他:“要不要讓人幫你做一塊正大光明匾,掛到床頭哇?”這廝還真考慮了一會,很認真地在電腦裏寫:不必,就你一個人。

他就這般威風了兩年,才逐漸顯露出衰老的跡象。

起先是記憶力衰退。為他準備好的食物老想不著去吃,餓了就扒冰箱門;在電視機前蹲不到半個鐘頭就打瞌睡,醒來後完全不記得先前的劇情,甚至不記得自己曾入睡過;食量銳減,只能吃下之前一半的食物,反芻時吐出來的東西也少有消化過的跡象。對於光和聲音的反應變得更加敏銳,夜晚睡覺時,哪怕窗門被風拍了一下,都會驚懼地跳起來,閉著眼睛在原地亂撞。

我知道,究其一切,都是因為他已經很老了。這不是個好的詞匯,往後是病和死。在這方面,目擊者往往比親身經歷者更為恐懼,因為之後的寂寞與悲痛將如荒原上的鵝毛大雪,毫無吝惜地落你一身留你獨自承受。

在經歷過獅王的死亡之後,我很明白這點,鹿男也明白這點。在接下去的日子裏,我竭力補救已然洞悉的事實,他也努力掩飾著自身的衰老。為了不使他日益破碎的睡眠受到打攪,夜裏家中門窗緊閉。白天家裏四處都撒了些食物,以便他能隨時叼來吃。只消他一睡著,我就調換電臺,這樣他便無須為了記不起事兒而暗自神傷。除了廚房和浴室每個地方都鋪了地毯,方便他隨時臥倒休息。在做出這些調整時,我總是萬分謹慎,以防傷了他的心。但他變得更加敏感了,每次家裏出現些許變化,他便忍不住拿角頂我,沖我發火。

於是,白天,只要我在家裏,他就強打精神四處轉悠,或靠在我腳邊吃下大量食物。這樣晚上倒垃圾時,我總會在垃圾袋底下發現大量咀嚼了一半的食物殘渣。若受了驚嚇,他就把頭放在前肢當中,不動神色地直打哆嗦。我感到難受。我向獸醫了解了下情況,獸醫問我,這頭鹿有幾歲了?我說二十三歲。他在電話那頭靜了一刻,說:“你知道,這是個不小的歲數了。”

他們把祖父像裹著毛毯的老貓一樣送進醫院時,也是這麽說的。他年紀擺在這兒了,你們得盡早做好準備。可眼下我又能做什麽呢?給鹿男鑿口棺材嗎?還是把冰箱裏的水果做成標本?事已至此,鹿男也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無論曾經如何努力地活著,還是到了行將就木的那刻,到了這個時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悉聽命運和時間的安排了。

他最後提出,想在山林裏度過所剩無幾的餘生。我想起李三在城郊的山上有一座野營木屋,就打了個電話給水族館。他當然不肯接電話,姓秦的傳達了他的回應“喜歡就拿去,我不管賬。”

我辭了工作,準備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和一箱書,手機電腦統統丟在家裏,帶著鹿男去了小木屋。

那兒沒有別的什麽人,沒有社交,沒有交通,沒有信號,除了一只微波爐、一只竈臺和一只電視機大小的冰箱外,沒有多餘的沸油般轟響的電器、沒有滴滴答答不知所始不知所終的掛鐘。只有一頭鹿和一個人。世上正在發生什麽已同我們無關,因為我們正活在當下,時間過去幾何我們漠不關心,因為我們正活在當下,死亡就在這門邊俳佪我們不去恐懼,因為我們都還活著。

我的床面向東方,太陽升起時我就起床,提兩只鉛皮桶去河邊打水。正是入秋的天氣,最先的幾陣風咬開了遮天蔽日的綠葉,送進一些陽光來,它灑在屋檐上、紮入泥土中、打在我的靴面和鹿男的皮毛上,瀉入河中順流而下是金黃的顏色。水在竈臺上突突地煮著,拿一根木桿去夠樹上的果實,打下來裝進一只油綠的臉盆裏給他吃。他吃的不多。吃完早飯,我坐在樹下看書,他就爬在我腿邊打瞌睡,時不時擡起頭看看我,再看看書。凸出土層的樹根上有不少爬蟲、鳥的糞便和倉鼠之類的小動物,起初我還有點嫌棄,但過了兩天就視而不見了。過了中午我再做一頓飯,吃完後陪他鍛煉一會。晚上我們又會去一次河邊,趟兩趟水,等他厭倦了,我再打兩桶水,煮熱後用來洗浴。他就趴在澡盆邊上,使足了勁兒摁那只充氣鴨子。有時我會把它搶過去,藏起來讓他找,等水冷了,再挖出來給他。洗完澡,收拾幹凈後,他就出去到樹下睡覺,我會床上睡覺,一起等待第二天的太陽。

