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壽宴, 熱鬧非凡。

京城中，稍有些地位的達官顯貴都來了。

離禦座最近的，除了皇子阿哥, 就是出嫁的公主, 朝中重臣等等。

寧容和太子自然是離禦座最近的那一波。

弘昭小家夥也來了, 今兒難得穿著大紅色的衣裳，露出半截嫩藕似的手臂, 跟個福包似的, 逢人便笑彎了眼。

康熙見了，心裏稀罕, 好幾次讓人把孩子抱過來，坐在禦座上。

寧容利利索索地撒了手，心裏卻著實替弘昭捏把冷汗。

丁點大的孩子, 若是尿了皇阿瑪滿身，又或者不高興了,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大哭大鬧。

恐怕會成為孩子並不長的人生中, 最丟臉的時刻。

以後被人提起來, 都要笑掉大牙的那種。

“別緊張，咱們弘昭不是一個怯場的。”

胤礽捏捏她的手背, 淺笑著安慰。

寧容面上點頭，心裏卻一刻也不能放松, 兩只眼珠子探照燈似的, 盯著自己兒子。

好在弘昭確實是個知輕重的。

在他們夫妻跟前, 撒嬌、耍賴都有，在皇瑪法面前就成了個十足的乖寶寶。

見禦案上擺了紅彤彤的壽包，還拿胖手夠了一個, 親自遞到康熙手裏。

整個兒人精似的，叫人不服不行。

康熙本轉了身和太後說話，手上突然一片溫熱，一低頭，竟然是個紅彤彤的壽包。

模樣討巧又可愛，再看乖孫眨巴著眼，乖乖巧巧看著他的樣子，登時龍心大悅。

“哈哈，果真是朕的乖孫，知道今兒皇瑪法過壽，所以你也來給皇瑪法送壽包了，是不是？”

太後也笑，滿臉慈愛道。“果真呢，咱們弘昭真是個貼心的好孩子。”

“啊、啊。”弘昭小人兒拍著巴掌，擡著小胸脯，眉眼中帶著幾分自得。

寧容見兒子沒惹出事來，這才松了一口氣。

“你就是太緊張，弘昭是小，可在宮中耳濡目染的，該如何做，他心裏難道真的一點數沒有？反倒你比弘昭還單純些。”

胤礽鳳眸微彎，親自給寧容添了一碗湯。

寧容嗔他一眼。

她哪有他說的那般。

和弘昭比起來，還是略勝一籌的吧？

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跟個半歲多的孩子比，臉頰微微有些燒紅。

康熙陪著弘昭在上首玩了許久，一直到宴席正式開始，才命人抱了回來。

寧容把小團子抱在懷裏，表揚似的在他臉上親了親。

弘昭也回親了寧容一下，只是他還控制不好自己，在額娘臉上親了一臉口水。

小家夥尤自不覺，高興地直拍巴掌。

大福晉帶著弘昱就坐在太子他們對面，見狀心裏醋翻了天。

同樣是孫子，區別怎麽就這麽大，皇阿瑪偏心偏到咯吱窩裏了。

也沒說抱他們弘昱過去，在文武百官跟前露露相。

她推推大皇子，“爺，你也抱著咱們弘昱去給皇阿瑪拜個壽啊。”

胤褆瞥了眼兒子。

小胖子手裏拿個包子啃得滿臉都是渣，聽見他們說話，連頭都不擡。

他倒是想抱兒子去討老爺子喜歡去。

兒子這模樣，什麽也不會呀，胖墩墩一個，體積是弘昭的兩倍多。

總不能弘昭給老爺子獻壽包，他們家這個，給老爺子表演一個吃壽包吧？

“算了算了，安安生生的吧。”

丟臉丟在家裏就是。

說到底還是福晉不會教孩子。

他們家三位格格也來了，就坐在他們身後，老老實實窩在角落裏，半晌連個動靜都沒有。

瞧著，還不如太子家的庶女。

人家格格也坐在後頭，不論旁人說什麽，都臉上帶笑，側耳傾聽的模樣，瞧了就叫人心生好感。

胤褆心裏憋悶，給自己斟了一盞酒，一擡頭猛地灌了下去。

同大福晉一般，留意太子一家的，還有溫憲。

她坐在偏中間的位置，已經算有些靠後了，不管上頭皇阿瑪說了什麽，還是旁人又獻了什麽壽禮，她眼神都沒從太子妃身上挪開。

手裏的荷包越攥越緊，一口酒水都不曾喝。

到底是枕邊人，舜安顏一下就察覺到她的緊繃。

“公主，您可是身體不適？”

這話他不是頭一回問了，蓋因從早上出門起，溫憲就一直有些不對勁。

“怎會，我好的很，只是一時有些悵惘。”

她眼神瞥向那高位，四妃的位置如今只餘三個，從前總是緊鄰禦案的額娘，如今還被關在永和宮裏。

舜安顏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卻無從安慰。

只親自替她夾菜、添湯。

在溫憲又一次閃神之際，喊了小宮女，同知四阿哥一聲。

若是他杞人憂天最好，若不是，好歹有個能管住五公主的人。

宴席散去時，已經月上柳梢。

五公主陪著微醺的額駙從殿內出來，人卻有些沈默。

她邁著步子，隨眾人又往宮門口走了幾步，越走越慢。

在額駙詫異的眼神裏，她強作鎮定，“要不你先回去，之前我對二嫂有些做的不對的地方，不去同她致個歉，始終有些過意不去。”

