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 市區狂風大作，氣象預警稱冷空氣將在本周襲來，市區將出現9級大風。

所有市民都減少了戶外活動, 以免被大街上被風刮倒的樹木、護欄和高空墜物傷到。

即使是在清晨，天色也晦暗不明, 灰撲撲的, 烏雲一點點兒地傾軋到整個天幕。路上行人、車輛寥寥無幾。

黑雲壓城城欲摧。

科豐六層大樓裏, 顯得冷冷清清的。因為最近又有不少人離職,

科豐的員工都一副無精打采、被吸幹了血的樣子。所有人的臉上，都有一種不由自主的懈怠和疲憊感。

這個年輕蓬勃又實力強大的公司，目前正在風雨飄搖中，科豐這家企業在教育界的故事，看起來馬上就要落幕謝場了。

科豐大廈的保安大叔是最早察覺出異樣的。他發現最近老是有陌生面孔出入大樓，甚至到了淩晨, 六層會議室的燈還亮著，高層們經常開會到很晚。

魚總經理總是很晚才從驅車從大廈離開, 甚至有時候都直接睡在頂層休息室。於是他這個保安也得強打起精神, 在深夜隨時待命放門。

“以前夜班沒這麽忙過, 真折磨人啊。”他跟老哥們吐槽。

受折磨的不止保安保潔這種第三方公司的員工。科豐核心員工群體之一——講師, 正遭受著比他們更鬧心的折磨。

頂層辦公區。

除了在各樓層上課的，沒課的人都在六層辦公區。

六層目前閑著的所有人都無心工作, 就連前段時間震驚全司的關於魚清舟緋聞的議論也停了下來。

因為目前有一件事，緊急程度遠比緋聞要命的多, 更關乎他們的切身利益。

博朗教育, 這家內主營K12業務的教育行業裏最恐怖的一只黑馬, 這家掌控雄厚的資本和講師資源的科豐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目前, 已經成為了科豐第一大股東。

有人站在落地窗前，對著窗外天空中烏泱烏泱的黑雲、大街上淩亂的狂風，雙手合十閉上眼睛，神棍一樣碎碎念著：

“快！風神啊，快把電線刮斷，趕緊斷電讓股市休市吧……一打開手機股市看到自己持有的科豐股票，眼淚就要流出來了。這都快跌成啥樣了，公司這是要完蛋啊……”

有人默不作聲坐在工位電腦前，食指飛快地撥動鼠標，某招聘網站的招聘信息閃著熒光，一頁一頁地在眼睛前快速滑過，展示著這次跳槽能賣出的價錢。

有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細數這段時間公司發生的巨變，追憶過去的自己如何為科豐廝殺的往事。

“我聽樓下保安說，鄭總監昨晚也淩晨四點走的，魚總昨晚徹夜未眠，都沒回家睡覺。”

“還是想傾盡心力挽救一下科豐吧，畢竟是他們這麽多年的心血。”

“我都有種不真實感，短短一個月內，我們公司就經歷了拖欠工資、高管辭退、員工紛紛離職等黑暗時刻，現在，被收購竟然都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按我說，其實被收購了也沒什麽不好，博朗誒，搞K12教育的龍頭公司，財大氣粗。我們是搞素質教育的，沒什麽k12的業務，它接手了我們公司，我們增加服務的經營範圍，形成合力，不是能占有更多的市場份額嗎？”

其他人紛紛附和：

“被收購其實沒有什麽不好，只是改名字而已，合並之後的公司，會更順應目前教育培訓行業的發展。”

“K12現在多熱啊，你們捫心自問，就一點兒都不羨慕嗎？”

“從科豐拖欠工資的第一個月起，就有人離職跳槽K12。我們現在的這些人，相信大家都是看在對公司的感情的份上才堅持到現在的。否則，我們為什麽不跳槽去做報酬更豐厚的K12講師呢？”

有人提出質疑：“K12一定就是藍海嗎？另外，博朗的企業文化適合我們嗎？”

