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龍神大人。”

小雪豹的聲音將羲音從社死的恥辱中喚醒, 羲音掀起眼皮看了它一眼，不做聲。

她眼神裏還透著未盡的煞氣，看得小雪豹心生委屈, “我……只是想給我爸報仇而已……”

從小到大, 它心裏最崇敬的就是龍神, 連自己親爸都得往後稍稍。它不知道羲音為什麽生氣，卻又因為少年意氣不願意低頭認錯。

它只是想報仇而已, 有錯嗎？

羲音沒理它, 走到訛獸身邊, 語氣自然, “我要坐下。”

舒華心想你要坐就坐唄，跟我說什麽？隨即它反應過來羲音的意思, 心中生出一絲屈辱，用了零點五秒做心裏爭鬥, 然後聽話地將體型變成合適的大小，趴在地上給羲音當坐墊。

“您坐。”

羲音捋了捋裙擺, 在舒華背上優雅落座, 這才看向小雪豹, “你爸是誰殺的？”

“修士！”小雪豹想起父親死時的景象, 眼裏湧上淚來，死咬著牙關用力吐出兩個字。

羲音好整以暇地撐著下巴，“修士是誰？”

這個問題問得小雪豹楞了一瞬, “修士就是……就是……”

好半天, 它突然站起身，語氣憤怒地吼道：“您是不是想阻止我報仇！”

“坐下。”羲音輕輕吐出兩個字。

小雪豹梗著腦袋不看羲音, 身體卻條件反射地曲起後腿坐下, 聽話得像是訓練有素的大狗。

“他們殺了我爸, 還殺了強叔和榮哥……他們該死！”它努力證明著自己的正確，聲音帶上了哽咽。

父親死了，族人死了，它被修士追捕，九死一生。這些事情它都沒哭，但是聽見羲音輕描淡寫的幾句問話，情緒卻不可抑制地崩潰，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的毛滾落。

這只雪豹從小就嬌氣，一言不合就哭，羲音都納悶它一個公豹子怎麽那麽多愁善感。見它哭得淒慘，嘆了口氣，語氣放軟，“我什麽時候阻止你報仇了？”

見小雪豹梗著脖子，卻悄悄用餘光打量自己，羲音好笑。

“圍殺你們的是獵妖師，但是你殺的卻是調查局參加新人大比的新人，還覺得自己沒錯嗎？”

也許是因為羲音語氣柔和，小雪豹的膽子也大了起來，咬牙切齒道：“修士都是一樣的，他們都該死。”

一聽這話，羲音就知道這孩子被妖盟洗腦了，搖搖頭道：“我也是參加比賽的選手之一，要你這麽說，我也該死？”

小雪豹正壓抑哭聲壓得直抽抽，聽到羲音的話驚訝地發出一聲，“嘎？”

羲音被它一臉懵的蠢樣逗笑了，隨手團了一團雪球丟過去，正中它腦門，將它砸得一個踉蹌，這才招招手，“過來。”

聞言，小雪豹抽噎著搖了搖大腦袋，抖掉身上的雪，起身走到羲音身邊。想起龍神阻止它報仇，又有些委屈，將大屁股對著羲音趴下。

羲音好笑地踢了它屁股一腳，才說：“所有不指名道姓的仇恨，都是耍流氓。”

見小雪豹耳朵微微抖動，顯然是在聽她說話，羲音繼續道：“我曾經做過的事情比你瘋狂多了，你在妖盟待了這麽久，應該聽說過我當年做了什麽？”

小雪豹沒回頭，悶悶的聲音傳來，“蟒哥說，你血洗了仙門大會，覆滅了整個修仙界。”

“蟒哥？叫得倒是親切，不許這麽叫了。”羲音不屑地囑咐了一句，又說，“其實沒那麽誇張，但也差得不遠。”

“那個時候我……墮魔了，控制不了自己。”羲音一把薅過小雪豹的尾巴，在手裏把玩著，陷入回憶，“我爸生前經常說一句話，俠以武亂禁，儒以文亂法。他很討厭用暴力破壞法度的做派，所以他討厭修士。”

聽到有人和自己一樣討厭修士，小雪豹忍不住轉過頭來。

羲音繼續說：“他討厭修士是因為，許多修士仗著力量強大，藐視律法，草菅人命，擾亂了世間的法度。但他從來不覺得所有修士都該死。他主張無論修士、凡人還是妖魔，都應該有法可依，依照法度行事，這世間才能真正和平。”

“以前我覺得他很天真，這世界就是弱肉強食的，對抗不公就該以暴制暴。但是你看，一千年前，我這麽幹過一次，三百年前，鬼車也這麽幹過一次……有用嗎？沒有，無論妖魔還是修士，依舊仗著強大的實力為所欲為。”

小雪豹聽著她的娓娓講述，暫時遺忘了心裏的悲憤，沈浸在故事中，聽到這裏問道：“那該怎麽做？”

羲音擡眸看了它一眼，又擡頭看向天空，“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終於想到了答案。”

“是什麽？”

“法。”

“法？”

“對，法。法律、法則、法度……”羲音收回目光，看向小雪豹，“強大的力量需要強大的約束，天道衰微，修士失去因果法則的束縛才會為所欲為。妖族也是。想要消滅欺壓和永無止境的殺伐，就需要讓天道重新振作，完善天地法則。”