舜安顏楞了下，隨後臉上帶上幾分心疼。

公主向來嬌慣，如今也學會低頭了。

他嘆口氣問，“公主原是為著這一樁事，一直心神不寧？”

溫憲手緊了緊，還是點了頭。

“那便去吧，我也不回去，就在宮門口等你。夜深了，你一人，我總是不放心的。”

額駙的語氣很溫和，帶著一種包容。

他這副模樣，讓溫憲一下子想起初識時，那個溫柔和煦的少年。

她眨眨眼，不叫他看出自己眼底的酸澀。

低著頭輕輕點了點，果斷轉了身，往毓慶宮的方向走。

若是被人發現的話，她大概不會有出宮的可能，說不定，會被皇阿瑪關到永和宮裏陪額娘。

只盼著，老天爺也眷顧她一回，只為了額駙，也別叫她被人抓個正著。

天晚了，弘昭即興表演了一天，累得在奶娘懷裏睡著了。

夏天的夜晚靜謐的很，只偶爾傳來幾聲蛙鳴。

毓慶宮一行人，提著宮燈在暗夜裏緩緩前行，像一串繁星，列著隊在人間游玩。

寧容難得起了興致，借著黑夜的遮擋，試探性地朝胤礽伸出手。

她手指在他手背上勾了勾，又勾了勾。

胤礽側身看她。

她抿嘴淺笑，回望過去，在對方驚愕的眼神裏，調皮地吐吐舌頭。

太子眼神微瞇。

一把攥住寧容的手指，整個兒鎮壓，十指交扣。

最先逗人的那個，呆楞了一下，最快紅了臉。

她就想逗逗他而已，沒想要做什麽，他這般攥著她的手不放，叫宮人看見了，不定怎麽腹誹她這個太子妃呢。

還好，今日穿的衣裳雖薄，卻也夠寬大，遠遠看著有種衣闕交疊的錯覺。

天色又暗，並不會被人看去。

寧容見狀安了心，偷偷笑了笑，有種隱晦的甜蜜，還悄悄牽著太子的手，晃了兩下。

正在這時，一道女聲，喘著氣而來。

“二嫂，留步......”

寧容立刻撒了手，在太子反應過來前，已然恢覆成平日裏端莊的模樣。

太子勾起的唇角還未落下，一下子空了手心，眉頭輕輕皺了皺。

借著宮燈的光亮，兩人轉身，正巧看見五公主提著裙擺，小跑著而來。

她衣裙微微有些散亂，可見跑的急了，大部分面容都隱在黑夜裏，讓人看不出表情。

不知為何，寧容突然覺得有些怪異。

“溫憲？你不是出宮了嗎？”

胤礽如松如竹地站在一旁，清冷地目光掃過去，給人很大的壓力。

尤其他臉上不悅毫不掩飾，在暗夜裏，讓人望而生怯。

五公主的目光，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又鼓起了勇氣，磕磕絆絆道。

“二、二嫂......我有事情想和你說......很重要的事！”

她本還低著頭，說完這一句猛地擡起來，眼神亮晶晶地看著寧容，滿含期待。

“額娘出事以後，許久沒人同我說說話了，我想了一圈，只想到二嫂。連皇阿瑪都說，你慣來是個友愛弟妹的，相信您應該很願意聽我說說話的吧？”

寧容抿了抿唇，有種別人架到高處，不答應就不是個好人的錯覺。

“小五，別鬧了，哥哥送你回去。”

胤禛一直有留意溫憲的動靜，見她折回來，便立馬跟了過來。

果然看她攔了太子、太子妃的去路，他心有不悅，想著想把妹妹帶回去，再好好說說。

很多事情，並不像溫憲想的那樣，她果然還是被額娘保護得太好了。

“不要”五公主低著頭，渾身都在抗拒胤禛的靠近。“四哥，你要真拿我當妹妹，今日就別管我，我見不到額娘的面，和二嫂說說話，排遣排遣，也不行嗎？”

胤禛面無表情，不論她如何說，就是不肯讓溫憲跟著去毓慶宮。

“我帶你回去。”

“不要！”

五公主忽然尖叫一聲，嗓音尖利，把熟睡了一會兒的弘昭，驚得哭起來。

寧容一心護著兒子，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耐。

“小五，天晚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她說著不由分說地命人帶著兒子離開，並不管留下來的兄妹如何折騰。

太子和胤禛錯身而過時，拍拍他的肩膀。

胤禛勉強扯了嘴角笑笑。

眼見人真的要離開了，五公主還想越過胤禛追上去，不想他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了。

她狠狠瞪了眼胤禛，轉了頭，扯著嗓子喊。

“二嫂，那我們說定了，明天我過來找你！”

寧容步子頓都沒頓，直接當做耳旁風。

明天來，也要看她見不見。

太子和太子妃離得遠了，胤禛怒極，語氣冷的帶著冰渣似的。

“小五，你到底有什麽圖謀？”

五公主一楞，哭起來。

“四哥！我是你的親妹妹，為什麽你不肯給我一點點信任？我承認，剛剛把弘昭吵醒，是我不對，可我就想找人說說話，怎麽就這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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