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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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夢枕身上的血一直在流,染得身下米白色田園風的布藝沙發一片鮮紅,很像是什麽兇殺現場。

一躺在柔軟舒適又安全的空間裏,那股強撐著的意志力轟然倒塌,傷口火辣辣的疼,雙眼控制不住地想閉上,腦子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喊著,休息吧,快閉上眼睛睡一會吧。

太陽穴突突跳得他頭暈腦脹,一閉上眼,眼前全是鮮紅色的血光,廝殺的哀嚎與斷木焚燒的火光仿佛就在耳畔,他被幻像折磨得面無人色,偏偏又倔強地不肯睡過去。

譚笑抖著手撩開他破損的衣襟,查看最深的那一處腰側上的洞穿傷。

“沒有傷藥,醫館也關門了,怎麽辦……”她萬分焦慮,“我……我先幫你清理傷口吧。”

她急急忙忙端來毛巾和熱水,又拿了剪刀和一件自己幹凈的純棉睡衣,準備剪了當紗布用。

溫熱的毛巾落在臉上,輕輕拭去上面的塵土與血汗,袖子掃過他的鼻尖,帶來柔軟甜美的香風。

蘇夢枕緩緩閉上眼睛,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些,靈臺也重新變得清明。

擦完了臉,她想著傷口也得先擦洗一下,有些為難地看著他,說道:“那個,蘇樓主,我幫你洗一下傷口啊,萬一鉆進去什麽臟東西引起感染就不好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話,那我就脫你衣服了哈……”

這話怎麽聽著怪怪的,要脫你衣服了?

她在心裏暗暗給自己一巴掌,就見蘇夢枕臉上閃過一絲羞窘,那一點點微微的紅在他面無血色的臉上看起來格外明顯。

“勞煩……”她聽到他聲音極低的說了一句。

布料已經與半凝固狀態的血液和和傷口處的肉粘在一起,她小心地不能再小心地一點點將那些碎布取下,就像自己被砍了一樣,難受地嘴裏不斷倒抽冷氣。

“你要是疼的話,就咬著這個吧。”她剪下睡衣的一個袖子團成一團放在他嘴邊,淡淡的馨香鉆進鼻子裏,他不自在地偏了偏頭,道:“不必了。”

譚笑看他臉上一片冷靜,就像身上這麽多大大小小的傷不存在一樣,心裏暗暗佩服他對疼痛的忍耐力。

她一邊小心地除去他的上衣,一邊觀察著他的表情。

與其說是疼痛難忍,更不如說是在女子面前不得不身體的窘迫和難堪更多一些。

她自己是無所謂的,21世紀裏,哪個女孩子還沒見過幾十幾百個男人的裸體,更別說這只是脫了上半身,褲子都還好好地穿著呢。

她怕自己要是說句「把褲子脫了我給你看看腿上的傷」,能被羞憤致死的蘇夢枕從窗戶給扔出去。

不過人家都這個反應了,她也不好表現地太豪爽,一點都不介意地看著也不像回事,只能跟著沈默不說話,就讓他以為她也是害羞了吧。

換了三盆熱水,他身上的血汙總算擦洗幹凈了,傷口也因此看得更明顯。

將睡衣剪成一條一條的,每一處都仔細包紮好後,蘇夢枕掙紮著要起來。

“你幹什麽去,這一動又出血了!”她急忙按著他肩膀不讓他起來。

蘇夢枕此時恢覆了些力氣,他拂下她的手,固執地要起身,道:“我該回去了,兄弟們還在等著我。”

譚笑簡直不知該怎麽說他了,她氣得大聲說:“你這幅樣子,還沒走到金風細雨樓呢,說不定就被殺死在半道上了,你就是去了又能怎樣,憑你現在這副模樣,難道還想一打十拯救世界嗎?樓裏還有楊主管他們在,而且無情也趕去了,總不會出什麽亂子的。”

“無情去了金風細雨樓?”蘇夢枕停下穿衣的動作,詫異地看著她。

她無奈點頭:“是啊,就一個多小時前走的,看方向就是往金風細雨樓那裏走了,既然他都過去了,想來二爺三爺他們也會去幫忙的,你就別擔心了,所以你趕緊躺下休息吧。”

她扶著他換到另一個幹凈的沙發上去:又問:“我現在都沒搞明白到底是怎麽回事呢,追殺你的這些人是誰啊,還有金風細雨樓那邊又是怎麽回事?”

一問到這個問題,蘇夢枕的表情沒那麽淡然了,臉色立刻變得又黑又冷,小孩子看一眼都要哭著回家找媽媽的那種。

他冷冷說道:“我被身邊最信任的人出賣,他勾結六分半堂,欲置我於死地,好取而代之。”

譚笑一楞,她想著他身邊最信任的人是誰,楊無邪?王小石?還是那個沒說過幾句話的白愁飛?

其他人她也不認識的,看他臉色這麽差,想來這會是不想再提這事的。

算了,她還是不問了,等無情回來不就什麽都知道了。

她看了眼傷口那幾處,除了方才他一動又滲了些血,這會血跡再沒有繼續擴大,她終於放下一直提著的心來。

“你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吧。”她笑了笑岔開話題,“吃點東西補充力,恢覆得也快。”

鏖戰好幾個時辰,大半天沒有進食的蘇夢枕,此時經她一說,方才察覺腹內饑腸轆轆,肚子恰好此時發出「咕」一聲鳴叫。

他窘迫地別開臉,輕聲說道:“有勞譚姑娘。”

譚笑偷偷抿嘴一下,關上門去了廚房。

煮了兩個雞蛋,熱了杯牛奶,罐子裏還有劉娘子今早給她帶的雞湯,她還沒有動過,放進鍋裏熱上。

高湯熬煮了一整晚,雞肉燉得香酥軟爛,快要化在湯裏,筷子輕輕一挑就能將骨頭和肉分開,吃起來毫不費力,正適合蘇夢枕這樣的病號。

她端著托盤回去,蘇夢枕看著餐盤,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肉?”

