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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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宜最近很是著急, 她幾次三番遞了消息出去,卻都沒有回應。

連著下了幾天雨,偏院裏到處都濕噠噠的, 實在不適合人居住。

珍珠在外間踩著雨水, “踢踢踏踏”而來, 感受到身後的羅裙又濕了,她厭惡的擰起眉。

整個伯府, 恐怕沒有比她更可憐的丫鬟。

下過雨以後, 偏院地上都是一個個小水窪,每次出去非把自己弄得半身泥濘不可。

不知道的, 還以為她們住的,不是什麽偏院,而是山間寺廟呢!

有心想讓大姑娘服個軟, 早些離了這個鬼地方。

大格格卻似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硬要賴在這裏似的。

可她們和正院對上, 和那什麽蟲子擋什麽車有什麽區別?

虧大格格還念了許多年的書,懂的道理, 還沒她一個丫頭多。

“如何了?可有主子的消息傳來?”

靜宜轉過身來, 臉上沒了沈靜之色,動作間難掩焦躁。

她把自己困在這裏, 就是為了和小曹佳氏抗爭到底。

原以為阿瑪會顧著石氏的面子,多少顧慮她幾分, 誰成想, 這麽多日過去了, 竟和小曹佳氏一樣,對她不聞不問。

更可怕的是,她遞出去的所有消息, 都石沈大海,杳無音信。

不知道是對方沒收到,還是她這邊的暗樁子出了事。

突然失去了全部的倚仗,她也沒把握能在小曹佳氏手裏討到好。

珍珠嘆氣,連裙子都來不及換,忙忙回答道,“不曾呢,大格格,咱們還是先想法子出去吧?在這裏呆的久了,恐怕連老爺都要忘記您了。”

這個小偏院子,珍珠實在待夠了,她期盼地看著靜宜,希望能得到她的回應。

見她不說話,珍珠再接再厲,“咱們的消息遞出去沒回應,會不會中途被夫人攔截了?若是把主子暴露了......”

靜宜的身子微微顫抖一下,臉色凝重起來,她擡腳踏出小院,“走,我們去夫人的正院!”

寧容今日有些犯懶,整日呆在正殿裏,哪兒都不想去。

底下的丫頭們只以為上次圍場回來還沒調養好,只櫻桃急的嘴上都起了燎泡,卻半個字不敢向外吐露。

丹桂領著秋蕊幾個下去了,留櫻桃在這裏把平安脈。

小姑娘神色嚴肅,給寧容把脈的指尖都微微有些顫抖。

寧容半躺在塌上,神色慵懶,她身穿大紅織金錦裙,雪膚花貌,華貴無雙。

她笑道,“不過是把個脈,怎的有種上刑場的架勢?”

櫻桃不吭聲,抿著唇,深吸一口氣,平穩心緒。

她擰眉把手搭在寧容左手手腕上,許久之後,重新換了一只手。

夏日午後,本就困頓。

殿內小角落裏放置了冰,暖暖的風吹進來,入了內室卻變得清爽宜人。

寧容吹著風,舒服地瞇上眼,昏昏欲睡。

忽聽櫻桃壓制不住興奮道,“娘娘,成了!”