小雪豹覺得現在的龍神目光溫柔，像充滿智慧的長者，又像和善可親的姐姐。

它張了張嘴，楞楞地問：“可這和我給我爸報仇有什麽關系？”

“沒關系啊，”羲音回答得理直氣壯，“我只是覺得我這個結論特別英明睿智。”

啪——

是什麽碎了一地？

哦，是小雪豹對龍神的濾鏡。

“行了，”羲音拍拍小雪豹毛茸茸的屁股，“冤有頭債有主，你的仇人是獵妖師，不是調查局。你現在的行為，叫濫殺無辜，雖然我覺得這群修士死不死的無所謂，但是……”

她笑著看向小雪豹，“我不想你來龍神殿給我當獄友，到時候可沒人能給咱倆買最新款的游戲機。”

極北冰原妖國的妖都以為羲音是在清修，可小雪豹陪在她身邊那麽多年，自然知道羲音是在坐牢。

它恍然，“對啊，您怎麽出來了？”

羲音表情沈痛，“我正在為我曾經的一時沖動，濫殺無辜付出代價。”

小雪豹沒想明白這其中的因果關系，只是情緒重新低落下來。

這段時間，它失去了一切庇護，在六神無主的情況下被迫成長。

吞天蟒說要讓整個玄門給父親陪葬，狠狠讓修士嘗到傷害妖族的代價，它覺得很有道理。可龍神又說冤有頭債有主，不能濫殺無辜。

它信龍神，又不甘心就這麽放棄，於是直接把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羲音看它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只兩百斤的大傻子。

“你這個癥狀，學名叫‘中二’，還讓整個玄門陪葬，哦，就靠我那根快風化了的角和一個狗屁不通的陣？”羲音翻了個白眼，“拉倒吧，你被吞天蟒賣了還在替它數錢。”

見小雪豹大受打擊，羲音俯身揪了揪它耳朵，“殺你爸的獵妖師長什麽樣都記住了嗎？”

小雪豹悶悶地“嗯”了一聲，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死都不會忘。”

“那你是想讓我替你報仇呢，還是自己努力修煉，親手報仇？”

小雪豹一個激靈擡起腦袋，“我要親手報仇！”

轉身把大腦袋塞進羲音懷裏，“龍神，你能讓我繼續跟在你身邊嗎？在你身邊修為長得特別快！”

羲音一根指頭抵住它腦門，將他推出去，“離我遠點，熱死了。”

說完，想起什麽，一擡手，雪豹族長的屍體出現在峽谷中。

看見父親屍體的瞬間，小雪豹楞住了。

羲音將那團承載著雪豹族長遺言的光團丟給小雪豹，“去跟你爸告個別吧。”

小雪豹趴在雪豹族長的屍體邊嚎哭，羲音躺在訛獸背上看著上方一線天光發呆。

【龍妹兒，你真的成熟了。】天道在羲音的識海裏發出感動的抽噎聲。

【道道，我不能飛升成應龍，真的是因為欠了孽債嗎？】

【你怎麽會這麽想？】

為什麽這麽想呢？

因為她的角被削了，現在還沒長出來；因為她當年墮魔，強行結束蛻變期，提前跨入成長期；因為……她身上留下了太多隱患，讓她不得不懷疑，她這輩子是不是都不可能飛升成應龍了。

她這麽多年，用盡全身力氣活著，可如果飛升不了應龍意味著死亡的話，她不甘心。

阿爹死前，她剛剛舉辦了及笄禮。阿爹親手雕了一根簪子給她，阿娘親手替她挽發。

他們那麽希望看到她長大成人的樣子，她不想至死都是虬龍，她想成為應龍。

她不懷疑天道，因為她飛升成應龍，成為天地間唯一的神，才有希望讓天道重新振作。她和天道是利益共同體。

【要不我們做兩手準備，】天道思考一會，說道，【一邊繼續還債，一邊想辦法催生你的角。】

【怎麽催生？】

【唔……多吃點飯？小孩子多吃飯，才會長身體嘛。】

【滾。】

羲音捂住臉，不想再跟天道說話。

那邊，小雪豹哭夠了，收起父親的屍體，抽搭著回到羲音身邊，淚眼朦朧，“我沒爸爸了，今後該怎麽活啊。”

羲音翻了個白眼，“我沒有爸媽，不也活到現在了？沒缺胳膊沒少腿兒。”

“要是被欺負了呢？”

羲音偏頭嫌棄地看了它一眼，“你這麽大一只豹子，被欺負了難道還要找你爸告狀？”

見它委實可憐，羲音嘆了口氣，“被欺負了就打回去，打不過就跑，等打得過了再去報覆回來，我們誰不是這麽過來的，就你嬌氣。”

想到這孩子剛剛失去至親，又被妖盟忽悠著差點放幹了血，心中升起一絲對傻孩子的憐惜，摸了摸它的頭。

“先帶你爸回極北冰原安葬吧。你狐叔叔、熊伯伯和狼姑姑總不會欺負你，嗯？”

小雪豹擡起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濡慕地看向羲音。

“可是我爸的遺言說，讓我今後跟著你，還說哪怕你嫌棄我，我也得死皮賴臉地賴著你！”

羲音：……

要是雪豹族長還活著，大概會打死這個實誠的傻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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