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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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景天看著白起,只淡淡的說道:“排隊。”

白起恨不得把屋子裏的人通通趕走,又怕顧景天不高興,只道:“我是特意來感謝你的。”一招手,底下人擡進箱子,將裏面的東西一一擺了出來。

顧景天連忙制止道:“真的不用,都拿回去吧。”

白起說什麽也讓顧景天一定收下,又再三要請他吃飯。

顧景天推脫不過,只能說明給病人診完脈,開了藥方才行。

白起有足夠的耐性,終於能看到希望了,不想甄君子來了,啥也不說就拉著顧景天就走,哪裏能罷休,不一會兒就跟了上來,“甄兄,我們幾年沒見,怎麽一見面就跑啊。”

甄君子一見他,就皺眉道:“我們有急事,等閑了我親自請你喝酒。”

白起忍不住的瞧了顧景天兩眼,道:“你請不請咱們另說,現在是我要得請顧公子吃飯,來答謝救命之恩。”

甄君子瞇著眼,“哦”了一聲,笑道:“正好這一桌就當你請了。”

白起更了解甄君子,這人狠起來,什麽事都能做出來,一肚子的悶氣,只得假裝大度的說道:“應該的應該的。”

酒桌上,白起又講了一遍與顧景天相遇的種種。

甄君子結合當事人先後說的,腦子裏已經勾勒出他離開的這五天裏,顧景天都在幹什麽,甄君子向來不被情感所感動,除了十年前那次不同尋常的記憶之外,再沒有讓他堅硬的心融化,甄君眼眶微微泛紅,道:“景天,你坐在門口是一直在等我?”

甄君子一想到,剛才還因為這個,兇顧景天,就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不是。”顧景天不承認,找了個最合理的理由,“我是在那裏吃飯,別在自己臉上貼金。”

甄君子是笑了。

薛麥冬和白起的臉卻黑了。

甄君子一個勁兒的給顧景天夾菜來表達歉意,嘴裏不住的勸他多吃些,怎麽才幾日不見就瘦了。

顧景天將碗推到甄君子面前,使性兒道:“你不用給我夾,我不餓。”

“怎麽會不餓?”

顧景天,“…”

白起也道:“是不合胃口?你想吃什麽,只管說。”

顧景天道:“什麽也不想吃。”

甄君子伸手摸著顧景天的額頭,“哪裏不舒服?”

顧景天一別臉,悶悶道:“心不舒服。”

薛麥冬這才擡眼瞅了一下顧景天,心裏又多了定律,只要是長得好看,天生就會撒嬌。

甄君子和白起皆是風流場所的高手,就知道顧景天這是秋後算賬,“怎麽樣才能舒服?”

顧景天沈默了半日,才道:“我怎麽會知道?”

甄君子滿眼的寵溺,道:“你想要什麽,我都答應你。”

甄君子理解錯了,白起和薛麥冬也理解錯了。

顧景天是真的心裏很難受,委屈道:“你剛才為什麽對我那麽兇?”

在場的人皆是一楞,顧景天怎麽不按套路出牌。

甄君子也想不明白,剛才為什麽就那麽大的火氣,腦子飛速的轉了好幾圈,也不知怎麽回答,於是乎,像往常一樣,看向薛麥冬。

薛麥冬懂得,道:“他是在氣他自己。”

顧景天不解,詢問的目光看著薛麥冬。

甄君子也有些疑惑,不知薛麥冬這次怎麽給他打圓場。

白起則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薛麥冬語氣中沒有任何溫度,道:“因為他想拋棄你,現在又後悔了,來找你,不想你沒幾天,就勾搭上了新歡,你說他能不生氣嗎?”

甄君子沒想到,薛麥冬會說這樣的話,只道:“你在他面前胡說什麽?”

白起嘴角上揚,一副心栽樂禍的神情,你甄君子終於栽到自己兄弟的手裏了吧。

薛麥冬不理,只對著顧景天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難道就一點都沒有懷疑他為什麽不辭而別?就算自己想不通,總會問吧?”