寧容這才擡眸看她,小姑娘眼裏閃爍著光,目光緊緊停留在她身上。

若不是還要瞞著人,這丫頭恐怕恨不得跑出去叫喊兩圈,嚷得人人皆知。

寧容白皙圓潤的指腹,輕輕搭在小腹上,片刻之後,才慢慢悠悠舒出一口氣。

以後,她在這個世界上,也不算沒有親人了。

希望這孩子,真如櫻桃說的,是個女孩才好。

晚膳時,太子過來,寧容才穿了衣裳起身,臉上還帶著倦意。

胤礽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

小女人臉頰泛紅,清麗無雙,一身大紅色把她襯得肌膚如玉,見他盯得久了,便狠狠瞪他一眼,更顯嬌媚。

寧容這下徹底放開了,反正她有孩子了。

太子也就失去了他的功能,往後在她這裏,他可別想得到什麽好臉色。

胤礽沒覺得自己被慢待了,反倒覺得太子妃比從前更放開了些,偶爾對他耍小脾氣,讓他有種新奇的感受。

他以前經歷的夫妻模式是“相敬如賓”型,寧容這樣絲毫不介意把好的、不好的,都展露給她看。

反倒讓他覺得,這才是真正夫妻一體該有的模樣。

每日處理完政事,到了寧容這裏。

他整個人都平靜下來,休息過後,第二日再去處理那些麻煩事,也不會覺得勞累。

他已然習慣了事情一辦完就來找她,好像不受她幾回冷眼,就覺渾身不舒坦似的。

若寧容知道他怎麽想的,定要罵他一句,“賤皮子!”

男人就是這種東西,把你放在心裏、依著順著、細心呵護,他對你棄如敝履。

等你開始不上心,只拿他當個工具人對待了,他又開始處處展現自己的溫柔體貼。

胤礽坐在寧容身邊,眼神時不時落在她身上。

他也發現寧容比平時更怠懶了,眉眼含笑道,“旁人都春困,怎的到你這裏就成了夏困?”

寧容除了貪睡,還有個最明顯的改變,就是貪吃。

這會兒她眼巴巴地等著丫頭們給他上菜呢,跟太子說話也愛答不理。

“原本這時候該陪著太後娘娘躲出去避暑了,這不是今年有事,耽擱到如今還不得走麽。”

胤礽摸摸鼻子,他心裏明白這個“有事”是指什麽。

無非是今年恰逢大選之年,不到月底恐怕就會有秀女進宮了。

太子妃這會兒同他耍小性子,約莫又是擔憂又吃醋吧?

生怕毓慶宮進了新人,他就忘了她?

太子有點高興,等櫻桃把菜都擺齊了,率先盛了碗湯給她喝。

胤礽長得好皮相,就連手都比旁人好看些,十指修長,骨節分明,圓潤的指尖拿勺,一舉一動優雅清貴。

寧容瞥他一眼,又默默移開目光。

確實要大選了,這頭豬端得好相貌,不知道要便宜哪塊白菜去。

等湯碗放置她跟前,寧容就根本顧及不了這個問題了。

櫻桃這小丫頭,最是貼心,明著沒法說,幾日前從吃食上就開始替她養身子了。

今兒有一道酸筍雞皮湯,是櫻桃拿最嫩的雞皮和秘制酸筍制成的,雞皮使湯不過於太素,酸筍又使雞皮不過於油膩。

兩兩搭配,酸辣爽口,很是適合寧容現在吃。

寧容吃湯的動作不算慢,卻很優雅,一口接一口,很是賞心悅目。

“太子妃這般,旁人不知道的還當孤餓著你了。”

胤礽見她眼神盯著碗,嘴裏打趣她,手上動作卻不慢,不停給她夾菜,添湯。

太子夾的好幾樣,都是寧容想吃的,她對他感激一笑。

杏眼彎成一彎月芽,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在閃爍。

胤礽臉色更加和緩了幾分,面上也不自覺帶上笑意,“就這樣好吃?連話也不和孤說了。”

寧容墊了肚子,倒也不那麽餓了,慢悠悠地夾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

她隨意找了個理由打發他,“殿下這卻是冤枉妾身了,還不是殿下在這裏,妾身才會胃口格外好。且這些都是殿下夾的,妾身定要吃完才行。”

胤礽何時聽過這麽直白的話?

往日那些女人大多都是媚眼如絲,不動聲色的勾引。

哪有人像太子妃這樣直白的?

