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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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周五去見大老板時,我沒有了任何壓力。壓力如霧霾留在肩上的細小塵埃,在走出酒吧後,我捏起蘭花指,輕而易舉地把它們彈開了。眼下我離撤職已經很近了,那麽近,以至於我已產生與恐慌截然相反的情緒——我有那麽點盼望著被撤職。你知道,將死之人是沒有理由去忌憚死亡的,唯有那些活得好好的人才會吃這吃那還怕得要死。

大老板比想象中要年輕得多,也和善得多。見到他的那一刻,我幾乎要對他產生好感了。即便他從小在國外長著,連中文也說不利索,從這方面來說,做一個出版公司老板根本不夠格。可我依舊難以克制地對他產生了好感。

姓秦的家夥認為沒必要浪費時間去記憶萍水相逢的人名,同理,對一個以後恐怕再也見不著的人產生好感是不必要的。就好像,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曾對取款機裏的女聲產生好感,於是我頻繁出入取款機隔間,到頭來卻尋不到任何途徑去認識她。

起先,我想把文書丟在他面前,讓他自己看。可我沒那麽做。而他對厚厚的報告漠不關心。我從公文包裏掏出檔案袋,畢恭畢敬地放在辦公桌上。他只搭了一眼,一副老式圓片眼鏡捏在手裏,不打算戴上,也不打算去看。他的腦袋後方掛了一大張裱著相框的彩打柴犬畫,兩者一前一後,神情出奇一致。

“你叫大石吧?”他說。

我說是的。

他微笑著看我,一手折起眼鏡丟在桌上:“還沒睡醒麽?現在的小年輕都怎麽了,一個個眼睛下面都像掛了兩只塑料袋似的。”

我下意識地挺直腰板,眼睛勉力張開。他又說:“別緊張,你大學畢業就來我們公司啦?”

我說不是,我在一家咨詢公司先幹了三年。

他很感興趣似的問道:“那這是為什麽呢?”

我老老實實告訴他:因為我喜歡吃卷心菜。每周必須吃兩次自己做的蠔油卷心菜。進了公司後,每周上六天班,每晚還得加班,這樣我就沒法自己做卷心菜吃了。所以我辭職了。

我做好了被鄙視和唾棄的準備,然而b城人的脾氣跟這裏的霧霾一樣隱秘莫測。這使我很洩氣。就好像2012年12月31日那天,所有人盯著墻上的掛鐘,做好了一起毀滅的準備,所有的網絡平臺被與之相關的感慨、玩笑、嗟嘆和猜測鬧得擁擠不堪。最終,在當晚的最後一秒,有人沒熬住,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時已是陽光明媚的2013年,有人眼巴巴看著太陽升起來,卻什麽也沒發生。接下去相當久的日子裏,網絡平臺上變成了瑪雅人鞭屍的刑場,因為我們沒有被毀滅,我們一如既往地活了下去。萬惡的瑪雅人,他們的智力是如此蓬勃,生活是如此無聊,以至於到了拿千百年後的同類開涮,精心策劃了一場波及甚遠的徹夜狂歡。更可氣的是,盡管他們死了,他們的靈魂卻隨著2013年的第一輪紅日冉冉升起,一邊飄一邊笑著對我們說:玩夠了吧?那就起床吧,又該上班又該上學了,昨晚沒洗完的碟子和衣服還得洗,卡裏刷光的錢還得去掙,昨晚的饕餮大餐已經化作了你的膘,什麽,你辭職了?笨死你算了。什麽?昨晚你沒戴套?那麽新婚快樂.....

抱歉我又想多了。下面讓我們再次回到大老板身上。他用指尖抹了兩下鏡框,沒有絲毫鄙夷和驚訝,他那鵝卵石般不規則的面龐上顯露出了與那個人的血統一樣純凈的興趣,以及近似於臭味相同的讚賞。他問我:“你是那所學校畢業的呀?”我說是什麽學校。他拍了把桌子說;“我在那兒交流過咧!這麽說來我還是你師兄呢!”

我報之以微笑。心想你是我師叔還差不多。

他又問:“你是幾月份出生的?”

我說我是兩月份出生的。接下來的事兒你也能想像,他舉起另外一只手掌,拍了下桌子說:“哎呀我也是兩月份生的!”

這時,我心裏產生了兩個想法:第一,他或許練過降龍十八掌。第二,這場對話已勢不可擋地駛入了極其詭異的方向。

“你的東西麽,其實我看過,我還滿喜歡的。”他很快恢覆平靜,以一種冷冰冰的口吻說,“我知道,風評不大好,李三也吃了點苦頭。我呢,嘴巴太笨,沒發表什麽評論,只在網上幫你說了兩句話,不過也沒起什麽效力。”

回去之後,我從李三那兒套出了此君的id,又去論壇上翻了一遍記錄。這位名叫“我是契丹人”的熱心網友只發了一條留言:總之我就覺得挺好的,你們不懂!——我還能說什麽呢?我們公司,這座碩大無朋的金字塔,從頂端到底部已經長在了一塊兒。

為了使我們之間的交流能夠正常點兒,我向前推了推檔案袋:“我花了一個晚上整出來的,你不看看麽?我現在就可以向你匯報。”

他說:“不急,擱這兒吧,我一會在看。”緊接著又問:“最近有寫什麽麽?”

我說正在寫一個動物的故事。他興致勃勃地詢問:“有隨身帶來麽?給我瞧瞧。”

被召見之前,我在對街的咖啡館裏續寫了兩段鹿男的故事,寫完後,我把紙揉作一團,塞進口袋。所以我把三個紙團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只只丟給他。他把它們一一展開,不分次序,抓到一張算一張地看了。

我不想得到任何反饋,因為我對這個故事尚還有一絲期待,若他對此不滿意,我便沒什麽好說的,相反,從他嘴裏吐出來的任何褒義詞都有可能把它扼殺在搖籃裏。這份念想沒有維持很久,他從茫茫字海中拔起他的大腦門,摟著那三張廁紙一樣皺巴巴的玩意兒,連說了三個字。

好、好、好。

我面無表情地望著他,在某個細微深處我聽見我那紙團大小的心臟咵喳一聲破碎了,這個故事在還未寫成前就已經被槍斃了,因為正常人是不會喜歡的。

他問我怎麽不高興?我回答說:我是太高興了,所以忘記了表情和語言。他隨即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道:“你放一萬個心,我會幫你投雜志社的,你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他送我到公司門口。在門口,我鼓起勇氣問他:“你怎麽就當上了大老板?”他認真地尋思了一會,說:“我這麽給你說吧,五十年前有個青年在公司本部的地盤上畫了個圈,這個青年,是我爹。”說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進去了。我目送他離開,自動門唰地關上,把囂張的塵霧擋在了外頭。之後我給李三發了封郵件:那個人不打算寫下去了,我沒有向老板匯報工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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