甄君子怒了,徹底的怒了,待要說什麽,顧景天搶先道:“我知道。”

薛麥冬臉上的鄙視一點也不掩飾,就算是想討好一個人,也不用這麽卑微吧,“為什麽不生氣?又為什麽不質問他?”

甄君子和白起也好奇,就算是人的脾氣再好,也不可能一點也不生氣。

顧景天在三雙眼睛的註視下,十分不自在,清澈明亮的眸子變得憂郁黯然,低聲道:“我爹爹和娘親在我五歲的時候,也是趁著我睡著的時候,不辭而別,親生父母尚且如此,何況是別人。”

“他們為什麽這麽做?”

薛麥冬和白起不知原因,甄君子知道,心中又是難受、又是愧疚、又是憤怒、又是自責,不等顧景天回答薛麥冬的話,就道:“景天,我甄君子向你保證,從今天起,絕對不會在不辭而別。”

顧景天呆呆的看著他,眼中含著淚光,突然間垂下眼瞼,又黑又長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顫抖著,遮住了眸子中的悲涼和無助,道:“你不用向我保證什麽,我真的不怪你。”

“你不相信我?”

顧景天不語。

甄君子信誓旦旦,“我會讓你相信的。”

薛麥冬和白起怎麽覺得自己是那麽的多餘,更見不得他們山盟海誓,想出去,眼不見心不煩,又不甘心,只悶悶的坐在那裏不動。

其實,甄君子的山盟海誓並不是那麽的值錢,也就是這麽一會兒。

顧景天卻十分的相信,沈默了半日,才道:“我餓了。”

甄君子又開始頻頻給顧景天夾菜。

顧景天微微一笑,“我想吃你做的面。”

顧景天的笑容,蠱惑人心,甄君子難以抗拒,哪有不答應的份,拉著顧景天的手,道:“走,咱們去後廚。”

白起和薛麥冬眼看著他們手拉手的往外走,“老大。”

“甄兄。”

甄君子轉身,像是才發現他們,尷尬的笑了笑,拱手對白起道:“真對不住,下次,下次我一定請你。”

白起想說,讓顧景天一同前來。

甄君子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對側頭對薛麥冬道:“麥冬,你回無涯山吧,我送景天回雁中,估計得半年,這半年又要辛苦你了,等我回來,一定好好謝謝你。”

同樣,不等薛麥冬開口,甄君子就牽著顧景天的手在他們的視線裏消失。

顧景天在聽到甄君子要送他回雁中時,又是驚訝,又是感動,猶豫了好一陣子,才想得再確認一下,道:“甄大哥,你真的要送我回家?”

“當然。”

顧景天臉上藏也藏不住的笑容。

☆、不要擠我

吃了飯,歇息了片刻,他們便開始啟程,天黑前,到了嶺南縣,找了處客棧住下,顧景天坐在床邊泡著腳,心不在焉,道:“甄大哥,你也泡泡腳,解乏。”

甄君子不以為然,說道:“我就不信,這還能解乏,再說我也不累。”

“腳底有多個穴位…”顧景天開始給甄君子解答。

甄君子的身體一點一點靠近顧景天,展開手臂摟住他的肩膀,表面上是認真不能再認真,其實壓根一個字都沒有都沒有聽進去,只覺得顧景天的聲音就如同琴弦,撥動他的心緒,在顧景天耳邊,道:“這都是誰教你的?”

顧景天因為甄君子的熱氣,不由的躲開了一下,推開他與自己有一定的距離,道:“你挨我這麽近幹什麽?”擡起腳,從甄君子手中拿過毛巾,不想甄君子又搶了回來,蹲下身子,握著顧景天的腳擦拭。

顧景天只微微驚訝了一下,並沒有覺得什麽,他是富人家的公子,以前身邊的丫鬟和奶娘就是這麽伺候他,“你不洗嗎?”

甄君子低頭看著顧景天的腳,握在手心裏,鬼使神差道:“洗”。說著坐在床上,脫下鞋將腳伸進水盆子裏。

顧景天道:“不換水啊。”

“又不臟,換什麽。”甄君子一面往裏扒拉顧景天,一面說道:“你睡裏面。”

顧景天移動著身子,蹙眉道:“為什麽總是剩最後一間屋子?”

