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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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子拍什麽呢?”齊盛對著自己新帶的小徒弟兜頭就是一巴掌,“這畫展還沒開始呢,你哢嚓哢嚓拍的挺得勁兒,怎麽不懟人臉上拍去呢?”

祝小新捂著腦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手裏捧著的相機終於欲蓋彌彰地換了個方向:“齊老師,你怎麽知道我我我沒拍畫呢... ...”

齊盛不顧形象地翻了個白眼,又往他腦袋上毫不客氣地蓋了過去:“我還沒瞎呢,行了,這下子拍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您是不是可以微微挪動大駕到作品上去了?”

祝小新臊紅著臉把腦袋點得像個撥浪鼓,終於拿著手裏的相機幹正事兒去了。

齊盛是火光網的記者,祝小新則是站裏最近剛招進來的實習生,這回碰巧遇上大型畫展在市裏舉辦,雖說夠不上什麽熱點話題,但拍攝價值總還是有的,用來□□實習生正合適,齊盛便帶著自己這腦袋瞧著不甚靈光的小徒弟出來長長見識。

畫展的名字叫做“日出·印象”,十多年前由一個法國華裔畫家設立,他生平摯愛克勞德·莫奈,但自身在繪畫方面終生也未出什麽成就。其人是富家子弟,家中世代經商,說不準是有善心還是有錢人都心大,機緣巧合之下成立了一個基金會,每三年都會在國內舉辦一次“日出·印象”展,專門用於展出那些在專業領域未曾出頭,或者剛剛展露頭角的新人的作品。

每年最受評委會青睞的畫作,創作畫家便會獲得由時任會長頒發的一筆獎金,搞藝術的不是誰都能錦衣玉食無憂無慮,這一筆錢有時候就能救天才出水火,“日出·印象”算是近年來國內新人畫家出頭的一種典型方式。

齊盛看向小徒弟一門心思拍了十多分鐘的方向,心想,誰還猜不出來呢。

畫家,或者說那些搞藝術的,看上去確實和普通人有些差別,那是種骨子裏頭溢出來的與眾不同。此時齊盛的身邊就有一個剪著齊耳短發的姑娘,瞧著大概才二十歲出頭,素面朝天的,但卻無端端給人一種目中無人的“拽”感。

齊盛翻開進門前拿來的那本介紹本次參展作品和畫家的手冊,在第六頁看到了一副畫作——《戀愛的犀牛》。

畫家:午犀。

在真正的美人面前,氣質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又變成了作弊。

不遠處那個男孩兒高了在場男士普遍半個頭,雖說穿著很普通的黑色皮夾克和馬丁靴,但什麽都不幹也能在人群中發光,也難怪那小子會一眼就註意到。

他的臉就是上帝最好的作品。

齊盛鬼使神差地舉起胸前的相機,哢嚓一下。

“這幅畫有什麽寓意嗎?”

坐在最中間的女士頭發已經全成了雪白,用半彎鑲著綠瑪瑙的梳篦別到耳後,臉上帶著淺淡的微笑向廳中央那個年輕人發問。

“日出·印象”會發出的那筆獎金不是一個小數目,因此每年的評審都德高望重,力求公正,每位經歷過篩選之後參展的畫家也都會有一些時間來向眾人介紹他的畫作。

午犀身邊是他近半年來唯一一副作品《戀愛的犀牛》。

整幅畫的主色調是一種很正的粉紅色,非常鋪張又隨意地在畫紙上塗抹開來,本該給人一種浪漫又天真的感覺。

畫面正中央的圖像沒有清晰的線條,但配合這個畫作的名字能夠看得出是一只犀牛,雖然沒有刻意勾畫棱角,但是每一抹顏料都在該在的地方,淩亂中宛如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可犀牛角上用了深濃的黑色,極端淩厲,像一根穿透畫面的尖刺,一個男人,準確地說是一個人影,踮著腳尖單腳站立於尖端。

畫面中,這個部分的粉紅色比任何地方都要深,從影子心臟的位置一直流連到腳尖,像是殘忍穿透了腳底,滲出了人心裏的血。

“《戀愛的犀牛》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午犀在沈默了兩三秒之後,開口道。

“犀牛的視力很差,而每個人一旦陷入戀愛,就會變得像犀牛一樣盲目。

“所謂‘明智’,便是不去做不可能、不合邏輯和吃力不討好的事,在有著無數可能,無數途徑,無數選擇的現代社會,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最佳位置,都能在情感和實利之間找到一個明智的平衡支點,避免落到一個自己痛苦,別人恥笑的境地。

“沒有什麽人真正值得傾其所有去愛。但愛,愛是自己的東西,可以幫助你戰勝生命中的種種虛妄,以最長的觸角伸向世界,伸向你自己不曾發現的內部,開啟所有平時麻木的感官,超越積年累月的倦怠,剝掉一層層世俗的老繭,把自己最柔軟的部分暴露在外。

“因為太柔軟了,疼痛必然會隨之而來,但沒有了與世界,與人最直接的感受,我們活著是為了什麽呢?”