他面色不動,耳朵尖卻紅透了。

長辮子編於腦後,半點遮擋也沒有。

他心如擂鼓,生怕叫太子妃瞧了去,夾菜夾的越發勤快,直把她的碗堆得都冒出了尖尖才作罷。

垂眸盯著太子妃烏黑的發頂,突然覺得有人就連腦袋的形狀也長得和他心意。

寧容無暇顧及他,一筷一勺,把自己餵的肚子溜圓。

她有些憂心,櫻桃這麽個餵法,會不會不到生產的時候,就把她餵得小豬似的。

雖然她沒想著在胤礽這裏得寵,但是穿衣裳也不好看呀。

等阿哥們都娶媳婦了,一個個往老祖宗跟前一站,旁人都細細瘦瘦的,就她壯壯實實,可不就把她顯出來了?

寧容沈浸在自己的幻想裏,暫時沒顧上太子。

胤礽見她沒察覺自己的異樣,既僥幸,又覺得失落。

他沈默著用完了飯,有些負氣道,“孤還有正事要處理,夜間就歇在書房了。”

他等著她挽留他。

以往那些女人,他處理公務的時候,要麽各種叮囑挽留,要麽送湯送粥表示不舍。

太子妃應當也會這樣吧?

胤礽穿著明黃色常服,站在廊下,宮燈把他的臉照的俊美如神祗。

都說等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換了男子也是一樣的。

寧容的目光,很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段,直把他盯的渾身冒火,耳朵尖都快滴出血來,才挪開視線。

片刻後她擺擺手,“殿下去吧,晚上多蓋著些。妾身昨夜沒睡好,正好想早早睡呢!”

胤礽從裏面聽出了不想他過來的意思。

他頓時氣結,薄唇抿起,“那好,孤就不打擾你了,明日孤去秋氏那看看,也不過來了。”

他有些負氣,說這話的時候,餘光落在她臉上,生怕錯過她的表情。

他想著,只要她露出一點不願意他離開的想法,他今夜就不走了,明天......明天也不走好了。

哪曉得小女人點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應該的,她待小格格極好,殿下多去看看也好。一日不夠,多歇兩日都可以。”

胤礽狹長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

他確定她是認真在說這話,也確定她對他沒有絲毫不舍,或吃醋的情緒。

他沈下臉,風雨欲來,咬牙切齒道,“那好,孤走了,不牢太子妃費心!”

他說罷,頭也不回地沒入了黑暗裏。

前後伺候的太監們,愈發躬著身子,小心翼翼。

寧容再遲鈍也知道太子生氣了,她問櫻桃,“可是我說了什麽話,不妥當?”

您句句都不妥當。

這就不是一個眷戀丈夫的妻子該說的話。

櫻桃目光在寧容小腹上停留一瞬,硬著頭皮,“沒有絲毫不妥當,娘娘說的對!”

“我也覺得不錯,許是前頭的事情太過緊急了,太子這才脾氣不好。”

寧容煞有其事的點頭,“咱們也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我今兒就一直沒睡飽。”

櫻桃跟在身後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話都默默咽了回去。

罷了,娘娘身子重,像如今這般吃好睡好才是最好的狀態。

身子重的寧容,身輕如燕地回了寢殿,開開心心地沐浴睡覺,不到片刻,便把太子生氣這回事,拋之腦後。

太子在書房裏,點著燈,手邊放著一摞奏章。

都是皇阿瑪批閱過給他拿過來的,是存了讓他學習的心思。

半個時辰過去了,太子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德住。”他沈聲喊。

“殿下,奴才在呢,您可是要歇息了?”

德住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回話。

太子從太子妃那處回來就有些心氣不順,他們這些次伺候的人,比平時更加小心謹慎。

太子沒說話,眼睛瞥向門口。

德住把頭埋得低低的,並沒有發現太子的動作。

太子額頭青筋跳了跳,咬著牙,問,“太子妃可有遞什麽話來?”

他氣呼呼地去了書房,她就沒什麽表示?

不該學著旁的人,送點熱湯熱水什麽的?