甄君子心裏想道:當然是老子讓他只有一間屋子,要不然怎麽吃你呢?

臉上卻表現的很無奈,“這也是沒辦法,明日咱們早點找客棧。”說著擦了腳躺下,忍不住問:“怎麽?不喜歡和我一起睡?”

顧景天道:“不是,太擠了。”

甄君子心裏美滋滋的,不動聲色的往裏挪了一分。

顧景天隨著他的身子往裏移了一下。

甄君子又挪了一分。

顧景天只得往墻面近了一分。

甄君子還要再挪。

顧景天坐了起來,看著外面空著大半個床,就氣不打一處來,“你那邊空的這麽多,一直擠我幹什麽?”

“我冷,靠著你暖和,你不會這麽小氣吧?我都為了你連家都不回,讓你幫我暖暖都不肯,好讓我傷心啊。”甄君子說得那是一個可憐兮兮,眼巴巴的看著顧景天。

顧景天也覺得自己不近人情,只道:“那也不能擠著我。”

甄君子往外挪了挪,“這下行了吧?”

“再往外些。”

甄君子極不情願的照做。

顧景天這才躺下。

甄君子面朝著顧景天,直楞楞的看著。

顧景天不自在了,一翻身對著甄君子,道:“你一直看著我做什麽?”如果自己是個大姑娘,讓甄君子這麽盯著,還可以解釋,可自己是個男子,讓另外一個男子在床上這麽瞧著,十分的別扭,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甄君子眼神又深了幾分,“你真好看。”

顧景天騰的坐了起來,一個男人讓另一個男人說長得好看,就是一種羞辱,雙腳使勁的蹬甄君子,“你胡說什麽?下去。”

甄君子順勢拿著他的腳,壞笑道:“好好,我胡說,景天長得最難看。”

“說誰難看了?”

甄君子假裝很為難似得,“好看也不是,難看也不是,你說是什麽吧?”

顧景天算是明白了,甄君子就是在拿他取樂,更是生氣,索性下了床,要往外面走。

甄君子一把他扛在肩上,顧景天掙紮的要下來,“甄君子,你放我下來。”

甄君子倒是很聽話,走到床邊,輕輕的放下,眼神中燃燒的欲望之火,盯著顧景天,像是猛獸盯著自己心儀的獵物。

顧景天對著這樣侵略性的眸子,害怕了,他奇怪,甄君子白天還好好的像個正人君子,怎麽到了晚上就跟換了個人似得,不由的向後縮了縮。

甄君子就愛看顧景天既害怕又懵懂的神情,不知道有多可人,道:“平時的教養哪去了?直呼其名,你家大人沒有教你,對比自己大的人該怎麽稱呼嗎?”

顧景天賭氣道:“那得看這個人值不值得?”

甄君子饒是興趣的“哦”的一聲,“你的意思是我不配?”

“就這意思。”

“我怎麽不配?”

顧景天想了又想,剛才甄君子對他的態度又好像不是什麽事,就是感覺不舒服,說出來吧,就矯情了些,臉慢慢的紅了起來,推了他一下,“不要這麽看我。”

“你一個大男人還怕人看了?”

顧景天又窘又羞、又氣又怒,不知所錯。

甄君子不敢逗他了,躺在床上,“好了,怎麽這麽不禁逗呢?”

顧景天不理他。

甄君子看著顧景天,“你是要坐到天亮嗎?”

顧景天氣鼓鼓的瞪著他。

甄君子想了能讓顧景天瞬間心情變好的話題,“我還真看不出來,你怎麽這麽厲害,看他一眼就知道白起中毒了。”

果然,顧景天的臉色微微緩和。

甄君子繼續拿著佩服的口氣說道:“年紀輕輕,醫術就這般了得,對了,你多大了?”