這一刻，大家紛紛都陷入了沈默。

確實，他們是素質教育賽道的講師，在科豐這麽多年安逸的工作，讓他們深深認同科豐的企業價值觀：

對現在發展的如火如荼的K12教育，他們其實是門外漢，不了解，也沒適應過那種工作狀態，所以無從評判。

過了一會兒，有一些經歷過科豐初創階段、陪伴科豐一路走到現在的元老員工發聲了：

“你們知道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一個時代的落幕。”一名公司老員工眼中裝滿了不忿和惋惜的情緒，眼眶微紅。

“是科豐將我們聯系在一起，十年前，科豐還默默無聞時，我們陪伴它走過了那段殘酷廝殺、激-情燃燒的歲月。”

談及過去的自己，這些年紀並不年輕的老員工，臉上出現了一股年少的意氣。

“我清楚地記得，十年前，科豐初創時還是個發展迅速的小公司。在同行競爭中殺出一條血路，我們的客戶量飛漲，從一開始的不滿3萬學員，漲到面授學員50萬人次。錢也花得飛快，三個月燒一兩個億是正常速度……”

有人似乎也被那段記憶觸動，喚起了心裏塵封多年的往事，他們那段開疆拓土的歲月。

“是啊。當時誰抱怨996啊，魚總更是沒見過他睡覺。每次走的時候他還在熬，來的時候也一直在。但是，我們沒有疲倦感，在魚總的帶領下攻城略地別提多爽了，中高端客戶被我們一網打盡，那種成就感無法比擬。”

說話人的眼裏有光：“那時候大家熱情都很高，加班到深夜也是歡聲笑語的。每一個階段的目標明確，大家都跟打了雞血一樣，手機24小時不敢關機。因為我們知道，那時的素質教育，在華-國市場是一片藍海，國外已經成熟的產業，而國內這塊是空白。素質教育在華-國大有可為。我們相信魚清舟的戰略眼光並忠誠地跟隨他。事實證明我們當時的決策是正確的。科豐發展到了現在，我們得以有現在優越的生活。”

從青年到中年、從初出社會到結婚生子、從身無分文到分到第一桶金的喜悅，他們生活裏的一切都跟這個獨角獸公司密切相關。他們認同科豐的理念，認同自己這麽多年忠誠的跟隨，認同魚清舟管理公司的制度，更舍棄不了初創時那段波瀾壯闊又年少無悔的青春記憶。

有人覺得時代變了，要有新思路：“是，你們那時追隨科豐的確是正確的。可現在時代變了啊，人往高處走，審時度勢，順勢而變。素質教育的賽道註定了科豐只是一家小而美的獨角獸，在K12教育的大潮之下，不接受業務融合只堅持單打獨鬥，一條路走到黑真的科學嗎？”

在這群人的背後，阮季坐在自己工位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後背靠在椅子上，只是靜靜聽著，一句話都沒有參與。

脖子上帶著淡藍色項圈軟軟趴在阮季工位上，雙手揣著，圓圓的眼睛百無聊賴地盯著阮季看。

手機裏跳出消息。阮季點開看。

是他、S老師、喬雪的三人小群。

阮季目光轉向坐在他旁邊的S老師和喬雪。

喬雪眼珠移到眼角，餘光瞥了背後正在議論科豐要完的那群人，又將視線轉回阮季，晃了晃手裏的手機，示意他不要出聲，微信溝通。

團結友愛三人小分隊群聊裏。

S老師:某些人啊，要錢不要人格了。前段時間汙蔑你和魚校長的事，明顯就是博朗的手筆啊，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現在一個個都還都為博朗說話。

喬雪：還好媒體後來澄清了，你不用太在意哈，小季。

阮季註視了信息三四秒，回覆。

阮季：不用擔心我，我沒事。我只是不喜歡被曝光在大眾視野裏。

喬雪：心疼你，來我們科豐不到一年，就上了兩次社會新聞。第二次名字都被曝光了，還好最後媒體自己澄清了，網民們也都知道了真相，你也被證明了清白。

S老師：小季，你心裏怎麽想的？我知道上次包子軒事件就對你打擊挺大，這次雖然也澄清了，但你……你不會要走吧……我知道公司危在旦夕了你這時候走也情有可原，只是……只是……

喬雪：……！！你雖然只是實習生，卻也是第一個獲得“最受學員歡迎獎”的實習生，大家都很認可你的！魚校長更甚，要不然也不會和你走這麽近。你要是這個時候走了，他一定會很難過的！這個關頭，你一定不能走啊……

