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乘坐的船只漸漸陷入江水中, 即便有幾個力氣大的壯漢同時劃著, 也還是越陷越深。身後緊跟著的船只也在加緊追著他們，面目猙獰地看著他們這一條小船上的人, 像是饑餓的狼群看到了肥美的獵物。

這條小船上確實載了太多人，之前已經有一撥人逃走了，去往了藍月谷, 他們是靠後的一撥。船上載的也都是青瑤一族舉足輕重的人物。有青瑤皇族的成員，還有青瑤的祭司。青瑤祭司是個年過中年的男子, 未到古稀之年, 已有古稀之相, 滿頭的頭發蒼白了大半，臉上還紋著青瑤的楓葉圖騰，一雙眼睛時刻瞇著，頭發也隨意披散著，仿佛長久沒有是梳理的樣子, 有的頭發還打了結。

此刻, 一襲白色衣袍的他正跪坐在船頭, 看著泛著漣漪的岷江江面。因為多日來的狼狽逃跑, 他的白色衣袍上已經沾染了不少汙垢，自然此刻他也不會在意這些。他只向青瑤的先祖不停地禱告著，希望他們這一條船上的人能夠順利脫險。

當時紀湛就坐在他身邊，與他一樣心情沈重地望著這不停地泛著漣漪的江面。不過半大的少年，但他的心性已經比常人成熟得多。

再往身後看，已經有一只船追過來了, 離他們不過幾丈的距離。

船上的幾名青瑤青年用力劃著船，也有幾名拿著盾牌站在船尾，為避免那些人放箭過來。跪坐在船頭的祭司仍然保持著祈禱的動作，這讓紀湛很不滿，只是他也想不出脫身的辦法來。

這時候，躺在寒柒柒懷裏奄奄一息的白阛突然咳嗽了一聲，引起了他的註意，他居然咳出了一口血來。

寒柒柒強忍著眼裏的淚，很快用淺紫的帕子將他嘴角的血跡。

白阛無力地躺在她的懷中，連說話都沒什麽力氣了。

紀湛連忙湊過去詢問白阛的情況，並挽住了他的手，勸他振作起來：“白大哥，師父，你可一定要撐住，我們就快到藍月谷了。”

滿臉是血的白阛朝紀湛露出了一抹笑容，潔白的牙齒與鮮紅的血反差明顯：“湛弟，這一次，我是很那撐住了，日後，青瑤一族，就得交給你了，我教給你的那些功夫，你可不能白學。”

紀湛抹了抹眼中的熱淚，他心裏真擔心白阛熬不過這個生死關頭了。名義上白阛是他的師父，實際上私下裏他們的關系更像是親兄弟。

白阛比他大不了幾歲，卻比他成熟得多，自幼便是個習武的天才，長大後也輕而易舉成了青瑤一族的第一武士。他紀湛最欣賞武功高強之人，所以一直纏著他教自己功夫。幾年下來，兩人的交情自然非尋常人可比。

白阛將腰間的嵌龍銀刀遞到紀湛手上，緩慢道；“阿湛，這把刀是青瑤先民留下來的，如今我將它交給你了。”

寒柒柒別過臉去，極力忍著眼中的淚。

那是嵌龍銀刀，擁有他，自然就坐實了青瑤第一衛士的美譽。紀湛想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可是看到那把刀，自己的手已經不自覺的伸了出去。

紀湛緩慢接過嵌龍銀刀：“白大哥，我先替你收著，你一定能好起來。”

追過來的船只漸漸在他們眼前放大，已經有一個人站了起來，拿出弓箭，瞄準了這邊。箭發突然，船上武功的人都輕而易舉地躲開了，卻讓箭支射在了紀湛母親的肩膀上。

紀湛失聲大喊：“阿媽！”

幸虧那一箭只是射在了肩膀上，紀湛母親並沒有受重傷。

而後他一口氣回到了自己母親這邊，船頭的青瑤祭司還在做著無力的祈禱。

紀湛的心頭湧起一股無名之火，這都什麽時候了，他只知道做這些無用的事。

紀湛幾步跑到祭司身邊，附耳直接輕輕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祭祀大人，既然我們這條船上的人過多，那不妨扔幾個下去？”

祭司驚訝地看著他，他竟想不出，小小少年，竟有這般決絕的心思。

祭司反問；“那你說說，我們該扔誰下去，這船上都是我青瑤一族的先民，總不能拋下他們其中一個吧？”

紀湛撫摸著手裏的嵌龍引導，眼神中的淩厲突然多了幾分，他指引著祭司朝白阛所在的方向看了過去，而後小聲解釋：“祭司大人，像他那樣的將死之人，留在這條船上也只會拖累額我們，還不如——”