日子過了不多久,天還沒涼下來的時候,有天早上起床,我沒在門前看見鹿男。通常情況下,他會蹲在門邊等著一塊兒去打水。我跑出去看了看,他趴在一棵樹下,眼睛半閉著,一動不動的。聽見我來了,才有氣無力地煽動兩下耳朵。我提起水桶,告訴他我馬上回來。他突然擡起腦袋,低低叫了兩聲,不想讓我去。我跑了起來,一邊跑著一邊扭頭沖他喊:“你等著,我馬上回來!”回來途中,我依舊跑得很快,裝滿了水的兩只水桶左搖右擺,不斷打在腿上,等到了樹下,都只剩下半桶,腿上也磕起了印子。

他還是老樣子,無精打采地趴在那兒。我取了點水給他喝,喝完他稍微有了點精神,眼珠子也活絡了。我坐到他身邊,把他的腦袋捧起來放在腿上。他稍微擡了擡眼角,用一條腿纏住我的腳踝。我拍了拍他的頭,表示我不會離開你的。他才放心地垂下眼皮,腿也松弛下來。

那天的天氣很好,過了中午,陽光猛烈異常,穿透葉瓣,灑得滿身都是。樹下的泥土曬幹了水分,變得松散而焦熱。這時鹿的呼吸已十分微弱,腹腔起伏越來越小,對我的回應越來越遲鈍,眼睛漸漸地閉住了。我把下巴放在他角上,無可奈何地哀求他:“是今天嗎?非得今天嗎?”他眨了眨眼睛。我就一直這麽抱著他,不間斷地叫他兩聲,他聽見了就睜一下眼睛,告訴我他還未死去。

陽光從山頭流轉過去的時候,他支持不住了。我發現他的腹腔不再活動,四肢完全癱軟下來,松垮垮地鋪在地上。我又叫了一聲,這回他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他走了。

臨近傍晚的時候,從很遠的地方刮起了風,還沒黃透的樹葉如潮水般從那兒湧來。我沒有試著把他從死亡中叫醒,沒有流眼淚,他在我懷裏一點點冷了下去,我坐著,抱著他,看著死去的樹葉打在他死去的軀殼上,我知道該把他埋葬掉,然後徹底離開這兒,忘記這裏的一切,繼續生活下去,直到有什麽人把我也埋葬掉。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我還是站了起來,到屋後找來一柄鐵鍬,在大樹邊掘起了坑。掘到一半的時候,我看了看他,繼而把目光調回鍬頭。就在此時,巨大的悲痛才如隕石般迎面壓來,讓我喪失了氣力,讓我認識到自己沒法獨自面對這一切。我丟下鐵鍬,朝山下的電話亭飛奔而去。奔跑的過程中,我不止一次試著哭出來,可是天氣太熱了,眼淚還沒出來就被太陽烤乾了。

在電話亭裏,我從褲袋裏找出兩枚硬幣,撥通了電話。動物保護所前臺是一個女見習生,小心翼翼地問我要什麽幫忙。那是我上山這麽多天來頭一次聽見人的聲音,所以她問我的時候,我一下子就哭了出來。她嚇了一大跳,驚慌失措地說:“有什麽事你盡管說,快別哭了呀!”我還是說不來話,狠命地哭著。她沒掛電話,靜靜地等我哭完。

“我找楊經理。”我抽抽嗒嗒地說。

她遲疑了一會,“你是說所長?”

“我管他當了什麽!”我嚷嚷著說,“總之我要找他!”

她二話不說就把線切了過去。

所長慢悠悠地接起電話,問我是什麽來頭。我停止了哭泣,語無倫次地說:“你記得,很多年輕,有個男人,說家裏進了頭鹿,要把它趕出去….嗎?”

“你是….?”

“鹿死了,你得趕快來一趟,我們在山上。”說到這兒我又開始抽噎了。

最後他還是答應了。“就再信你一回,這是最後一次!”他警告說,“我告訴你哇,110只有三個數字,撥起來很快的!”

“不會再騙、騙你了,”我小聲說,“這回你還會開大卡車過來麽?”

