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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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回到我的工作上來。

第一,我沒有被辭退,第二,我搬離了“愛寫什麽寫什麽”區。

送別我之後,大老板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們老板,讓他盯緊我。回到公司頭一天,老板就把我叫上樓去,同我進行了一番促膝長談。

下樓之後,兩個實習生就闖進我的小格子,把東西全搬走了。李三辦公室的門大開著,與此同時,他正呆若木雞地縮在墻角,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桌子被挪到一邊,而空出來的地方擺了一張新的桌子,上面放了新配置的水果電腦、咖啡機、筆筒、煙盒、煙灰缸、文件夾、我常用於塗抹太陽穴的風精油和兩罐百憂解。

搬離工作在前所未有的效率下很快完成了。我一手抱著靠枕,一手拎著抱枕,走進辦公室。李三守著他面積銳減的小小領地,正吸著煙。我怯怯地朝那兒看了一眼,他像羽化登仙的道長,在一片雲霧繚繞之中瞇著眼與我對視。打我進門那刻起到我坐下,整個過程在我看來,都不是以自身完成的。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兩把匕首直接把我射進了座椅。

我誠惶誠恐地沖他笑了一下,打開電腦開始工作。他轉過轉椅,直接躺在了上面。整整一個下午,他什麽也沒做,就這麽絞著雙臂,肆無忌憚地端詳我,仿佛能從我身上掘出什麽改變命運的靈感。起先的兩個鐘頭裏,我還能寫出點東西,到了後來,我一個字也敲不出來了。我像毒氣室裏的死囚一般,汗毛倒豎,兩股顫顫,左手惴惴不安地拖動鼠標,右手放在領口上,孜孜不倦地解紐扣扣紐扣,扣紐扣再解鈕扣。

五點半,漫長的施刑結束了。我急不可耐的摁掉屏幕。在兩盞炙熱的日光燈下,黑掉的屏幕上反出了我的尊容:一張被汗水浸透的《仿徨》。這時,李三驀地冷笑了一聲,徒然從座位上跳起來,抓著公文包奪門而出。

從此之後,我便如烏雲罩頂惶惶不可終日。我每天都給老板發一封郵件,懇求他能讓我搬回去。他婉言拒絕了,因為大老板說,讓他和李三一塊兒盯著我。我依舊堅持不懈每天發一封郵件,乞求他讓我脫離苦海。起初他還能在百忙中費電心思,變換一下回信中的語言:“盡量去適應好嗎?”“你也要理解我們的苦楚啊”“電腦還用得習慣麽?不然幫你把系統重裝一下”。接下來他失去了耐心,直接把上一封郵件的內容粘到下一封。再後來,就成了系統回覆“請自行處理,謝謝。”最後,他無情地把我屏蔽了。憤恨之下,我打開新文檔,咬牙切齒地寫道:你是契丹人,你們都是契丹人....

既然求人未果,那麽就與魔鬼和諧共處好了。

接下來的幾個禮拜,我像對待祖師爺爺一樣千方百計討好他。咖啡煮兩人份,吸煙時總多拿一支分給他,一同出入辦公室時,我都搶在前頭為他開門,他一脫下外套,我就雙手捧著送進櫥櫃。對於我做的種種,友善也好,諂媚也罷,他一概不領情。我為他毫無保留地傾盡一切:我遺失在娘胎裏的臉皮和自尊,我從來與“快樂”兩字不沾邊的英容笑貌,我那很容易就跟大地親上的瘦骨嶙峋的膝蓋,以及苦練多年卻拙劣依舊的花言巧語。——對待這所有的一切,他只是漫不經心地掏兩下耳朵,然後取出他尊貴的小手指,朝指尖悠悠的吹一口氣。他輕慢無比的態度無非是想告訴我:你在我眼裏,不過是一坨屎。

然而,身為一個善於變通的人,我從他優雅的挖耳屎動作上再次找到了突破口。每次幹與屎有關的事,我都會對他盛情相邀:“我要擤鼻涕了,你也一起麽?諾,紙巾在此。”“我要掏耳朵了,你要一起麽?這東西好使。”“我要去蹲坑了,你去不去?我們可以像高中女生一樣撅著屁股聊天。”

不過,在此,我忽略了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李三患有間歇性狂暴癥。因此,在享完一時的口舌之快後,我很快遭到了報應。比如說,他會把滾燙的茶水潑在我的鍵盤上,或是毫不猶豫地抄起兩層文件夾,痛擊我的腦袋。但因為有錯在先,我也不好說什麽,大家都曉得他的脾氣,所以他偶(經)爾(常)發潑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兒。我只能淚水漣漣地繼續幹活去了。

