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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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個禮拜的時間,李三走了,“愛寫什麽寫什麽”區解散了,大老板離職了。他們的猝然離去在我意料之外,卻在承受限度之中。盡管有什麽東西縈繞在我心頭久久不去,但我不曾胡思亂想,也沒有惴惴不安。就像李三說的那樣,這個世界不會給什麽人特意留出空白。我的寫作工作出奇地順暢起來,很快寫完了半本書,公司將這十萬字作為上冊出版了。接下來就是簽售,應酬,采訪,與日俱增的自我滿足感,和蜂擁著進入生活的陌生人很快填補了這塊空白,消泯了我對李三的歉疚和若有似無的思念。

我們搬入了一間三百平米的公寓,整間屋子的設計均出自鹿男之蹄,泛著股濃濃的原始氣息。從後門出去,是一座小庭院,飽餐之後,獅王就團成一只碩大多毛的排球,在草坪中央深沈地思考它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的問題。我和鹿男的臥室只隔了一扇霍比特人的月洞門,六年過去了,他依舊不習慣睡床,從月洞門進去,有兩株用塑料和麻繩編成的樟樹,因嫌味道重,還特意噴了花果香水。

現在,除了鹿男的故事,我還有其他東西要寫,所以,一周中,我有三天可以呆在家裏,其餘兩天去公司報個道,下午就可以回家了。白天鹿男要出去工作,我在家裏花大量時間陪伴獅王,同時為鹿男研制晚餐。每天我花兩個鐘頭精心烹煮晚餐,但百分之八十的結果都是重新叫外賣。書房的書櫥裏放了一堆《烘烤寶典》、《你也可以烤面包》、《沈媽靚湯》、《每日果蔬》、《早餐不重樣》,我悉心學習,不時做點摘記,但效果並不理想。紙杯蛋糕進爐時還有模有樣的,出來以後卻成了八只硬邦邦的烤龍蛋。魚內臟永遠都挖不幹凈,奶油色的濃湯裏總飄著股苦膽的味道。飯不是太硬就是太濕,因而做出來的炒飯與炒粥和炒爆米花無異。

由於獅王的眼睛不好使,我在它面前大膽展示了高空翻鍋的表演。當然結果差強人意,那堆五顏六色、指甲片大小的彩椒從平底鍋上嘩地蹦起來,在竈臺和脫排油煙機之間徒勞地掙紮了一會,就星散四地了。盡管屋裏就我一個人,我還是心虛地環顧了一遍四周,然後把散落在竈臺、流理臺和地磚上的食物撿起來,丟回鍋裏進行高溫殺菌。說起廚房裏的油煙機,不得不說,那家夥費了我一萬多的鈔票卻一點用場也沒有,菜剛下鍋,屋裏頓時就濃煙滾滾。更糟糕的是,每當我打開廚房的窗戶,把頭探出去時,路過的鄰居都以為我緊接著要喊救命。

晚餐即將竣工時,鹿男摁了門鈴。我騰雲駕霧地前去迎接,獅王像裝了雷達似的一溜煙躥到他褲腳邊,用他們之間的語言向他告狀。我真是恨死它了。不過,鹿男倒是很承情。每盤菜一端出來,他便像餓昏了一般風卷殘雲地將之一掃而光。我不安地盯著他那兩塊劇烈掀動的腮幫子,誠惶誠恐地問:“怎麽樣?”他想也不想就說;“好吃,明天也煮這個,好嗎?”接下去整個晚上,他都蜷縮在那間霍比特人之屋裏,捂著肚皮痛苦□□。

為了矯飾罪過,有一次,我從超市裏買了兩袋速食,用微波爐加熱之後,倒進盤子裏稍稍點綴了一番。面對兩盤色澤氣味無一不正常的菜肴,鹿男顯露出了深重的疑慮,首先他警覺地嗅了一嗅,然後捏起兩根筷子,如搜捕逃兵般的夾起一只肉丸,塞進嘴裏嚼了兩下。我眉開眼笑信心十足地問:“好吃麽?”他怔怔地擡起頭問道:“你做的?”我心有餘悸地掃了一眼垃圾桶裏的包裝袋,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聲音。他丟開筷子,哈哈大笑起來,並很快笑出了淚花:“今天中午剛吃過這個。”

我洩氣了。先前的那股興奮勁兒如同一只被人捅癟了肚子的充氣魚一樣扁了下來,蕩然無存。為此鹿男為我出謀劃策:去網上找點菜譜,總歸比書上的要方便多了。我瀏覽了許多網頁,下了一堆手機軟件,又研習了一陣子。不久之後,一道名叫“仰望星空”的菜肴吸引了我的註意,我驚喜地發現,這道菜簡直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我把魚頭換成了胡蘿蔔和蘆筍,一方面是為了營養均衡,一方面也是出於對鹿男的素食習慣的考慮。這道菜的名字隨之改成了“欣欣向榮的處`女地”。我把它做的很好吃,真的,不騙你,獅王也愛吃。

然後我們吃了兩個禮拜的仰望星空和蠔油卷心菜。再後來鹿男進醫院了.......不管怎麽說,這是很有趣的嘗試,結果並不重要,不是嗎?

