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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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吹著蘆葦的枝幹沙沙作響,雪白的蘆花在寂靜的夜裏無聲搖曳著。

月光被搗碎了,落在粼粼水面上,漾起幽藍色的波紋。

“快坐過來,這個角度看過去特別棒。”她歡快地招手,無情便驅動輪椅來到她身旁。

兩人並肩坐在一處,擡頭望著萬丈高空中的明月,萬籟俱靜,溶溶的月光灑下來,很遠的地方隱約傳來文人們高聲吟唱的聲音。

她把頭靠在他肩上,喃喃低語,“真好呢……”

“什麽?”無情沒有聽清她說了什麽。

譚笑看著遠處的郊野,微笑道,“我是說,在這樣的時刻還有人陪著,真是件幸運的事。”

無情溫柔地笑著,唇邊浮起一層淡淡的鑲著銀邊的漣漪。

他看著夜空沒有說話,只是稍微換了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她突然又惋惜地道,“要是有船就好了,咱們走了一路,也沒有看見租船的。”

“這裏太偏僻,船家們不會往這裏來。”無情道,“若是要租船,便要返回去再往下游走一些,人多的地方就有。”

譚笑便失望地癟癟嘴,“那還是算了,回去又得走好久,就這樣看也是不錯的。”

無情不忍讓她失望,便道,“有時也會有歸家的船夫們經過這裏,再等上一會些許便能看見。”

“也好,那便等一等。”她笑瞇瞇說道,突然想起來從珍味樓帶的那壺酒,急忙拿出來擺上。

捏著下巴左看右看,有點可惜地說道,“早知該帶一塊桌布來的,光是這樣看起來未免太寒酸了。”

無情笑笑,“無妨,如此清風明月,便已是人間盛景,不需要旁的來點綴。”

她湊過去親了他一口,笑嘻嘻說道,“好吧,反正你怎麽說都對。”

無情微微垂眸靜靜淺笑,翕動的眼睫像單薄的蝶翼,一下一下地觸碰著她的心弦。

她在他面前蹲下,右手輕輕覆上他瘦削的膝蓋,溫聲道,“這幾天有更好一點嗎?”

無情一手撫上她的發,輕聲道,“不用擔心,每天都要比前一天更好。”

她聽了微微一笑,指尖向下,觸上雪白的褲管,擡頭望著他,眼神似是在詢問。

無情頓了頓,面上有幾分藏得很深的黯然,“笑笑,我不希望……總是以這樣的姿態面對你,哪怕以後……”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她聽得懂他沒有說完的欲言又止。

將自己最醜陋不堪的地方裸地三番兩次展現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面前,對於他這樣要強的人來說,或許是一種十分殘酷的刑罰。

褲腿被從銀白長靴裏抽出來,一點一點往上卷起。他抿著唇,卻沒有閃躲。

這雙腿不是第一次裸露在她面前,她細細打量著,和前兩次看到的做著比較。

比起第一次看到的樣子,略豐盈了一點,冷白的膚色淺淺透出一層血色,那是正在煥發的生機的顏色。

雖因久坐而有些萎縮,但筆直的輪廓,骨節分明,讓它們有股凜然之氣,就像他的人一樣。

她的手摸上他冰涼的肌膚,他像被蟄了一樣,雙腿有輕微的顫動,似是在極力忍耐著逃避的沖動,最終卻又忍了下來。

譚笑擡起頭來,沖他微微一笑,“你是不是從來都不會去看他們?”

“嗯。”無情低聲道。

她噗嗤一笑,“你現在就該好好看看,比起我第一次見他們時,現在能明顯地看出來不一樣了,比那會好看多了。”

無情怔了怔,“是嗎?我從未註意過……”

“你往那邊坐坐,我要坐你旁邊。”她推著無情靠邊上一點,硬是擠進那張輪椅上去。

這樣密不可分的姿勢讓她很安心,她抱著他一只胳膊,看著滿天星辰,喃喃說道,“其實有什麽關系呢,喜歡一個人,不就是應該接受他的全部,好的,不好的,美麗的,醜陋的,高興的,哀傷的,種種覆雜的因素造就了你,所以你才能是你。”

無情默然,過了半晌,他才說道,“我以前想過的,為什麽是我?”

“現在呢?”她問。

他仰起頭,看著浩瀚星空,低聲道,“我少時曾自怨自艾,世上的人千千萬,為什麽偏偏是我承受此厄運,何其不公。”

她握著他的手,仿佛看見了那個仿徨無依的少年,在無數個漆黑的夜晚裏忍痛掙紮,她的心裏漫上幾分酸楚。

無情的聲音略高了幾分說道,“命運如此戲弄我,我便偏要克服這一切障礙,成為一個不凡的人,成為一個於家國百姓有用的人。

我雖身有殘疾,但是跟千萬受苦的百姓比起來,又是何等幸運。

天下公道,蒼生太平,我活著一日,便要為此而付出我的所有,雖千萬人吾往矣,世間雖有風雪,也總有人萬死不辭。”

她扭頭看他,漫天星輝,無垠河漢都落在他的眼眸裏,她的心也跟著劇烈的顫動,這顆外表不完美的寶石,第一次在她面前剝落他堅硬的外衣,露出裏面那顆澄澈堅毅的靈魂。

“不管怎麽樣,我都會陪著你的。”她將臉埋在他的胸前,幾乎要哽咽。

她想起來了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事實,北宋將亡!