“對啊。”譚笑扶著他坐起來,將勺子遞給他:“你受傷了,多吃肉蛋奶才能讓傷口快點長好。”

食物的香味能銷人神魂般一縷縷鉆進他的鼻子,蘇夢枕喝了一口湯,緩緩笑道:“這種說法倒是第一次聽說,大夫們不是說,該以清淡的白粥為宜嗎。”

譚笑也沒法向他解釋新陳代謝補充蛋白質之類的問題,只好說道:“反正你聽我的就對了,我又不會害你。”

盡管肚子餓得咕咕叫,蘇夢枕依舊吃得十分優雅,很是慢條斯理。

他喝光了雞湯,碗裏的肉也吃得不剩,還把牛奶和雞蛋也一並吃了。

看來他是真餓了。

這會大概是夜裏一兩點左右,無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很大可能是不回來了。

蘇夢枕靠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頭頂的燈,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黑壓壓的發絲垂在蒼白的臉側,身上還穿著那身血衣,有種說不出的蒼涼破碎之感。

譚笑看得一陣難受,眉頭都緊緊皺起。費了好大功夫才給他擦洗了包紮好,這下又被他給弄臟了!

要不是她莫名其妙的有點怕這人,她一定好好說教他一頓,不要隨便浪費別人的勞動成果!

她二話不說跑去樓上,拿了一套給無情備著換洗的寢衣,還有被子和枕頭。

“蘇樓主,你那身衣服不能穿了,當心傷口沾了土要發燒的,那可就麻煩了,還沒怎麽穿過,你先湊合一下吧。”

蘇夢枕接住扔給他的淡青色衣褲,也沒問為什麽她一個姑娘會有男人的寢衣,表情怔怔,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也只是說了一句:“多謝。”

譚笑拿起吃過的碗筷向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笑瞇瞇地說:“那你自己換一下,我一會再進來。”

一個清潔術弄幹凈後,她想著蘇夢枕應該沒那麽快就換好,於是回了臥室,想從二樓看看能能不能看到金風細雨樓那邊的情況。

隔得太遠,半點聲音都傳不過來,但那陣大火已經熄滅,應該是無情他們已經控制了場面吧。

她倒不怎麽擔心無情的安全,只會一手暗器的他就已經讓無數人頭疼了,現如今他九陰真經也練出了火候,這天底下能打過他的,應該也沒幾個。

何況鐵手他們肯定也會趕過去幫忙的。

再次回到休息室,蘇夢枕已經換了無情的衣服,自己那一身扔在腳下,可能是身上幹爽了,他的表情看起來又放松了些。

“那個……你還有沒有什麽想做的,比如說出恭什麽的。”

對著這樣一張高冷到生人勿近的臉,連說出這種正常的需求,她都覺得這話變得猥瑣了起來。

但這也沒辦法嘛,有哪個人能一晚上憋著不撒尿,萬一他現在就已經忍得很痛苦了,但因為不好意思說才一直憋著呢,病號的生理需求她總得方方面面都考慮到。

蘇夢枕這下連客氣的話都不想說,他的反應是直接轉過臉去,用後腦勺對著她。

好的,他想。

真是個死傲嬌,說一聲借用一下廁所又能怎樣,又不會對他高冷的白天鵝形象有一絲影響。

她揚起笑臉,小心翼翼地扶著他,溫聲細語道:“我扶著你過去吧,我這裏的東西比較奇怪,你自己可能不會用。”

雖然很傲,但他的動作卻是很順從,沒有一絲抗拒地任由她攙扶著向衛生間走去。

“按一下這裏沖水,這是水龍頭,向右擰開可以出水,用來洗手的,這是洗手液,你可以擠一點在手心揉開,然後用水沖掉……”

蘇夢枕茫然地看著這完全陌生又怪異的茅房,沒有太多時間反應,只能將譚笑的叮囑一一記在心裏。

等蘇夢枕磕磕絆絆地上了個廁所,從衛生間裏走出來後,譚笑又扶著他回去休息。

“快睡吧,養好精神明天就能回去看看了,等天亮了我去給你找大夫。”

譚笑打了個哈欠,按著他躺下去,又將被子蓋在他身上。

“明天無情說不定就回來了,金風細雨樓的事,你也可以問問他。”

蘇夢枕手指緊緊攥著被子的一角,他沈默良久,才輕聲道:“多謝。”

譚笑不以為意地一擺手,她這會困得不行,只想趕緊躲進被窩好好睡到天亮。

“有什麽事叫我,我就在樓上。”

她出去時,將房間裏的燈也熄了,但屋子裏並不是一片黑暗,窗簾沒有拉上,月光透過朦朧的玻璃窗,多少為這間屋子增加幾縷光亮。

蘇夢枕緩緩向後躺下,枕頭很軟,被子也很軟,上面還有淡淡的甜香,與那個女孩子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聞著便讓人安心放松。

一直強忍的疲憊與困頓爭先恐後地跑出來,他漸漸舒展了眉頭,閉上眼睛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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