顧景天心中是打定主意不再理他,可嘴上卻不爭氣的回答道:“十四。”

“才十四歲。”甄君子的驚訝一半是真的,一半自然是裝的,看顧景天的相貌知年齡不大,這是真的,但十四歲就能一眼看出人中毒了,確實是很驚訝,又或許是蒙對的,“你的老師是誰?一定是個名醫。”

甄君子也只是討好顧景天,哄他開心。

顧景天如他所願,真的是眼角眉梢間藏也藏不住的笑意,眸子明亮的如天上的星星,顯得整張臉異常的生動,“是外公。”

甄君子旋即誇讚道:“名師出高徒啊,是雁中的神醫吧。”話音剛落,甄君子突然間靈光一閃,“雁中?”

顧景天有些不好意思,“他們都說外公是神醫。”停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道:“我也覺得是。”

甄君子看著顧景天,仿佛在尋找某種記憶的痕跡,太巧了吧,雁中,神醫,外公,還有年齡,十年前,他正好四歲,對,還有名字,顧景天,剛開始他賭氣說自己姓秦,可見他口中的外公姓秦,景天,景天,甄君子脫口喊道:“天天?”

聲音上揚,像是在確定。

顧景天楞了一下,“不要叫我小名,從我七歲,外公就不叫了。”

甄君子大喜,捧著顧景天精致完美的臉龐,趁著這個絕佳的機會,狠狠的親了一口。

顧景天被這個突然來的吻嚇傻了,在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反應過來。

甄君子激動的說道:“你不記得我了?我是你大哥哥啊。”

☆、初見

甄君子激動的說道:“你不記得我了?我是你大哥哥啊。”

顧景天楞楞的看著他。

甄君子說道:“小東西,十年不見都長這麽大了。”說著又要去親顧景天。

這回顧景天反應過來了,連忙推開甄君子,側開臉,“你是誰啊?老親我幹什麽?”

顧景天肯定是遇到熟人了,就是想不起來,也是,能叫他“天天”的,肯定是七歲之前的事情,突然又想到甄君子說了“十年不見”,他那時才四歲,能記得才怪。

甄君子笑瞇瞇道:“你小時候我經常親你。”

沒有比甄君子更臉皮厚的,他哪裏親過?只不過在打賭,顧景天是否還記得,睜著眼繼續一本正經瞎說道:“我說怎麽見了你就想摟著你睡覺,原來你是天天,你忘了,小時候我經常摟著你睡覺。”

顧景天茫然的搖了搖頭。

甄君子暗暗慶幸,“整日讓我抱著…”

顧景天打斷道:“那時候我還小,現在都這麽大了,怎麽還能隨便摟隨便抱,更不能隨便親。”

顧景天突然擔憂起來,甄君子不會還把他當成四歲的小孩,又摟又抱又親吧?事實證明,這個擔憂是正確的。

甄君子明白顧景天的意思,根本不接他這個茬,神色黯然,“總是想著回雁中,看看你們,沒想到外公他老人家…”說到這裏停了一下,“什麽時候的事情?”

“三年前。”顧景天傷感。

“我真該早些去找你。”甄君子又後悔又是自責,“這三年是誰在照顧你?”

“我自己過啊。”顧景天想起這三年的生活,不由的心酸,“外公在的時候,舅舅們就已經分家了,所以現在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你是一個人?”甄君子吃驚,“那照顧你的奶娘和丫鬟呢?”在他的印象裏,顧景天身邊有一群人圍著照顧著。

“都回自己家了,或是又找到新的主家。”

“那時候你才十一歲,他們怎麽就忍心對你不管不問?你父母呢?他們不來接你回去嗎?”甄君子一半是心疼,更多的慶幸,顧景天一個人,那就更好辦了。

顧景天苦笑道:“爹爹和娘親來過,說原是想接我回京,可祖母說什麽都不同意,只要我回家,她老人家就帶著大哥二哥回川州,父母無法,只得作罷。”

甄君子胸口像是憋著一口氣,根本無處發洩,腦子裏很自然的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原本他們還有相同的一面,都被自己的父母嫌棄,不由的更加心疼顧景天,道:“這三年你是怎麽過的?身邊沒有照顧你的人,習慣嗎?住在哪裏?”

顧景天有些心虛說道:“外公把老宅留給了我。”

“秦萱閣嗎?”甄君子對這個名字記憶猶新。

顧景天猶豫的點點頭。

“不害怕嗎?一個人住在那麽大的宅子裏?”