或是派人過來,明裏暗裏地暗示他,要早點回去就寢?

女人巴上來的時候,他嫌煩。

寧容這麽不聞不問,他就更煩了。

太子猛地把奏折合上,氣鼓鼓地坐在塌邊。

“罷了,伺候孤就寢吧。”

“是,殿下。”

胤礽躺在床上,月光柔柔地灑進來,床帳裏沒有熟悉的馨香,半邊都空蕩蕩的,他覺得不習慣。

他竟然就這樣瞪著眼睛到天亮,一夜未眠。

等早上德住進去伺候,發現太子周遭的氣息,比昨夜更森冷幾分。

他渾身一凜,趕緊對身後幾個不長眼的擺擺手,生怕他們觸了太子的眉頭。

靜宜第一天晚上,去找小曹佳氏,吃了一個閉門羹。

她帶著丫頭,無奈回了偏院。

等第二日,天不過蒙蒙亮,就去正院等著了。

她想好了,若是小曹佳氏不見她,她就在院門口站一整天,非要等她願意見她不可!

“嬤嬤,嫡額娘可起了?”

靜宜站在廊下,問替小曹佳氏守著門的陪嫁嬤嬤。

“喲,是大格格呀,您今兒怎的來了?”莊嬤嬤似笑非笑掃了靜宜一眼,擡頭看看天色,諷刺道,“還來的這樣早?”

“昨日爺歇在正院,福晉且沒有這麽早起呢!”

“大格格要不先回去吧,待福晉空了,老奴再去傳喚您?”

莊嬤嬤居高臨下地看著靜宜,眼底沒有絲毫尊重。

本來還礙著大格格許是會得一樁好親事,而善待幾分呢,如今夫人出手,這一位恐怕再難有翻身的日子。

莊嬤嬤說起話來,越發沒有顧忌。

靜宜端莊的笑臉一僵,她這會兒回去了,小曹佳氏會見她才怪,她巴不得自己老老實實在院子裏等著呢,最好一輩子老死在偏院裏。

她臉上扭曲一瞬,很快平覆下來。

“阿瑪在也好,我正好有些事想和阿瑪商量。”

“老奴活這麽大,還是頭一次見成了年的女兒,巴巴守在父母門口的。”莊嬤嬤瞥她一眼,“如此可不體面呢!”

“你!”珍珠氣極了,伸手指著莊嬤嬤。

靜宜咬牙一把攔住她,扯出一絲笑臉,“嬤嬤自去忙吧,我在旁邊的暖閣等著就是,待嫡額娘醒了,麻煩嬤嬤通報一聲。”

她一個眼色過去,珍珠不情不願地掏了個荷包,放在莊嬤嬤手裏。

莊嬤嬤拿著輕顛了兩下,臉上這才帶了兩分笑,“大格格這邊請。”

暖閣裏什麽都沒有,不過瓜果點心了,就是茶水都沒一盞。

連珍珠都有些後悔過來了,靜宜卻耐著性子一直等。

直到天光大亮,小曹佳氏才肯見她,但石文炳已經不在了。

想來聽說她過來了,這才早早躲開吧?

靜宜本還對父親有所希冀,見此,最後一點希望也不敢抱了。

跟著丫頭入了內室,擡頭就見小曹佳氏坐在上首,她穿的鮮亮,一身玫瑰紅的衣裳穿在身上,嬌媚可人,混不似三十來歲的人,說是新婚的婦人,也無人懷疑。

靜宜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地行禮問安,她也不過略點一下頭。

“哪陣風把咱們大格格吹來了?來之前竟也不提前稟報?瞧瞧,咱們大格格的規矩可真是一等一的好。”

小曹佳氏慢悠悠地喝茶,話怎麽紮心怎麽說。

見靜宜主仆兩個一臉菜色,比夏日裏喝了酸梅湯還要涼爽。

不是愛住偏院麽,那就住啊!