祭司一口拒絕：“你小子，哪能存這樣的心思，白將軍是我青瑤一族的英雄啊！”

紀湛也不顧白阛和寒柒柒還在船上，直接一步躍了過去，用力敲在了寒柒柒的肩膀上，寒柒柒瞬間暈了過去。

而後，他將祭司給拽了起來，逼著祭司宣布自己的主意。

祭司看荊朝的船只已經快貼上來了，只得無奈道：“諸位，我們的船負荷過重，根本行不快，如今白阛將軍身負重傷，已經活不了多少時日了，我們不如就讓他魂歸岷江吧！”

船上的人也不傻，自然明白祭司所說的“魂歸岷江”是什麽意思。絕大數人已經默認了，因為這條船只要再少一個人，就會快上很多，而他們活下來的希望也會多上幾分。

當然，還是有人替白阛抱不平：“祭司大人，白將軍是為了我青瑤一族才身負重傷，奄奄一息，如今我們又怎能為了自己的性命而對他做出那樣的事來？”

那個說話的人根本沒有等到他的答案，因為他說完後就被紀湛一腳踹下了船，他在廣闊的岷江江面掙紮了幾下，之後還是陷入了幽深的岷江裏。

剩下的人即便想說些什麽，也是不敢了。寒柒柒則早已經倒下了。

白阛雖然奄奄一息，渾身無力，連呼吸也困難，但到底還不曾耳聾。將他們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揚起了一抹苦笑，眼睛都不願意睜開了。

想他這一生，都是為了青瑤一族貢獻自己的力量。

如今，他卻是被自己一直愛著的民族給拋棄了。

他並不畏懼死亡，為了青瑤一族獻出自己的生命，無論是以何種方式，他也都願意，只是此刻他心中有牽掛，離開這個世間，他仍有幾分不舍。

靠在船舷處的紫衣女子正是他的牽掛。

紀湛忽然屈下身子來看著他，仿佛是露出了自己最為真實的一面：“白大哥，對不住了，你瞧，我剛踢下去了一個人後，這條船走起來也快了許多了。”

白阛笑得有氣無力，根本不願睜開眼去看紀湛的嘴臉，只恨然道：“我只恨，自己居然將嵌龍銀刀交給了你。”

紀湛撫摸著腰間的銀刀，自得道；“除了我之外，你也別無選擇，放眼整個青瑤一族，除了你，也只有我的功夫最好了。”

白阛忽然間哈哈大笑，因為太過用力，又吐出一口血來。

紀湛直追問：“你笑什麽？”

白阛只道：“紀湛，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紀湛心中怒意更甚，將他推到了船舷邊，厲聲呵斥：“我也不想知道，你受了這麽多傷，一定很痛吧，不如就早點去吧！去岷江裏餵餵魚也算是做了一番貢獻了。”

紀湛先將白阛的腦袋按在了江面嗆了幾口水，而後將他的腳放了下去。

白阛渾身無力，身體傷的各處傷口逐漸被江水浸染，還有不少魚類嗅著新鮮的血液而來，輕輕吮吸著他的傷口。

他無力掙紮，沈下去之前，他幾乎是用盡所有的力氣詛咒紀湛：“紀湛，我白阛咒你這輩子再都不會遇見一個你真正心愛之人，你將會孤獨終老！”

即便這樣的詛咒在當時並沒有產生什麽實質的影響，但紀湛聽著還是不舒服，他曾沖動地想要殺了白阛的妻子，但是一船上的人阻止了他，他也因為內心裏突然湧現的愧疚而終止了自己沖動的舉動。

後來，他們確實逃出生天了。也許是因為船只少了兩個人，所以能加速前行了，但其實更是因為劃船的人在那時除了逃生的急切需求之外，更多了一分多青瑤英雄的愧疚，所以才能使出平時沒有的力氣來。

這些往事極力被紀湛隱藏著，後來他當了讚普後，有意將這件事壓下，也因為他確實為青瑤一族盡心盡力，所以藍月谷的居民也就漸漸淡忘了當年的事。

至於寒柒柒，他和祭司商量過，在寒柒柒那裏，一切責任由祭司承擔，所以寒柒柒絕不可能知道當初鼓動祭司將白阛拋到岷江的人是他。

可是，這件事終究還是沒藏住。

天空突然響起了一陣悶雷，紀湛狼狽地抱著腦袋，往自己的松鶴竹樓跑去。

作者有話要說：  蠢作者好不容易有時間寫文了，但是又卡文了，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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