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你救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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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三刻鐘過去,主臥的浴室門一開,氤氳水汽便瞬間彌漫開來。

在裏面將頭發吹了個大半,此時的丁林風正套了件睡衣,又趿著雙棉拖鞋,邊走邊翻整袖口和衣領。

這邊的莊萊又是遞爽膚水,又是遞身體乳,簡直殷勤得不得了。

她的語氣略顯急迫:“你們大晚上去散步,就沒幹點別的事情?”

心不在焉地扣著扣子,丁林風悠悠答道:“散步,聊天,消食。”

莊萊咦了一聲:“沒發生點什麽?”

“發生點什麽?”她問,“你想發生點什麽?”

莊萊反問:“你們就沒個情景預設?沒想過在此月黑風高殺人夜裏……”

“我們,”丁林風做了個STOP的手勢,“本來也沒想發生啥啊。”

誰知莊萊全無點到為止的覺悟,繼續賊兮兮地追問:“就沒有意外發生?沒有那種……不太小心的情況?”

“很遺憾,莊姐,沒有噢。”整理著半幹的頭發,邊點亮手機屏幕,丁林風也噗地一聲笑開來,“我們很小心的。”

詢問無果,莊萊不經意間掃過她屏幕上的網頁,只看到一片刺眼的英文摘要。

“我暈倒,不愧是丁老師,睡前還讀英語。”走到旁邊去收拾護膚品,她張開嘴就是一個哈欠,“你六級分都這麽高了,還要繼續刷?”

丁林風搖了頭:“那倒不是。不過畢業論文不是還得有英文註解嗎……”

“得,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抹上護手霜,暑期過後就榮升研一的莊萊同學一頭紮進薄被,“我在董老那兒還有篇導論課題的預習報告……沒改完。”

“要現在寫麽?”

“這個世界上,出來度假——三天當然也算度假——還在睡前看英語篇章的人,除了你我真想不出別人。”莊萊打趣,“可能小葉也會有這個傾向?我的話……這幾天就玩著吧,回去再仔細改改。”

話音剛落,她又猛地擡起頭,語氣萬分揶揄:“你和葉想,還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莊萊:“你之前說他B大都整了個提前畢業了,再跑這兒實習……他總該在咱們這裏定居下來了吧?”

盯著屏幕,丁林風眼睛都不眨一下:“實習一年,還要回B大,繼續讀研。”

“什麽?!”她這一聲有如驚雷炸開,“失策失策,我都忘了小葉帥哥還有研究生這茬兒……”

覆又繼續感慨:“那可真糟糕,這戀愛就只能面對面地談一年,然後就成異地戀了……”

“對。”丁林風淡淡回應,聲音不帶什麽旁的情緒。

“他讀完,會回來的吧?”

“嗯。直博,然後回來。”

莊萊詫異地張了張嘴,半天找不回聲音。

終於,她嘆出一口氣:“小丁,你怎麽看起來都無所謂?”

“……真無所謂。”丁林風幾乎要反過來安慰她,“我真沒在意,莊萊,你也別多想了。”

“也是,異地戀而已,又不是不聯系。節假日也能出來耍呢。”順著她的意思,莊萊訥訥地點了點頭,“B大的博士讀出來,到時候工資還能翻個好幾倍……哦,他也不差錢吼。”

丁林風:“……”

很周到,也很跳脫的想法。

莊萊:“到時候,作為你堅實的後盾、異姓的娘家人——我一定會為你鞠躬盡瘁,死而後……”

輕輕拽了拽她的發尾,丁林風微彎眼角,立刻蕩開一筆:“行了,別瞎想了。明天有什麽具體安排?”

“先去古玩店,淘點兒東西回民宿放下,”她說,“後面就是山和海……聽說這山可有爬勁兒了,明天我要狠狠地爬,狠狠地走,俺老莊要把步數沖上五萬!”

看了眼身邊壯志淩雲的莊萊,丁林風舒出一口氣,便熄了手機屏幕。

翻過身去,她摁下臺燈的開關:“睡了。”

黑暗裏,莊萊的聲音緩緩傳來,興奮絲毫不減:“晚安!小丁!”

“嗯,”她回,“晚安。”



而昨夜莊萊同學對後山的所有暢想,全然擱淺於古玩店外一場暴雨。

一場疾勁得快要將門前松柏連根拔起的、突如其來的暴雨。

捧著自己淘來的東西,幾人呆站在店內,端的是面面相覷。

丁林風掏出手機:“這天氣預報,不是說降水概率23%?”

莊萊便也跟著喃喃了幾句:“這旅游氣象臺,不是說今日明川驕陽如火,註……註意防曬?”

“年輕人,第一次來吧?這明川鎮之所以取此姓名,一半是明,指烈日炙烤,一半是‘川’,指雨水成河。夏天多的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暴雨。概括著來講,旱澇分明。” 古玩店的老人嘖嘖笑著,“看來功課做得不充分喏!”

背著包上前幾步,唐岱問道:“老板,一般情況下,什麽時候能停呢?”

他心下略有愕然:不會一直下到回程時刻吧?

“都說了莫名其妙,來的時候莫名其妙,那去的時候,當然也是莫名其妙的呀!”老人不慌不忙,笑瞇瞇地打趣,又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不過看在你們之間有位出手闊綽的貴人,那我也不妨提點幾句……”

“這算啥,”莊萊咋舌,又與身邊的丁林風耳語幾句,“有錢能使老板……推磨?”