這種把戲除了為難她自己,還以為能威脅到誰?

靜宜沈住氣,不鹹不淡地,“嫡額娘說得沒錯,可不是好規矩麽,如今這府裏上行下效。”

“放肆!”小曹佳氏狠狠拍一把桌子,差點怒極了,把茶盞摔地上,“你就是這麽跟嫡母說話的?真該叫老爺回來瞧瞧,你們平日裏是怎麽待我的,省得倒叫他以為,是我苛待了你!”

“女兒不敢,不過女兒還是想問問嫡額娘,您說的‘你們’都指的誰呀?不知道太子妃算不算在這裏面。”

靜宜諷刺地勾起嘴角,絲毫不讓。

上輩子她或許還會被小曹佳氏騙過去,再來一次,還當她這麽好打發?

滿府裏,除了她和寧容,其餘這些個,哪個不是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

要麽外頭都說,石大人的繼妻,籠絡夫君是一把好手呢!

“你!無法無天!太子妃豈是你可以編排的?”

小曹佳氏手指伸得極長,恨不得戳到靜宜臉上去。

靜宜扯扯嘴角,“女兒不敢。”

嘴上說得仿佛和寧容很親近似的,實則她們關系到底怎麽樣,沒人比靜宜更清楚。

上輩子她或許還會疑惑,為什麽明明小曹佳氏和寧容的母親出自一門,進了府待寧容卻與她一般無二?

名義上是姨母,待她卻連普通人家關系疏離的繼母都不如。

“哼,算你還有幾分自知知明。”小曹佳氏目光看向自己新染的丹蔻,語氣漫不經心,“說吧,你來找我可是想通了?大格格,我那娘家侄兒有多出色都不用我說,你出去打聽打聽,哪個不說是一門好親事?”

“這事就是捅到伯爺那裏去,也挑不出半絲不對。”

“確實是‘好’親事,可惜嫡額娘您那侄兒酒色俱全,誰若嫁進去,和跳入火坑也沒什麽分別。”

靜宜身子繃得筆直,整個人呈一種蓄勢待發的姿態。

若不是她把規矩禮儀刻在了骨子了,很想上去揪著小曹佳氏的頭發,問問她說這話虧不虧心?

她那侄兒若真有這樣好,為什麽不幹脆說給淑慧。

他們表兄妹,親上加親,不是更好?

“大格格既然不是想通了,還來我這裏做什麽?莊嬤嬤,替我喊了老爺來,他這個女兒,我是半句都說不得了!”

小曹佳氏猛地站起來,嬌俏的臉上滿是怒氣,胸、脯劇烈地上下起伏著,顯然被氣得不輕。

她娘家人好不好,還輪不到一個小丫頭置喙。

她說著就要哭,霧蒙蒙的眼睛裏,蓄滿了淚,迫不及待要在石文炳跟前表演一番。

莊嬤嬤點頭應下,就要轉身而去。

“慢!”靜宜往前走兩步,眼神落在小曹佳氏臉上,意味不明,“嫡額娘,女兒有幾句話,想單獨對您說,不知可否?”

小姑娘不過十七八歲,只穿著家常衣服,她慢慢靠近,小曹佳氏無端感覺到一股壓迫力。

她擡起頭,正和靜宜無悲無喜的目光對上。

心底冷笑一聲,這丫頭約莫又想弄鬼,她且看看她要唱什麽戲。

小曹佳氏收了淚,再擡頭,臉上哪有半絲痕跡。

做戲的功夫十足,叫人嘆為觀止。

只見她寒著臉擺擺手,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你想說什麽?”

“嫡額娘娘家侄兒再好,於我也不是良配,既然納蘭公子已經提親,不妨成全我,往後我記下嫡額娘的恩情,定有回報。”

“你覺得我信你還是更信我女兒?”小曹佳氏走下來,細長的手指搭在靜宜肩膀上,語氣森寒,“靜宜啊,你如今還能選擇嫁回我娘家,不過是因著你有一副好相貌,我那個傻侄子正好看中罷了。”

“你若是不識相,便是活不到出嫁那日又如何?我石府也就多出一副棺材!”