顧景天搖了搖頭。

並非是顧景天真的不怕,眼看著下人以各種理由離開,或是直接不辭而別,除了感覺被拋棄,剩下的只顧的傷心難過,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大大的庭院裏已經只剩他一個人孤苦伶仃,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習慣了,顧景天沒有去找舅舅,更沒有去找父母,就一個人在這個曾經給他帶來溫暖和幸福的宅子裏生活,整理外公寫的書籍,只要看到外公寫的字,就如同見到他的人一樣,就這樣過了三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他的父母突然間來了,並要帶他回京,顧景天原本不願意,對他們除了怨恨,並無其他。

顧丞相和他的夫人起初還溫言哄勸,到後來就沒有了耐性,就叫來秦耀和秦輝,讓他們來勸勸自己的外甥,這兩人對顧景天更是恨之入骨,自己的父親把畢生心血,全都給了這個外姓人,特別是《脈經論》和這個老宅,哪能不氣。

一位強行收了宅子,將顧景天趕了出來,“你快回京城去,這裏不是你的家。”

另一位奪走醫書,只道:“你外公是老糊塗了,才會把秦氏東西給了你。”

顧景天身無分文,在萬般無奈下,只得不情不願、委委屈屈的跟著自己的父母回京。

不想到了半路上,顧景天在一次無意中,親耳聽到他的父母之間的對話,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是讓他去羅涼國做人質,這些天的慈祥和愛都是假的,又是氣憤、又是悲涼,雖然知道自己已無去處,身上更沒有銀子,但還是義無反顧的離去,還好,還好,在他漫無目的兩日之後,遇見了甄君子,如同在寒冷的雪夜裏,找到了給人溫暖的火苗。

甄君子緊緊的摟著顧景天,誠摯的道:“沒事,有我呢。”

顧景天心裏說不出的感動,也就不覺得在甄君子的懷裏沒什麽別扭,許久才道:“以前的事情我記得不太清楚,你給我講講吧。”

甄君子笑了笑,開始娓娓道來。

十年前,甄君子在敵人的圍攻下,只剩下半條命硬是逃了出來,全身上下的刀傷,嚇得路人不敢瞧他,更別說給他請郎中醫治,甄君子咬著牙,跌跌撞撞的不知跑了多久,才精疲力盡的倒在墻角下,不多時,鵝毛般的大雪從空中飄飄灑灑而落,甄君子擡起頭,眼角的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身體裏的血液像是被這寒冷的天氣凍住一般,冰冷僵硬,想想自己十七年的人生,是如此的心酸和艱難,不忍回憶,越想就越不甘心,沒有知覺的手扶著墻面正要努力的起身,忽聽一聲音響起,“大哥哥,你坐在地上不冷嗎?”

甄君子聞聲望去,只見一男孩,小臉凍得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下烏溜溜的眼珠子就像兩顆黑水晶,明亮而清澈,怎麽形容了,“好看”,“真好看”,甄君子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看的小孩,心裏不知什麽滋味,見他手裏拿著糖葫蘆毫無懼色的盯著他看,想起一路上見他如見了鬼的成年人,從心底生出一股暖意緩緩流淌到冰冷的血液裏,“你不害怕我?”

男孩抿著小嘴,像是思考特別覆雜的問題,隨後搖了搖頭,慢慢的向他身邊挪動,小心翼翼的將糖葫蘆舉到甄君子的面前,生怕他會拒絕,奶聲奶氣道:“你吃嗎?可甜了。”

如果這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面那該多好啊,甄君子一定會熱淚盈眶的接了過來,看著男孩期盼的眼神,甄君子還是張開嘴咬了一口,頓時又酸又甜的味道沾滿口腔,直入心田。

男孩銀鈴般的笑聲響起,“好吃吧。”

這個味道讓甄君子回味無窮,每看到賣糖葫蘆,都會買上一串,就是再吃不到那時的味道,“好吃。”

讓甄君子更吃驚的是,男孩伸出自己的小手,用盡全力想扶起他。

當然,甄君子還是一動不動的坐在地上,“小娃娃,別動我,小心弄臟了你的手。”

小男孩仍舊用力的拽著甄君子,“大哥哥,你跟我回家,我外公可厲害了。”

甄君子看著他天真的小臉上盡是崇拜之情,想來他外公在他心裏是一位無所不能的英雄,冷笑了一聲,“小娃娃,你帶著全身是血的人回家,會嚇著你家大人的,不怕他們打你屁股嗎?”

