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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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痞子混在一起,抽煙、喝酒、偷東西,穿黑色帶骷髏的T恤和掛著鉚釘的牛仔褲,他往頭發上噴難聞的發膠,劉海和鬢角像公雞的羽毛一樣炸著。

我整天跟著他,一見到那些流裏流氣的人就抱住他,如果他想和那些人鬼混,就得托著我行動,或是用點毅力把我推開。

他有一次真那麽做了,粗暴地捏住我的胳膊,等我用不上力氣的時候狠狠地推我。那些痞子開始起哄,吹起了流氓哨。

我喘著粗氣瞪他,眼淚接連溢滿眼眶再滑過臉頰,他的氣場越收越小,不停地躲閃我的眼睛。

他的一個“兄弟”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戲謔地說:快哄哄人家,要不回家沒飯吃了。

他朦朧成水墨的眼眸突然變得鋥亮,像兩炬黑色的火焰——兇狠、憤怒的火焰。他朝著那個冒犯了他靈魂禁區的男孩揮起了拳頭。

七八個人對他拳打腳踢,嘴上還不幹凈,罵他是野種。他躺在地上,本能地用手肘護著頭,卻漸漸失去了對疼痛的反映。

我好幾次沖過去拉扯那些痞子,他們稍一推搡就讓我連連踉蹌。最後我使出了殺手鐧,從他們的腿縫間鉆進去,抱住他,用身體為他稀釋了些雨點一樣的拳腳。

夕陽把我和他的影子拖得很長,我們心照不宣地拖沓著步子。我的肩膀時而輕撞他的胳膊,我從他身上層層的煙味和酒氣中聞到了屬於他的青草的味道。

發膠已經失去了效力,幾根頭發錯落在他的眼睫上,在眼睛的周圍撒上淡淡的陰影。

一路上他都沒有說話,直到我家樓下,我以為他會繼續沈默著和我走回家裏。

他突然站住了,站在擴散著光暈的路燈下,我的視線裏,刺眼的逆光讓我看不清他的臉,他整個人都成了一抹憂傷的剪影。

“進去吧。”他的聲音很輕,輕得讓我突然就恐懼起來,好像他耗盡了用於和我說話的所有聲音。

“沒關系,我會和媽媽說是我自己摔傷的!”我焦急地拽著他的袖口搖晃,用眼神懇求他像往常一樣和我一起走進我們的家裏。

他一直緊擰的眉頭有些舒緩,我甚至以為他馬上就會笑了,可是他又變得悲傷起來,他幾次試探著輕撫我受傷的臉頰,仿佛那塊紗布是只白色的蝴蝶。

“只有你……總是管著我。”

我意外得目瞪口呆,從沒有聽到他這麽無助的聲音,突然間,胸口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呼吸變得有些艱難。

“管著我,讓我沒有時間……,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眼淚就這麽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我低著頭,不讓他看我的眼睛,一邊用手背抹著鼻涕一邊罵他發神經,耍什麽韓劇的腔調,他本來就不是一個人。

他輕柔而又倔強地托起我的下巴,我這才發現他也在流淚,我想說對不起,不該招惹得他這個冷酷的家夥都哭了,可是我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他已經把嘴唇貼到了我的嘴上。

我一定是陷進了幻覺。路燈的金色光絲變成了無數個跳躍的精靈,輕觸著我的皮膚;

漸漸聚攏的夜被風吹成了深藍色的綢緞,像夢幻一樣包裹著我們。如果我們真的不會分離,那他將是我的多麽美的童話。

媽媽突然從身後把我拉開,緊接著又打了他的耳光。他這次沒有怒目而視,我知道他已經累了,所以徹底放手了自己的情緒。

媽媽看到我的傷,以為是他打的,於是又開始聲嘶力竭地罵他。我努力向媽媽說出實情,攔著媽媽向他的胸膛捶下的拳頭。

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居民樓的窗戶接連地被打開,我們周圍的人越聚越多,可是他,一直站在燈光下,臉上郁結的暗影混進了他的眼眸,淹沒了他的鼻翼,沖刷了他的唇線。

他累了,於是他什麽都沒有說,轉過身,走開了。

“別走,留下來!”我對著他的背影大喊,卻掙不開媽媽的手臂,只能看著他,被夜色吞沒。

我們分離的那年,我也是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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