“誰叫你沒有寧容命好,有本事你也去當太子妃啊?”

小曹佳氏的指甲上帶著甲套,尖尖的一段在靜宜臉上滑動,她的力道但凡大一點,就能把這張俏臉劃花。

靜宜卻視若無睹,“嫡額娘......十五年前,太子妃的母親果真是難產之後體弱,因病而亡嗎?女兒怎麽聽說......”

“你閉嘴!”小曹佳氏一把掐住靜宜的嘴,眼神癲狂,“再敢吐露半個字,你信不信我現在就送你歸西?”

靜宜吃痛,拼命掙紮,狠狠甩開小曹佳氏的手,“行啊,你大可以試試,只要我一死,立馬會有人替我遞消息給太子妃,不知嫡額娘願不願和女兒賭一把?”

小曹佳氏雙目通紅,困獸一般在原地轉了兩圈,“好!好!老爺養的好女兒!”

片刻後,她冷靜下來,咬牙問,“說吧,你想要什麽?”

靜宜冷靜開口,“第一,我額娘的嫁妝,須得放在我的陪嫁裏,一分不少的讓我帶走!”

“可以,就她那三瓜兩棗,我還不看在眼裏。”小曹佳氏不屑道。

“第二,我要和納蘭元晉成婚,越快越好,你們誰都不許阻撓!”

小曹佳氏咬牙,“行,我的女兒這樣好,不愁好親事。”

“第三,我身邊人的身契都給我,月例我自己出,往後她們不是伯府的人,只是我的人!”

“可!以!”小曹佳氏狠狠瞪著靜宜,恨不得咬下她一口肉來。

靜宜這才笑起來,淺淺一福,“多謝嫡額娘,女兒這就告退。”

她說罷,擡腿而出,身後傳來小曹佳氏摔杯子、砸碟子的聲音。

靜宜擡頭便看見湛藍的天空,她彎了彎眼睛,吐出一口濁氣。

太子那條路走不通,她就換一條。

納蘭元晉前程不差,位極人臣之日,就是她揚眉吐氣之時!

寧容,你別怪我,我不是故意挑你心上人的。

只是他恰好是,我為數不多,可以夠到,改變上輩子命運的存在。

何況你還可以享好幾年太子妃的福呢!很公平的,不是嗎?

幾日後,納蘭府上迎進了石府的媒人,說領了女方八字來,兩邊正登對,要盡早把婚事定下。

二夫人很是歡喜,沒問過元晉的意見就定了婚事。

納蘭元晉知道以後,便回到房中便閉門不出,連續三日不吃不喝。

“少爺少爺,您快開門呀,您別為難小的了。夫人說了,您若是還不肯出來,不肯進食,就要揭了小的的皮!”

“少爺少爺......”

小廝在門口把門拍的“啪啪”響,裏面卻靜悄悄的,一絲動靜也無。

二夫人身邊的嬤嬤,急急過來問,“怎麽樣,少爺吃午膳了沒有。”

小廝生無可戀的搖頭,“不曾。”

兩人正急著商議對策,就聽見周遭的小廝、丫頭們都對著外頭行禮,嘴上喊著“二老爺安。”

青松頭皮一麻,一轉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奴才給二老爺請安。”

“起來回話,少爺今日還不曾用膳?”

納蘭揆敘久經官場,不怒自威。

一句話下來,小廝的額頭恨不得貼到肚子上,身上冷汗一陣一陣的,很快便把裏衣浸濕了。

“回、回二老爺的話,不曾。”

納蘭揆敘冷笑一聲,擡步上前,猝不及防一腳踹向門扉。

不算新的木門“吱嘎”兩聲,狠狠砸在地面上。

小廝在背後默默咽了口口水。

二老爺明明在工部任職,為什麽腳勁兒這麽大,若是這一腳踢在他身上......