居家工作的日子裏,除了完成公司裏編派的工作,還有一些別的約稿。我逐漸學會了不斷調□□格去應付不同讀者的口味。現在,我可以面不改色地寫出“執迷至此為哪般?求你放過我的父親!”和“十年患難不抵一夜情,他比北國的雪更寒冷”之類的題目,或是換一個陰柔的筆名,去寫一些甜得粘滿夏日蒼蠅屁股的故事。說實話,我認為它們惡俗至極,它們就像廣場上五顏六色的肥皂泡沫一樣充斥著廉價的毒氣。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秦老板。電話那頭,他用命令的口吻說道:“瞧瞧你文檔下面的字數,把它們轉算成稿費。其實很早之前,你不止一次地這麽做過,對麽?只不過那些錢都流進了別人的口袋所以,不屑也好鄙夷也罷,你都是在嫉妒。嫉妒他們用這些彩色泡泡去換房子和車。因為你那通酸得冒泡的無病□□人們壓根不買賬,你那些自作聰明的小計量他們根本不會花時間去理解。你從來都搞不明白,大家都活得很辛苦,還偏拿這些東西給人添堵,活該你那麽窮!”

不出他所料,稿費到手後,我的矛盾情緒立刻煙消雲散了。看著窗明幾凈的新屋,冰箱裏滿滿當當的食物,影碟機上平時只能在店裏試玩的電游光碟,獅王殘留在嘴邊的昂貴的貓糧,衣櫃裏滑得像鯨魚皮一樣的西裝,通訊錄裏激增的人名和電話,我無可回避地承認了這個事實:金錢確實給我帶來了快樂。我不再在乎了什麽,只要它們能轉化成錢。我不再在乎想要什麽,只要能得到就都是好的。

有了錢之後,眼前的世界都像打了層柔光一樣變得美好了。我不必在擁擠燥熱、充斥著汗臭味的電車裏耗費體力,告別了被尿水浸得淺黃的公共游泳池,無需為了十元的差價在幾家餐館間斟酌再三,不再留戀於不倫不類的酒吧,摒棄了吃煙屁股的臭習慣、無視了街角來路不明的食物和香煙,不再因為手頭拮據而整日緊張兮兮、惹人厭煩,不必傾聽失意的同事肆意吐露的苦水、不再懼怕鹿男會在飛黃騰達之後棄我不顧。是的,我感到自己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廣大的胸襟接受我的周遭,而我的周遭也接受了我。

鹿男初來我家時,看上去比我小五六歲,但六年之後,卻顯得比我大了。從一開始他就有點少白頭的傾向,現在,若不及時染頭發,就半邊都是白的,遠遠看去,那顆腦袋像兩種楊梅的混種。他的呼吸道和腸胃都不大好,特別是在我廚藝的摧殘下,總要跑去醫院看腸胃科。

這天下午,我陪他去家附近的醫院掛點滴。天上飄著細雨,整條柏油馬路被雨水浸得濕汪汪的,在蒼灰的天光下閃爍著碎銀般的亮光。我一手打傘,一手提著裝著栗子和水果的食品袋,悉心護送孱弱的鹿駕。在路上,我們碰見了一個體量魁梧的大混混。鹿男率先認出了他。“不好!”他低呼一聲,“我跟這人打過一架!他什麽時候長那麽壯了。”

情況非常不妙。鹿男雖然人高馬大,但病懨懨地委著身體,而我除了因疏於打理而殺氣騰騰直沖雲霄的頭發外,渾身上下毫無戰鬥力可言。那混混顯然看出了對方的弱勢,一只手插在口袋裏掏挖著什麽,另一只手緊緊攥著,向我們走來,滿是橫肉的面孔上顯露出的惡貫滿盈的浮誇笑容。那天天氣不好,路上沒有別的行人,崗亭裏也沒有警察,一時,劍拔弩張的氣氛如烏雲般籠罩在小巷上空,令人窒息.

幸好,我寫過武俠小說,這點小打小鬧簡直何足掛齒!所以,為了保衛鹿男,我放出了大招。我讓鹿男退到一邊,而後沖男人大吼一聲。他停住腳步,不解地瞪著我看。乘這個當兒,我從後褲袋拔出一根香蕉(我至今也未搞懂為什麽後褲袋裏會塞了一根香蕉),劈頭蓋臉朝他的五花肉臉抽了上去。那根香蕉是前一天剛從水果店裏買的,還很青澀,所以硬邦邦的,抽得他嗷嗷慘叫。不一會兒,他的鼻孔流下了鮮血,眼角閃起了淚花。我趕忙抓起鹿男的手,飛也似的奔去了醫院。

不過,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一幕被人偷拍了下來。很快,一條名為“高手在民間!邋遢男手持香蕉勇鬥歹徒”的視頻在網絡上一夜走紅,更為不幸的是,有人認出了我。有天晚上,大老板發給我一條短信:快去我給你的鏈接,快去看,笑死我了。還打了個擠眼睛的賤兮兮的表情。我捧著手機,半夜裏突然感到一陣惡寒。再三猶豫之後,我點開了那條鏈接。兩百兆的網速讓網頁像鬼一樣飛快地彈了出來,我發現那是我的詞條,最新編輯的信息為:同時也是最近很火的香蕉俠!——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殺死自己。

我馬上回了一條:你沒事翻我詞條幹嘛?他就支支吾吾起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睡了,晚安!

我越想越不對。作為恩師,他的名字像藍精靈一樣閃滿了我的網頁,我信手點進去,即刻發現了問題。他的民族一欄上赫然寫著:他是契丹人!

這樣,整件事就很明朗了。我氣急敗壞地又發了條短信過去:詞條是不是你改的?

他裝死,沒回我。但我知道他沒睡,他那顆活潑的小心臟正在被窩裏撲撲直跳。緊接著我連發了三條:說!是不是你幹的!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大概沒做過那麽刺激的壞事,心虛之下就把真相托盤而出了:視頻是他拍的也是他傳的,詞條也是他改的。

過了十來分鐘,我才回了一個百爪撓心的表情:我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他說:我閑在家裏沒事幹,來南方跑一趟,這不是無聊嘛,就找了點事兒做。

我呵呵一笑,幫他把民族改回了漢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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