他哼哼哧哧吐了口氣,咯地就把電話給掛了。

太陽西沈的時候,我蹲在電話亭外面,看見一輛卡車開了過來。我一天沒吃東西,餓得頭暈眼花,還是跳起來,連滾帶爬跑到公路中央沖他們揮手。卡車猛地在我胸前剎住了,所長氣沖沖地從副駕駛座跳下來,大喊道:“看見你啦!你想死麽?鹿在哪兒?”我指了指山上。

他說山頂的泥土太松散,不適於埋東西。我們就把鹿拖到山腰埋葬了。幹完活後,我不知該怎麽感謝他才好,就緊緊地抱住了他。他局促地推開我,撓了撓頭,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驚喜地說;“你等著,我有樣東西給你,你等著呀!”

他把我們撂在半山腰,獨自跑下山去。過了一會,他又回來了,腋下夾了塊木板。“我覺得,總得搞塊墓碑什麽的,”他又抓了抓腦袋,“你要嗎?不過你得想好了再寫,只帶了一塊。”

我沒想太多,就用小刀在上面寫好了。

“快樂就是我們在一起——永遠都愛你的大石。”

之後我搬走了。

這樣過去了很多年。

過該過的生活。

做該做的事兒。

說不想說的話。

見必須見的人。

忘記不該忘記的人。

急風驟雨的變故化作了一記水漂。

所以,一切都未有絲毫改變。

如果可以重來,有些人,遇見和別離…..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所以,我又回來了。

山上的墓冢還好好的,墓碑上寫著:

“The people who think they can face the bad side of the reality have already destroyed the good one.

The people we do hate actually are someone just like us.”

我腦袋裏轉了一轉,掏出手機,打給了動物保護所。對方在電話那頭緘默不言,只等我開口。我劈頭就問:“你把土堆怎麽了?”過了半天,姓秦的聲音說:“你下山看看。”我掛下電話,只覺得頭皮發麻,提腳就往山下走。

近二十年光景,又回到這樣一個黃昏,彎曲的環山公路,鍍了金的碩大的落日,跟梢的獸的腳步聲,地平線上挺出同樣一對鹿角,突兀而兇煞的,浸泡在漂了紅的金光裏,向我逼近。

我尖叫,像一只掐斷了頭的蒼蠅,在公路上橫沖直撞。“李三你別來找我啦!”我抱著腦袋,扭頭向它吐了口唾沫,“你都死多久了還回來!”

那天晚上回去的計程車是空的。

我讓李三進了屋,姓秦的舉著棒球棍,在門後靜靜等待。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人打暈過去,用麻袋裝著丟進了後備箱。事情辦得很幹凈,就是多花了點時間。我們讓他在水族館裏呆了一段日子,直到我結婚前夜,才像凍大馬哈魚一樣一點點把他凍死,而後大卸八塊,分裝在幾只冰箱裏,就像儲藏凍肉那樣。

之後的五年很太平,沒有人找上門來,李三如同一顆墜入汪洋的石塊,很快就被遺忘了。因而很快的,我們厭倦了那些殘破的碎肉,姓秦的將它們丟進火爐。跳動的火苗中,死去的血和肉活了過來,又很快死去了。我想我深愛著李三,所以才把骨灰帶到山上,在小柴房裏同它獨處了一段日子。最後姓秦的還是忍不住了,他扛著木塊,到山上來看我們。埋葬時他說:“鹿男它就個彩色的夢幻大泡泡,我們把它給捅破了。”我問:“你會殺我嗎?”他想了想,說:“你會殺我嗎?”

………

鹿突然就不追了,他站在那兒,恨恨地看著我。我也看著他。這時總該發生點什麽,不然對他來說,可就不好玩了。於是,手機又響了。電話那頭姓秦的說;“摸摸你的口袋。”

我摸了把口袋,裏頭有一把槍。

鹿笑了,他背後的電話亭裏,姓秦的拿著話筒,也在笑。

我俯下身去,被一股力道壓迫著,喘不過氣來。鹿一知半解地瞧了半天,又別起了蹄子。我後退兩步,把搶塞進嘴裏,過了好一會,又取了出來。

我問姓秦的:“我們在哪兒?《鹿男的故事》還是《殺死大石》?”他偏了偏頭:“你說呢?”

這時鹿又追上來了。

我再次把槍塞進口中,扳動扳機。

槍眼裏還有兩顆子彈。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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