除此之外,李三正在寫一本有暴力傾向的書。原來的書名頗有自我檢討的意味,叫《殺死公敵》,我搬進來之後,書名改作了《殺死大石》,書中凡是叫大石的人都會死於非命。李三是個小氣的家夥,每每離開辦公室,無論時間再短,都會先把文檔鎖好,生怕有人偷走他的勞動成果。而現在,當著我的面,他會故意開一份文檔在屏幕上,然後一臉蔑笑地走出辦公室。他知道我會過去一探究竟。我一次次告誡自己,絕對不能上他的圈套,但在好奇心的強大驅使下,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竄到電腦前,如鍘刀下自暴自棄的冥想神龜一般,伸長了脖子,津津有味地探索他陰暗的小世界。

為了方便我兩眼掃完,文檔上只一兩千來字,熱情澎湃地敘述了殺死“大石”的整個過程,由於發自內心,這些文字張揚恣肆,念出來擲地有聲,實乃暴力美學之大幸。隨著我們之間的戰火越燃越旺,這一兩千字很快拓展到一萬字,並且有走火入魔的趨勢。

首先必須聲明的是,從一定程度上講,作家可以說是弱勢群體,我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嘴巴也很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遠離人群的地方默默碼字。所以一旦碰上什麽痛恨至極的人,我們只能在筆下殺死他們。這樣,問題就來了:長此以往,人很容易陷入瘋魔狀態,會以為那個人真的死了。因此,當有一天在商場或是車站裏碰見此人,我們很容易就嚇得聲色俱變了。

李三並沒有這種困擾,因為一擡頭就能看見我。我像守護天使那樣一直呆在他身邊,安安分分勤勤懇懇工作。早上我沖一大壺咖啡,吸半包煙,吃一顆百憂解。午餐後,我再沖一壺咖啡,吸兩支煙,下午三點,吃一頓炸雞柳,有時是兩個甜甜圈,繼而再吸三支煙,下班前吞一顆救心丸,活得好好的。

出於以牙還牙的心態,我在鹿男的故事裏讓李三給一輛“宅急便”卡車軋死了,不過考慮到此事有駁現實和整篇小說的基調,另外,很難說會有一些變態的讀者會喜歡上這個人物,善良的我最後把它刪去了。(^_^)

七月末,我和大老板通了視頻。透過浩瀚無垠的電腦屏幕,我見到了久別的大老板和他身後神明般的柴犬像。他像老學究一樣戴著那副圓片眼鏡,襯衫領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辦公桌上空空如也,只放了一盒酸奶。他正襟危坐,一邊嚴肅地挖酸奶一邊向我問好。他問我寫了多少,我回答說,不到四萬字吧。他驚異地道:“才這麽點?你是小日子過得□□逸了吧!”我瞄了眼殺氣騰騰的李三,苦笑著說:“恰好相反。”我準備一肚子苦水想向他傾訴,他卻就此打住了,以一種鼓舞人心鬥志昂然的口吻說:“總之!好好幹!我們爭取九月份把文章發出去。”

我說我做不到。他沈吟片刻,繼而又鬥志滿滿地道;“別急!小學弟!到了那時,能寫完一半就好!”我不由地發問:“老板,你在吃什麽?”他舉起杯子給我看:“酸奶,放了燕麥和葡萄幹,有興趣也去吃吃看,反正我一有壓力就吃上一盒”他轉動轉椅,側向一邊,讓出點空間來給我看,那兒放了一箱酸奶,奶黃的紙板箱外側密布葡萄幹花紋,同墻上的那條柴犬一樣,簡直是精神汙染。

人有許多種活法,但我始終沒搞懂,他為什麽要選擇這麽活。或許,我裏人生巔峰太過遙遠,無法想像那兒富足安逸的生活。在那難以企及的山尖之上,萬人敬仰的成功者們,或許是一手牽著柴犬,一手舉著葡萄幹面包,過得有滋有味的。

九月十三日,鹿男的故事在一本暢銷雜志上首刊了一萬字。老板在視頻裏向我發來祝賀。那時,他腦袋後方的那只柴犬不知為什麽穿上了一件彩虹色條紋衫,而他整個人也越來越像那條小黃狗了,歪著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過來,微笑半含。聽完祝詞後,我第一時間就崩潰地把屏幕給關了。時至今日,我依然無法記住我的大老板,我的恩人的名字,因為一提起他,我腦袋裏先蹦出來的卻是.....它。

辦公室門口出現了一輛蛋糕推車。差點忘了,九月十三日是李三的生日,老板煞費苦心地為他慶生來了。但即便如此,李三卻始終高興不起來。因為老板總記不住他有糖脂不耐癥,每回都送奶油蛋糕和奶糖,根本就是想把他的生命結束在生日當天。