S老師：對啊對啊，別因為這條不懷好意的新聞破壞了你和魚校長的關系。他青睞你，願意提攜後輩，我們都看在眼裏的。

阮季：我沒事，放心吧。你們也不用這麽著急為魚校長說話，我不會為這件事對他有什麽偏見，被編造新聞是誰也沒想到的事。

阮季在心中自嘲了一句：他只是不喜歡我罷了。工作上，他是個優秀的管理者，也是一個知人善用的老板。

S老師：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喬雪：那小季你……

阮季沒有回覆。

群裏兩人見阮季沒有對自己會不會走這個問題作正面回答，也就不再繼續追問。

畢竟換做是誰，所實習的公司頻頻把自己架上輿論的風口浪尖，現在還快倒閉了，都會不作任何留戀地馬上逃離。

S老師和喬雪希望阮季和魚清舟和好如初，也只是希望，誰也不清楚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所以不能道德綁架阮季，讓他這時候還和公司風雨同舟。

繼續前面的話題。

S老師：這吃人不眨眼的博朗，把我們公司都搞成啥樣了，我合理懷疑他們使用了什麽不正當的競爭手段。如果真要收購科豐，老娘還是那句話：我相信公司，相信魚總，更相信我看待行業的眼光。我不會跟著博朗幹的，公司經營權一交接，我立馬辭職。就看魚總接下來去哪兒，如果他願意要我的話，我還繼續跟著他幹。

喬雪：我也不會走的！我現在暫時沒有什麽經濟壓力，能挺過來！可S，你的大額房貸……

S老師：我咬咬牙，自己做點外快挺過這段時間。

S老師：反正我看不慣博朗的企業文化，他們擴張的太無序太混亂了，只要是個大學畢業的，不管什麽專業都拉去當講師，是，在搶占市場方面確實快，但他們想過擾亂市場秩序這件事嗎？對全日制學校教育、家長教育理念、學生負擔等方面的影響，真的認真考慮過嗎？這種無序的發展，就像泡沫，虛空的東西吹到無窮大，不知道哪天破滅了，就全都沒有了。

阮季眼睛盯著手機，看著S老師最後在群裏發的這句話，註視良久。

無序的發展沒有可依賴的根基，就像泡沫，泡沫吹到無窮大，哪天一旦破滅，就全都沒有了……

風暴中，科豐正搖搖欲墜，阮季心中卻保持一股平靜。

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一樣，他想起了最開始他進入科豐的初衷。

阮季低頭思考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

落地窗外，一道金色的陽光傾灑進辦公室，映照在阮季柔軟蓬松的額發上，空氣中的塵埃清晰可見。

“嘿，這天氣真怪了。”阮季聽見有人對陡然變化的天空的驚嘆。

阮季擡起頭，視線看向窗外，金光穿透烏雲中的裂縫發出萬丈光芒。

註視著，阮季的目光漸漸清明。

阮季作出了一個決定，一個換做是幾個月前剛出社會的阮季絕對不會作出的決定：

他要留下來，陪科豐走過最後一段路。

是的，他還是選擇留下來了。

他很厭惡曝光在鎂光燈下。第一次包子軒事件時他留下來，個人感情居多，他舍不得魚清舟，舍不得同事，舍不得軟軟，舍不得很多東西。

這一次，留下來的選擇，與魚清舟無關，與一直以來給他的高報酬無關，與他已經在這裏獲得的成就無關，與關系好的同事S老師和喬雪無關。

與任何外界因素無關，只關乎他自己，他只想在這片試驗田上，看看自己播下的這顆理想的種子，會開花結果，還是就此夭折。

大學四年的教育學學習，他心中堅持的理想，到底是不是順應發展，還是只是象牙塔裏的空中樓閣？

他要看看這家公司會走向什麽樣的命運，驗證自己一開始就萌生並且堅持到現在的想法是大勢所趨，還是大錯特錯。

科豐已經做到了素質教育賽道的頂尖，如果它都不能生存下去，再也沒有更好的公司承載他有些天真的理想主義。

面試時，魚清舟就問了他這個問題：

“你怎麽看待素質教育和素質教育行業的發展？”

當時他的回答停留於表面，現在，阮季現在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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