因為玩某個游戲抽到岳飛卡,她被科普了許多關於他的故事,以及他所在的時空的歷史。

她只知道北宋的亡國之君叫趙恒,在哪一年登基卻忘了,靖康之變時被金人擄了去,汴京也會被攻陷,大量朝臣貴族及數十萬百姓都會被擄去金國。

大家都會死的,所有人都會死的!

為什麽當時就沒有更仔細地看看史書,除了靖康之變和岳飛的相關事情,更多一點的她全都忘了,她要怎麽提醒他。

穿越之初時,她總覺得這是虛擬的武俠世界,又不是真的歷史,金人也好遼人也罷,在她心裏都是中華民族,自家人打來打去,她並不是很放在心上,反正一千年後大家不是還得用同樣的身份證,有時聽別人說起金人又在邊境做了什麽,她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因為在她心裏,這些事跟她始終不是一個世界的。

但是萬一呢,萬一這個世界的走向還是按照真正的歷史那樣的?

她在這裏有了許多牽絆,有談得來的朋友,有相熟的鄰裏,有喜歡的人,她無法看著他們幾年後死於金人的鐵蹄下。

她在他懷裏嗚咽出聲,無情慌得急忙捧起她的臉問道,“怎麽了,怎麽突然哭了?”

譚笑看著他淚眼朦朧地搖搖頭,她想說的有太多了,你所付出的正義與公理不過是徒然,你珍愛的國家即將被踐踏,你守護的百姓也將成為金人刀下亡魂。

這種知道歷史走向卻無力改變,就像在大海行舟,你只能眼睜睜看著它一頭撞上冰山,卻沒有辦法改變它即將沈沒的事實。

她不會勸無情放下所有跟他隱居的,她知道他做不到,哪怕勉強他真的那樣做了,面對一個終日沈郁不得志的無情,她會覺得那樣的生活更好嗎?

“沒什麽,別擔心。”她擦擦眼淚,勉強笑道,“我只是心生感慨,一時忘情罷了。”

無情從懷裏拿出一方帕子,輕輕捧著她的臉,一點一點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她睜著紅紅的眼眶怔怔看著他,眼裏有無限哀傷,他的手指輕輕觸及她濕潤的眼角,輕聲道,“發生了什麽,告訴我好嗎?”

譚笑揚起明媚的笑臉,道,“真的沒什麽,我自己胡思亂想而已。”

無情抿唇,他看向自己濕潤的指尖,低聲說道,“可是,你的眼淚,落了我一身。”

她嘴唇微動,落在無情眼裏似有千言萬語要跟他傾訴一般。

夜色寂寂,「嘩啦——」一聲,水面被撥動的聲音傳來,砸碎了平靜如水的夜晚。

兩人的目光看向那頭,蘆葦微動,一輛小舟從上游緩緩行來,戴著鬥笠的船夫正賣力地劃著船槳。

“有船!”她驚喜地叫道,然後揮著胳膊大喊,“船家,過來點,我們要租船!”

水面徐徐分開,船夫搖著槳緩緩行來,停在他們面前,和氣地問道,“二位,是要租小老兒的船嗎?”

譚笑點頭,“正是,老伯,租一晚價錢怎麽算,到時候我們去哪把船還給你?”

船夫憨厚笑道,“一個時辰二十文,一整晚是五十文,到時候我會來取,您要租多長時間?”

她從錢包裏數出五十文錢遞給他,道,“你的船今晚我們包了,到時候我們就給你停在這,你晚一些再來取吧。”

“好嘞……”船夫滿臉笑容地接過錢,小心地又數了一遍,然後又熱情地將小舟清理了一遍,這才離去。

譚笑提著裙子,小心地踩上去,她慢慢走至船頭坐下,右手探入水中輕輕地撥弄著。

玩了一陣子,她突然想起來什麽,又返回亭子將那壺酒也帶上船,自己喝了一口,淡淡的桂花香充盈著口腔,她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種味道。

無論如何,先過好眼下吧,這樣美麗的夜晚,做什麽想那些傷心事呢。

無情靜靜地看著她笑,只是在小舟搖晃時提醒她一句小心些。

她撐著下巴笑瞇瞇說道,“要不要下來一起玩?”

無情微怔,眼裏有淺淺的流光劃過,他看著水面上的女孩,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膝蓋,放在扶手上的雙手不自覺握緊了幾分。

譚笑溫聲道,“牙牙,你也想跟我一起玩的對不對,試試吧,好嗎?”

在她期待的眼神裏,無情撐著扶手,緩緩站起來,邁開步子極慢地向她走來。

他站得比第一天穩多了,雖然走得很慢,身體也隱約有點顫抖,似乎並不能很好地掌控下肢的力量。

但他盡力讓自己走得穩一點,再穩一點。

她雙眼微濕地看著他一步步向自己走來,雖然很不合時宜,但這樣的無情,莫名讓她想起了用嗓子交換了雙腿的美人魚,她每一次忍著劇痛行走時,是不是也像他這樣呢。

他的腳踩上小船,輕微的搖晃讓他整個人也站立不穩,譚笑急忙扶著他,笑著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抓住你了,小美人魚。”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魔鬼的更新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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