蛋糕被我們風卷殘雲地瓜分了。李三如局外人一般坐在角落裏,左一支右一支地吸煙,左一杯右一杯喝悶酒,寂寞如北極角落裏的一場雪崩,默默無聞地發生,暗自慘烈一番,最終又在無人窺探的情況下偃旗息鼓而去。

鹿男的故事反響異常的好。即便除卻光怪陸離的構設之外,人物與文字都毫無傑出的地方,但正是對著這樣的故事,人們產生了類似於臨淵羨魚的心態。他們心甘情願地相信,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的確存在著這樣的物種、這樣的事,人與鹿相依為命。而他們除了通過報道獲知此事的進展外,卻無法親身體會此中的樂趣與憂傷。值得註意的是,作者是以日記的形式敘述這個故事的,並且這個故事尚處於不斷更新的狀態。也就是說,人們雖一心盼望人與鹿能夠永遠相扶相持地生活下去,卻左右不了事態的發展——或許有那麽一天,他們會分道揚鑣,甚至其中一方會死去。

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意識到,鹿男的形象可以套到他們任何一個家人或是朋友身上,那頭鹿與那個男人的生活與他們每日經歷的司空見慣平淡不驚的瑣碎家常並無任何區別,唯一的區別,只在於有一頭會變成人的鹿。任何再平常不過的人類的語言、神態和行為,加之在一頭鹿身上時,就變得有意思多了。在工作閑暇時,在公司或家中的餐桌上、在公車上、候車室乃至於坐便器上,鹿男的生平事跡占去了他們視野的一角。他們寧可對那些鳳毛麟角的有悖於生活的小片段進行捕風捉影,而不願考慮這些情節就實實在在存在於他們的生活之中。他們的生活,對他們來說,已味同嚼蠟,喜怒哀樂,世事浮遷,他們早就習以為常,更無暇去顧影自憐。

正因他們在接受這個故事時采取的態度和視角,那些其實所致的東西在敘述起來時便顯得異常吃力了。比方說,鹿男對於男人來說,不是簡簡單單的動物,更不是寵物,也許他只能占去一角沙發、一方地板、餐桌邊的一把椅子,可他就在那兒,活生生地進入他的生活,有血有肉有氣兒,他無時無刻不能看到他,聽見他,想見他。他們的感情並無任何偉大與令人側目之處,朋友、家人、乃至於愛人,這些字眼都可以概括他們之間的聯系。同樣的,人與人之間必不可少的關心,思念,愛慕,依賴,嫉妒,猜度,和憤怒,那些離國仇家恨前世今生很遠的東西,也一樣維系著這兩者。

故事刊出三期之後,大老板給我提了個醒:人們漸漸發現,故事構架還算不錯,但情節毫無進展,他們想看到點新奇的東西,越刺激約好。

我說;可事實就是這樣,你叫我怎麽寫?他問:“這個故事本來就是編出來的,對吧?你就不能把它編得刺激點麽?”

顯然,在這一點上我對我的老板說了慌。因而為了營造刺激,我力所能及的,就只有帶鹿男上街去砍人了。但若是如此,這本小說就交給李三寫好了,還要我做什麽呢?迫於壓力,我開始胡編亂造了。上午我沈溺於各種幻想之中,下午埋頭苦幹,將上午極富誇張的意淫記錄下來。第二天我打開電腦,溫習前一天寫的東西,發現它是拙劣到無以覆加的...一坨屎,就只能將之全部刪去,推翻重寫。整整兩個禮拜,我都是這麽過來的,所以整整兩個禮拜,我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故事在毫無進展的尷尬境地停滯不前,若不寫下去,人們就會將之淡忘,若寫下去——只要我們兩個不死,它就能像決堤的沖廁水一般嘩嘩不絕。現在,我的頭發如受了從遙遠英格蘭吹來的狂風一般越來越少,脾氣也越來越壞。加之有李三做範本,我逐漸也變成了一個陰森森的變態男。

我主動讓大老板跟我通了視頻。

屏幕那頭,他見了我像見了鬼似的驚叫了一聲:“你怎麽成這樣了!”

我說我壓力大。接下去我像被祥林嫂附身了一般念念叨叨地開始講述我的煩惱,每一句以“我真傻,真的”完美結尾。待我說完,他只平靜地撕開一罐酸奶,慢條斯理地吃下一半。

“小鬼,你知道壓力是什麽東西麽?你知道煩惱為何物麽?我老婆是基金公司董事長,可現在她正沈迷於網戀,我兒子在操場上點爆竹只為博女友一笑,結果把教導主任最後兩撮頭毛炸得精光,我的主治大夫告訴我,我的肝部長出了葡萄幹形狀的黑斑。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做錯了什麽,老天要這麽對待我?”他頓了一頓,“生活就是一場災難,但我樂在其中。”說完他向我舉了舉酸奶杯,一飲而盡。

正值萬聖節前夕,柴犬打扮成了蒙娜麗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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