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房門，李承乾對守在一邊的楊林吩咐道：“楊林，收拾收拾，跟孤一起出去轉轉。”

楊林雖然不知道李承乾為什麽突然想起出門，不過依舊乖巧的答應下來。

......

醉長安三樓。

因為不想被人打擾，李承乾孤身一人坐在巨大的圓桌邊，一杯接一杯的往嘴裏灌酒。

“殿下，濫飲傷身，殿下還是少喝一點吧。”楊林在一邊勸道。

李承乾轉過頭深沈地看了他一眼，打了個酒嗝：“不用你多嘴，孤心裏有數。”

雖然這麽說，可是李承乾喝酒的速度卻沒有絲毫減慢，很快，太子殿下就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看著李承乾睡夢中皺起的眉頭，楊林微微嘆息一聲，脫下衣服給李承乾蓋在身上。

“殿下，殿下......”

睡夢中的李承乾只感覺有人在叫自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見楊林那張焦急的臉：“殿下，時間不早了，再不回宮就有麻煩了。”

李承乾似乎還沒有睡醒，盯著楊林的臉看了一會，這才點了點頭：“回宮吧......”

說著就將披在身上的衣服還給了楊林。

......

東宮，承恩殿。

作為整個東宮後宮的主要建築，承恩殿才是法理上規定的太子寢宮，只是從漢代開始，就沒有人把這種安排放在眼裏，太子一般都是直接住在某位妃子那裏。

這一次回宮，李承乾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去太子妃居住的宜春宮，也沒有去新納的那兩個妃子居住的宜秋宮，而是來了這裏。

作為整個東宮除正殿顯徳殿外最高大的建築，承恩殿雖然外表富麗堂皇，可是因為常年沒人居住，殿中顯得有些陰冷。

夕陽的餘暉穿過宮墻射進殿中，莫名的多了一絲血色。

李承乾帶著楊林走進承恩殿，並沒有讓人點起燈燭，巨大的殿門在兩人身後緩緩關閉，整個大殿瞬間變得有些陰暗。

......

緩步走到大殿中的一張案幾面前，李承乾伸手擺弄起了案幾上的幾件東西。

楊林站在離殿門不遠的位置，低眉垂首，身上的青衣融入大殿的黑暗中，就仿佛一個幽靈。

沈默許久之後，李承乾開口問道：“你為什麽不走？”

楊林跪伏在地：“奴婢是太子的奴婢，太子在哪兒，奴婢就在哪兒......”

......

又是一段長久的沈默，李承乾語氣有些沈重的問道：“你跟著孤有十多年了吧。”

楊林依舊沒有擡頭：“奴婢從武德七年開始跟著殿下，除了殿下離宮的那一年多時間，奴婢已經伺候殿下十一年零七個月了。”

“十一年......十一年......”

李承乾嘴裏念叨了兩遍，突然轉過身，將一枚玉佩摔得粉碎，怒吼道：“你跟了孤十一年！可是你卻背叛了孤！”

“殿下......”楊林以頭觸地，整個人縮成一團，卻自始至終都沒有為自己辯解。

李承乾眼中射出駭人的光芒，就如同兩柄利劍，刺破大殿中的黑暗：“孤懷疑過林木，懷疑過老三，甚至懷疑過趙先生，卻唯獨從來沒有懷疑過你！”

“殿下，奴婢有罪......”楊林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腔。

“孤與你從小一起長大，對你信任有加，從不曾將你做奴婢看待，卻沒想到有一天你會和外人聯合起來謀害孤！”李承乾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嘲諷的感覺，也不知是在嘲諷楊林的背叛，還是在嘲諷他自己的識人不明。

楊林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一個勁的在那裏磕頭，就連頭磕破了都不肯停下。

發洩了一通之後，李承乾的氣息有些混亂，稍作平靜之後直接坐在了地上，有氣無力的問道：“孤很好奇，那些人到底答應了你什麽？值得你出賣孤。”

楊林並不說話，只是磕頭不已。

“說！”

李承乾從嗓子裏擠出一個字，飽含怒意的聲音將大殿的梁柱都震的有些顫抖。

楊林的身子猛地一顫，停下了動作。

幾息後，他那有些陰柔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殿下，奴婢姓楊......”

李承乾一時有些不明白楊林話裏的意思，如今的大唐繼承了很多前隋的遺產，其中就有改名為太極宮的大興宮和這宮裏的宦官侍女。

作為前隋的皇宮，在這宮裏有幾個姓楊的內侍有什麽好奇怪的。

“奴婢是前隋楊氏的後人......”楊林認命般的說出這麽一句話。

......

接下來的時間裏，楊林和李承乾說了一個從來不曾在史書上出現過的故事：

前隋義寧二年三月，李淵逼宮前夕，自知命不久矣的恭帝楊侑在身邊宦官的建議下執行了一個缺德到搞笑的計劃。

他從皇族楊氏的族人裏選取了幾個少年，將之秘密凈身之後送進宮，冒名頂替了幾個宮裏的內侍，作為楊氏安插在宮中的後手。

恭帝的計劃是在將來的某一天楊氏奮起，和大唐爭奪天下的時候，由這幾個內侍充作內應，伺機刺殺李唐皇帝，從而使得李唐朝廷出現混亂，給楊氏爭取時間。

楊林就是那個計劃中選出來的楊氏族人之一。

隨著大唐統一天下，所有反抗勢力都被剿滅，楊林以為自己一輩子都只會是個平凡的宦官。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他陪李承乾下江南的時候，意外收到了零陵王楊業的傳信。

在家族的利益面前，身為楊氏子弟的楊林根本就沒有辦法拒絕。

最終他將李承乾微服前往揚州的消息告訴給了對方。

原本楊林打算只要李承乾一死，他就跟著殉葬，卻沒想到謝家橫插一腳，恰巧救下了李承乾。

......

聽完楊林的話，李承乾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最終只得淡淡問了一句：“值得嗎？他們都將你凈身送進宮來了，你為什麽還要為他們賣命？”

楊林沈默片刻，嘆了口氣說道：“殿下，奴婢是楊氏子弟......”

李承乾默然，哪怕已經在大唐生活了十幾年，可是從後世穿越而來的他還是無法理解這些世家子弟對家族的感情。

“孤還是那個問題：你為什麽不跑，孤已經給你機會了。”李承乾又一次問道。

“奴婢知道自己走了會給殿下帶來麻煩，奴婢已經做過一次對不起殿下的事，不想再做第二次了。”楊林情真意切地說道。

李承乾走到楊林身邊將他扶起，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幾年的內侍，猶豫了很久才沈聲說道：“孤給你準備了幾條路，你自己選一條吧......孤能為你做的也就只有這麽多了......”

“謝殿下鴻恩。”楊林再次拜倒。

李承乾沒有去扶他，從他身邊走過，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這一天，東宮少了一個年輕宦官，天下多了一個冷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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