小男孩在聽到這句話後,立刻轉身就跑。

☆、不要擠我

甄君子原本暖過來的心隨著男孩漸漸遠去的身影也一點一點的冷了下來,怎麽跑得這麽快?早知跑得這麽快,不如先讓你回家拿一碗面,好歹不做餓死鬼,正在他快要閉眼睛的時候,模模糊糊的看到一個人向他走來,甄君子努力的不讓眼皮合住,身影越來越近,似乎又聽見那個清脆的聲音,“外公,就是他,讓他和我們回家吧,他一定凍壞了。”

甄君子終於看清楚了,說話的正在剛才的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他不是在做夢,甄君子呆呆的看著他,好一會兒才發現,小男孩是被一位慈祥和藹的老者抱著。

甄君子就這樣坐在這裏看著老者急急忙忙的走到他的身邊,放下小男孩,聲音溫暖如冬日的暖陽,道:“孩子,看來你的傷不輕。”

甄君子只見這位老者大約五十歲,後來證明他看錯了,老者由於保養得體,根本看不出他的實際年齡,盡管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不少吻痕,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一定是位俊美的公子,怪不得他的外孫長得如此好看。

他睡了好久,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他的兄弟、朋友,甚至還有他的敵人、仇人,甄君子在荒郊野外找了好久,就是找不到他的娘親和爹爹,傷心欲絕的蹲在地上大哭,突然一個聲音傳進他的耳朵,“大哥哥,別哭。”

甄君子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天真無邪的小臉,見他醒來,立刻轉頭,喊道:“外公,大哥哥醒了。”

話音剛落,老者出現在他的眼前,摸了摸他的額頭,道:“燒也退了,餓了吧?”

甄君子的腦子還是一片空白,茫然的點了點頭。

老者起身吩咐下人準備上飯。

甄君子呆呆的環顧四周。

男孩趴在床沿邊,眨著明亮的眼睛,“大哥哥,你都睡了好幾天了。”

甄君子一點一點的回過神來,猛得掀開被子爬下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面磕頭,一面說道:“多謝恩公,我一定做牛做馬報答你。”

老者連忙把甄君子扶起,“不用這樣,救死扶傷本就是醫者該做的。”

甄君子還要下跪。

老者阻攔道:“你看把天天嚇著了。”

甄君子這才發現男孩緊緊拉著老者的長袍的一角,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

這位和甄君子有著不解之緣的便是顧景天,那位老者就是雁中的神醫——秦鐘,也就是顧景天口中的外公。

甄君子一連在秦萱閣住了半個月,每天陪著天天玩耍,逗他開心,當然,這裏面的事情讓甄君子又添加了不少內容,真的假的混雜在一起,顧景天也就信了,問道:“你後來為什麽不去找我們?”

甄君子傻掉了,他只想著讓顧景天覺得他們的感情很深,把離別的場面說得是那麽的難舍和感人,沒想到顧景天問了這句,笑了一下,又幹笑了一下,輕咳了兩聲,才道:“那個…實在是忙的…總有事走不開…”

顧景天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甄君子又道:“這不想著今年就去看你們,誰知咱們這麽有緣,居然又碰巧遇見了。”

顧景天閉上眼睛躺在床上,不語。

甄君子動了動他,“不會是生氣了吧?”