小廝哆嗦兩下,退得更遠了些。

納蘭揆敘入了內室,就見元晉還裹著被子,半死不活地躺在床榻上,他氣急了,一下揭開被褥,找了茶盞來,不管冷熱,兜頭往元晉頭上澆。

“清醒了沒?現在清醒了沒?!”

納蘭元晉“唰”地坐起身,滿臉頹喪地和納蘭揆敘對視。

片刻後,他只著裏衣,光腳下地行禮。

“納蘭元晉,為父問你,你可知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如此作為,可有考慮過你額娘?”

“大男兒該以事業為重,你如今這般,我若是你的心上人,也定然看你不起,不願嫁你!”

元晉被罵得面紅耳赤,而後呆呆地看著納蘭揆敘,“阿瑪......竟知道?”

納蘭揆敘看蠢兒子紅著眼眶,可憐巴巴地盯著他,終是有些心軟。

“元晉,這世上之事,都講究緣分。你和她有緣卻無分。大男兒不該拘泥於兒女情長,阿瑪先時讓你游學,你竟半絲感悟也沒有?”

元晉攥緊拳頭不說話。

他和寧容青梅竹馬,互許終身。

他早就想過,寧容嫁來之後,他的這處院子該如何改動。

她喜歡花,那便在窗臺前種滿鮮花,讓她一開窗就能聞見花香。

他還要在院中給她置辦一架秋千,她愛熱鬧,秋千蕩起來,就能看見外面人聲鼎沸。

他還要帶她四處游歷,做官也罷,游學也罷,帶著她看盡美景,嘗盡天下美食......

但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回來以後,戛然而止。

他愛她,深入骨髓那種,願意放棄身份,帶著她一起離開,四處逃命那種......

可她看他的神色裏,已經再也沒有了愛慕。

元晉不傻,可他卻願意一再為她努力。

但他是真的失去她了,不日就要娶旁的女子......

只要一想起過往,心臟就抽痛的厲害。

他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

看著兒子蒼白瘦削的面容,納蘭揆敘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元晉,你額娘只是過於擔憂你,娶妻是早晚的事,早早定下也好。”

元晉眼睫一顫,猛地擡起頭,“阿瑪,我不想娶妻,再給我一點時間。您說男兒志在天下,但在這之前,我想再見她一面,阿瑪,兒子求您......”

“好,只這一次。”

太子連著兩日都沒來寧容這裏,去看過秋氏,連晚膳都不用,就自己把自己圈在了書房。

寧容瞇著眼睛喝酸梅湯,見丹桂進來,問,“去哪了?”

“奴婢去給殿下送酸梅湯......”

丹桂無奈搖頭,太子都不來後院了,娘娘怎麽半點不著急。

後院的格格們為了爭寵,可是送了好幾回湯水了,為了不讓她們正殿落於下風,她和秋蕊兩輪換著,一天就跑了好幾趟。

寧容站起身,一席煙紫色的輕紗宮緞緩緩垂至地上,她奇怪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雨過之後更熱了,外面烈日當空,蟬叫不絕。

“你們怎的不熱嗎?外面太陽大的都快把人烤化了。”

丹桂、秋蕊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見對方鬢角汗濕的狼狽模樣。

丹桂道,“娘娘奴婢們怎會不熱,可後院的女人們都派丫頭去了書房,咱們不去,豈不是顯得您半點不掛心殿下?”

“雖說您確實半點不掛心,但咱們不能讓人看出來不是?”秋蕊小聲嘀咕。

寧容伸手點了點兩人,“你們呀,如今連我的主都敢做了。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回去洗漱,一頭汗,粘著不難受啊?”