聞言,丁林風快要笑彎了眼,立刻就拉住“貴氣”葉想,再推著人往前一站。

便看葉想抱著一個長條形的盒子,神色自若,儼然一副指定代理人的模樣。

丁林風:“老板,紫氣已東來,你且盡情提點後生吧。”

“善。”不見怪地捧哏,老人掐著手指,像在抽筋,“這明川深山啊,驟雨時晴……”

誰都不料,他才剛掰扯幾句,後頭就有一塊紅絨布飛來——

“別瞎糊弄了!”

準頭很不錯,直擊面中,也沒有殃及旁人。

四位“後生”驚異地擡起頭,就見之前只在迎客階段出現過一小會兒的老太太,此時正軋了步子走過來。

“怎麽說呢,這種感覺,”莊萊心下犯嘀咕,“老當益壯,愈戰愈勇。”

指揮老板撿起地上的布料,她啞著聲音:“下午會停,最多到晚上。你們別聽他胡扯。”

“還有,”她繼續說,“小同學,你確實蠻識貨的。”

老板補充:“也確實蠻有錢的。”

於是餘下三名同學,便將識貨又有錢的葉同學護在最中央——

“你買了個啥?”一邊大鵬展翅般抖著自己的雨衣,莊萊終於沒忍住疑問。

“一幅畫。”葉想答,“是仿的。”

“啊?仿的還賣你這麽貴?!”唐岱的聲音裏透露出實打實的震驚。

幾人行走在汪洋大道上,步履蹣跚。

靠著古樸的石墻疾行,再一拐角,擡起頭又紛紛愕然:這民宿簡直是近在咫尺遠在天邊。

葉想:“因為仿它的人也是大師。這個價錢,我也不虧。”

丁林風樂了:“你還懂這個。”

“只是粗略地了解過一些。”他回應得十分謙虛,再將女生往身前一帶,兩人便穩穩停在民宿大門的屋檐內。

“小葉帥哥,你未免太絕情。”收整著雨披,莊萊幅度誇張地搖起腦袋,“只管護住小丁!”

“我沒有手了。”

聞言,她順勢望去,就看他一手拉人,一手持畫……那還確實……

微乜著眼睛,莊萊頓時玩心大起,向他拋去一個降級版的亙古難題:“這畫和小丁,一同落水,只能救一個;不能猶豫,畫不救就會毀掉,變成毫無價值的廢紙;人不救就會掛,你救誰?”

整理著自己和丁林風的兩件濕外套,他不假思索:“當然救丁老師。”

莊萊點頭:“也是,這畫也就千把塊錢。”

誰知葉想乘勝追擊:“就算億把塊錢,也救丁老師啊。”

“等等,億把塊錢的話……”過道上,另一位當事人丁某趕緊抓住機會,眼神認真地發表言論,“那還是救它!別管我,我會游泳。”

葉想搖頭:“那肯定還是救你,這算是我能給你的……最基本的安全感吧。”

“當然,這種玄乎的問題還是沒有什麽參考價值。但是丁林風,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從今往後,任何岔路口,只要哪一端有你,那我一定毫不猶豫地奔向那裏。”

“我之前已經逃避了三年,此之後,我一定會盡可能地,以最堅定的姿態,站在你的身邊。”

停在頂層套房的門前,最前面有唐岱掏出那把誇張的豪氣鑰匙。

窗外暴雨傾盆,和著走廊敞亮的燈光,葉想靜靜望來,神色堅毅,目光灼灼。

少年精巧的容貌被這周身的光亮大肆勾勒,耀眼非常,幾乎要教人睜不開眼睛。

稍有發楞,丁林風的心裏好像被什麽撩了一把。

輕顫、滑膩,卻又極度蠱惑人心。

聞此鑿鑿“情話”,莊萊實在是難掩吃驚。

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不停,隨即便豎起大拇指:“高!”

堪堪收住先前外露的神色,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甩來眼刀子,似乎俱不滿意她的出言打斷。

“同樣的問題……那葉同學,你想知道丁林風的答案嗎?”等四人一同進了門,莊萊繼續發問。

雖然心下滑過一些“再往下說會不會有些煞風景”的慌張,但總的來說,她全然沒有身為電燈泡的自覺。

目光深沈,葉想尚未作言語,卻是丁林風率先疑惑:“我的答案?”

她確實是不記得自己也被問詢過此類靈魂拷問。

見他們看向自己,莊萊清了清嗓子:“某年某月某日,地點是實驗室,主角是丁林風同學。”

“我問她,一個億和男朋友一起落水,你救哪個?”

“她反問:‘這一個億要不要扣稅?是現金、存折還是銀行卡?哪家銀行?這一個億裏有沒有不法資產?有沒有被凍結的部分?有沒有被追查的風險?後續可以正常使用嗎?使用的時候需要註意哪些問題?’”

唐岱在身後快笑到岔氣:“管那麽多呢!能到手不就好了。”

點點頭,莊萊舒出一口氣:“然後她毫不猶豫地選了一個億,並對自己溺亡的男朋友毫不同情。”

又苦著臉往下補充:“甚至不願意抽出萬把塊錢,給他風光大葬……”

丁林風連忙辯解:“那、那是因為我那個時候,根本沒有男朋友!”

“那現在呢?”莊萊幽幽,“現在,一個億和葉想一起掉進水裏,你救誰?”

丁林風摸著下巴:“所以是現金還是存……”

莊萊幾乎要笑倒在唐岱身上,並覺得大概自己,才是要在這“莫須有”深水裏溺亡的那位。

“沒關系,”把淋濕的東西都安置妥帖,善解人意的葉想幫她接住話頭,“能為丁老師燃燒最後的剩餘價值,是我的榮幸。”

莊萊大力鼓起掌:“葉想!作為小丁的娘家人,我很高興看到你有這樣的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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