“沒有,我困了。”

甄君子透過窗紗看外面,“天都快亮了,睡吧,等你睡醒了咱們再趕路。”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甄君子簡直是把顧景天捧在手心裏,照顧的無微不至。

唯一讓顧景天不滿意和尷尬的是,甄君子愛摟人。

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甄君子總是把顧景天整個人都攬在懷裏,顧景天挺煩這件事的,甄君子道:“你小時候我就是這麽抱著你睡的。”

顧景天氣不打一處來,“我現在都多大了。”

每到這時候,甄君子總是逗倍兒他,直到顧景天不再理他,甄君子又開始哄,然後再保證。

顧景天發現了,甄君子一般是說話並不算話,還是一意孤行。

所以,分開睡才是解決辦法的根本,於是,每到一處客棧,顧景天總是先開口問:“還剩幾個房間?”

讓他奇怪的是,所有答案都是一樣的。

“只剩一間了。”

顧景天無奈無助,站在院中,擡頭仰望星空。

甄君子展臂摟住他的肩膀,“涼了,回屋去。”

顧景天最反感的就是這個,自己就算比甄君子小十三歲,可也是成年男子,甄君子卻處處無微不至管著他,心意是好的,就是太霸道了,想著自己的外公都不曾這麽管著他,甄君子與他非親非故的,憑什麽管著他?

又為什麽無限制的對他好?

就算是因為以前的淵源,也不至於這般,問他吧,甄君子總是意味不明的只笑不答,讓顧景天更是憋屈。

甄君子攬著顧景天的肩往屋裏走。

顧景天拖著腿不走,賭氣道:“你管我呢,我就在外面。”

“行了,今晚我保證不摟著你,好不好?”

“我才不信了。”

甄君子笑著貼近顧景天的臉頰,低聲道:“那你是想讓我抱呢,還是不想讓我抱?”

顧景天那火氣騰的就燎原了,“你別老是這樣。”

甄君子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頰,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可人疼,手不由自主的摸了上去,逗玩道:“別老是哪樣啊?”

顧景天狠勁兒的推開他,氣哼哼的回屋了。

甄君子搖頭笑著跟在他身後,見顧景天黑著臉坐在床沿邊,只得拿出不知說了多少遍的理由哄道:“我是怕冷,才摟著你,咱們都是男子,你害什麽羞。”

顧景天起初聽他的這個借口,確實是信了,隨著天氣漸漸暖起,甄君子反而抱著他更緊了,見他又拿出這個說辭,面上露出“我信你就是傻子”的表情。

甄君子道:“你為什麽不喜歡我抱著睡?”

這事還用問嗎?

顧景天沒好氣的說道:“你說呢?”

甄君子死皮賴臉道:“我怎麽會知道?”

顧景天皺著眉頭,十分不情願,又不得不說,“你覺得這樣正常嗎?”

“怎麽不正常?”

顧景天翻了個白眼,分明就是故意為難他,脫下鞋就鉆進被窩裏蒙著頭。

甄君子拽他的被子,關切的說道:“脫了衣服再睡。”

顧景天悶在被子裏不說話。

甄君子笑了笑,連同被子把顧景天摟在懷裏,溫言道:“快到雁中了,咱們先去祭拜一下外公外婆,然後你回秦萱閣收拾一下,咱們就回無涯山”。

☆、不讓你受委屈

顧景天猛地掀開被子,看著甄君子說道:“我多早晚說要和你回無涯山了?”

“我要替外公好好照顧你,你不回無涯山,回哪兒?”甄君子故作恍然狀哦了一聲,道:“我怎麽忘了,你可以住舅舅家,或是你回京城。”

顧景天呆住了,這才清楚的認識到,天下之大,卻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不免的傷感,分明黑白的眸子裏瞬間蒙上一層水汽。

甄君子心疼了一下,卻道:“怎麽了?”

顧景天停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問道:“你呢?”

甄君子理所當然的道:“我當然是回無涯山了。”

甄君子快速的回答讓顧景天的心臟狠狠的被刺了一下。

甄君子的話並沒有錯,顧景天什麽也沒說,轉過身,面對著墻。

甄君子臉上露出不明意味的笑容,展臂從後背摟住顧景天。

顧景天今天沒有掙紮。

甄君子的手開始不老實的來回摸,順著他的手臂,到脖頸、下巴,再到臉頰,“你的皮膚真好。”指尖感覺到濕濕的,連忙擡起上身搬過顧景天,只見他淚眼婆娑,“寶貝兒,怎麽好好的哭了?”