丹桂、秋蕊笑嘻嘻看了眼彼此,行禮退了下去。

“娘娘,這不是正說明,丫頭們心裏有您,生怕您吃虧?”杜嬤嬤繡著花,笑著搭話。

“我看她們是閑得沒事幹!”寧容在內殿裏走動了幾步,流紗一般的裙子層層漾開,霎是好看。“如今正是大暑時,宮女們的衣裳都不夠透氣,回頭我開了庫,找幾匹出來,你們看著縫制,只不違規,隨便你們怎麽穿。”

“如此也夠她們忙一陣了。”

杜嬤嬤笑看她一眼,“娘娘,您說這麽多還不是心疼她們?”

“照老奴說,您把心思放在殿下身上一二,殿下還不被您吃的死死的?”

“他?”寧容挑眉,“罷了,罷了,太累了,如今這樣便好。”

“他忙他的去,我自逍遙自在,豈不是好?”

“咱們兩個互不耽擱,這才是神仙眷侶呢!”

寧容腦海裏乍然浮現太子幽暗深邃的眼眸,她眨眨眼,把心底萌生的一點想法,迅速掐滅。

別想了,正如她自己說的,如今這樣才是最好的狀態。

晚膳時,太子自然也沒出現。

寧容自己把自己餵飽,趁著溫度降下來,天色又不算暗,拉著丫頭們逛園子。

多吃飯,多走動,這應當就是懷孕應該做的吧?

這事除了櫻桃和她,再沒第二人知道。

寧容卻心安理得的,開始了養胎生涯。

主仆幾人行至毓慶宮後頭的小花園,這裏樹蔭森森,花開遍地,人少清靜,正適合散步。

寧容邁著步子往裏,餘光裏驟然出現一個人影來。

不等她往後,櫻桃已經護在了她前面,“是什麽人?還不出來給太子妃請安?”

來人從陰影裏走出來,赫然是穿著一身侍衛服的納蘭元晉,他抿著唇,神色憔悴。

丫頭們極有眼色地四散開把風,不打擾兩人說話。

納蘭元晉好好收拾了一番自己,看起來卻還有頹喪,他眼睛控制不住一般,流連在她身上。

一副要把她的模樣刻在腦子裏的架勢。

他嗓音暗啞,“容容......你近日可好?”

阿瑪許了他見她一面,甚至不惜動用宮中暗線,可真的面對面了,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可以看出來,她應當過得極好,眼角眉梢自然舒展著。

紫色的紗裙和她配極了,站在花園子裏,像是個誤闖人間的精怪。

寧容擰著眉,真不知道該和這個,一心想帶她私奔的少年說什麽。

她不是原主,可她知道,他很愛原主。

正是因為這樣,她不能任他靠近。

總不能意外占了人家的身子,連人家的心上人也占了吧?

不管納蘭元晉知不知道,原主已經不在了,會回應他,一樣愛慕他的女子,已經不在這天地間了。

“容容,我父親答應我把婚事退了......我現在還不想成婚......”

納蘭元晉艱難的開口,他不止現在不想成婚,這輩子都不想成婚了......

少年喪著臉,眉眼像是要哭一樣。

寧容看著他,心臟突然緊縮。

她馬上明白,這不是她的情緒,而是原主殘存的情緒。

她臉色一變,元晉馬上感覺到了,他上前要扶住她,手還未伸出去,卻被寧容打開了。

“納蘭元晉,我已經成婚了......”她直起身,清冷地眼神掃在他身上,冷淡道,“我知你心裏難受,不管你願不願願,事情已成定局,你只當我死了罷......如今不想成婚恐怕......”

她想告訴納蘭元晉,她替他和靜宜在太後處求了懿......

還要再說下去,寧容呼吸一滯,竟然有種透不過氣的感覺。

難道,原主根本就不想納蘭元晉成婚,尤其是娶靜宜?

是啊,原主死在靜宜手裏,又怎麽會允許靜宜和納蘭元晉在一起?

寧容頓時覺得自己幹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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