這要是在平時,“寶貝兒”一詞,一定能讓顧景天對他橫眉冷對,或許是聽的多了,有了免疫功能,也就不覺的別扭。

甄君子知道原因,故意再問。

顧景天忍不住哭出聲來。

甄君子連忙又哄又勸的一陣子,顧景天止住聲,道:“我還想住秦萱閣,哪也不去。”

“好好好,咱們就住秦萱閣,好不好?”

“我一個人住那裏害怕。”顧景天在外公去世後,再沒有人關心過愛護過他,甄君子就像是上天賜給他的禮物,除了愛摟人這個毛病外,可以說,對顧景天那是一個無微不至,人一旦得到溫暖,再回到以前孤獨而清冷的日子,便會悲涼苦楚。

“那怎麽辦?”甄君子努力做出為難的樣子,“我給你找些仆人,怎麽樣?”

“我不要。”顧景天想都沒想就道。

“你說怎麽辦?”甄君子把這個難題扔給了顧景天。

顧景天低著頭,半日,才小聲道:“你留下來吧?”聲音完全沒有底氣,像是可憐的乞求。

要不是甄君子帶著很強的目的性,怕是早就答應了,“那不行,我的那些兄弟還在山上等著我了。”

顧景天聽了,心裏莫名酸溜溜的,賭氣道:“讓他們也來雁中,反正秦萱閣的房間多的是。”

“你說的輕巧,咱且不說搬一次家有多麻煩,光是兄弟們也不一定會同意的,他們在山上住慣了,猛得一下子來到雁中不習慣,再說,我們無涯山上的風景有多美,你根本想象不出來的,對了,你見過無涯花嗎?”

顧景天搖了搖頭。

甄君子興奮道:“我保證你看過無涯花之後,再看其它花都不是花。”

顧景天破涕而笑,道:“盡吹牛,世上哪有這麽美的花?”

顧景天的笑容足以讓人棄國棄家,甄君子定了定心神,“不信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實話,甄君子也不敢保證,他們能不能看到無涯花,此花是美,也許就因為太美,所以在他無意中看到懸崖峭壁上美得幾乎無法讓人形容的花之外,再沒有看見過,有時候甄君子覺得那一定是在夢中見到的,曇花一現的絢爛的夢,就像是顧景天一樣,獨一無二、傾國傾城。

顧景天的好奇之心起來了,想了很久,才糯糯的道:“我…去看看,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甄君子笑得合不攏嘴,只要你上了山,這輩子就別想離開,正在他得意洋洋之際,只聽顧景天說道:“我怎麽從沒有聽說過無涯山?”

“此山並無名,是我見它風景美,便隨口就取了。”

顧景天笑道:“出自什麽典故?”

甄君子自嘲的笑了笑,“哪有什麽典故,我連字都不認識幾個,不過是有感而發,山上的花叫無涯花,我們的門派就叫無涯派。”

數日,甄君子陪著顧景天來到秦萱閣。

守在門外的小廝看到顧景天,先是驚訝,後又靈敏的迎了上來,賠笑道:“表少爺,您怎麽來了,可把顧丞相和顧夫人急壞了。”

顧景天撇嘴道:“是嗎?”

小廝連說幾個“是”,又引著顧景天和甄君子進去。

顧景天道:“你們不用跟著,我拿上東西就走。”

話音剛落,就聽一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這裏有你什麽東西?”

甄君子和顧景天轉過身來,只見一位少年生的眉清目秀,滿臉的嫌棄和鄙夷,語氣極不和善,“姑父和姑媽滿天下的找你,你怎麽又回來了?”少年又冷冰冰的提醒道:“這裏不是你的家,你不會不知道吧?”

甄君子的火氣上來了,不由分說的上去打了那少年一拳。

“啊”的一聲,少年捂著鼻子嘴,“你是誰呀?敢打我。”

“老子打的就是你。”甄君子擡起手又要一拳,顧景天拼命的攔下,“你幹什麽打他?”

甄君子“嘿”了一聲,想著還不是為了你,怕你傷心。

顧景天看著那少年滿鼻子嘴的血,除了有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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