繁雜的大廳中逐漸失去了聲音。

“人的一生很長,我們昨天丟掉童話,今天拋下愛情,明天失去理想,裹上一層又一層灰色的現實,為心目中早晚有一天要到來的打擊做完美緩沖。

“但生活,生活不該是這樣。“

祝小新看著那副粉紅色的夢,莫名覺得有些悲傷,最後舉起相機,光明正大地對著那個男孩兒,按了下去。

“黃椋。”尹正按住了他去倒酒的手,“你這是何必?”

黃椋靠在沙發上,已經喝了很多,此刻半睜著眼睛狀似意識朦朧地看著他,但尹正知道他還沒醉。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你那天不過就是看到午犀在校門口被一個男孩子摟住了,這件事情頂破天不過就是拉拉扯扯吧?”尹正口氣很有點恨鐵不成鋼,“他就算因為忙所以一直不和你見面,但之後不是也找過你?真喜歡的話,要麽爭取一下把事情攤開講講明白,要是覺著沒他也行,那你現在這副瓊瑤苦情的樣子又做給誰看?”

“我知道沒什麽。”黃椋捂著臉,低聲說,“我知道他沒什麽的。”

尹正剛要開口,他又說:“可是... ...呵,算我孬種吧,我就是不想等到真的有什麽了,再被他‘好聚好散’。”

尹正楞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清了下喉嚨,艱澀地開口:“黃椋... ...你不會過了這麽多年... ...還是在怨我吧?”

黃椋擡起手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你說什麽呢,老子不至於真成了苦情戲男主。”

“當初... ...我不知道你母親的事,因為家裏的人施壓,我只能... ...”

“我沒這個意思。”黃椋打斷他,“再說了,就算你知道了,事情就會有什麽改變了嗎?”

黃椋口氣略有幾分尖刻,像是硬要把這麽多年的傷口撕開,把裏頭的膿瘡在今天挑破。

“可是有些事兒,強求不來,這我不相信你不明白。”尹正不回答他的話,眼睛卻直直地看著他,“人和人之間,有時候全憑緣分,咱們倆是沒緣分,不是你這輩子就不配和別人好好呆著。”

“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喜歡他,就像李荀說過的,人這輩子要是真遇上那麽一個,不謝天謝地難道還跟他過不去嗎?”

“我怕。”黃椋聽罷,終於擡起頭,“是我怕了。”

“身邊的人可以說走就走了,愛的人可以說不愛就不愛了,尹正,我是人,太痛了。”

午犀他們原本的計劃便是畫展完畢就離開,幾個小時之後已經在機場準備登機。

劉驍手上拉著午犀的行李箱,過了這麽久還是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沒敢對著午犀發作,窩在於教授身邊一個勁兒地抒發著自己的喜悅之情:“教授,午犀他簡直絕了,那通話說的,我都聽傻了!你聽到那些老東西對他的評價了嗎!”

於教授無奈地看著劉驍:“說什麽?”

他當時就坐在臺下,哪有什麽不知道的,果真給劉驍三分顏色他就開始唱戲。

“他們說‘果真是日出印象’!他們誇師兄厲害呢!說師兄青出於藍勝於藍呢!他們這是拐著彎兒說師兄是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啊!”

“現在知道叫師兄了?平常午犀午犀的。”於教授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回帶你出來是讓你有個心理準備,過幾年如果自己要參加的話能有個數,你倒好,給你師兄拉個箱子這個嘴都停不下來。”

劉驍一米九的高個兒,站在那兒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撓了撓寸頭:“他牛逼我當然服他了,不然比我還小的人做我師兄我可叫不出口。”

午犀在單薄的皮衣外頭套上了長款羽絨服,整個人跟裹被子裏頭似的,頭上還猶覺不足地戴著毛線帽。

他臉上戴著口罩,到安檢那兒的時候檢查人員用猶疑的眼神盯著他,懷疑這是哪個明星,頗為客氣地請他摘下。午犀本來就打算摘了,他一拿掉口罩,插在他和劉驍之間的那個小姑娘就低低地“呀”了一聲,那聲音裏有種顯而易見的激動。

安檢人員仔細打量了他兩眼,確實不眼熟,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說不準是哪個自己不認識的小鮮肉。

後邊兒的女生偷偷摸摸拿起手機的時候肩膀被人很客氣地拍了一下,劉驍高了她一個半頭,笑嘻嘻地說:“留點兒隱私,留點兒隱私啊。”

安檢人員完事以後,看著午犀的臉色,禮貌性地詢問了一句:“先生,請問您身體有哪裏不適嗎?”

午犀搖了搖頭。

上了飛機,劉驍的座位和午犀連在一起,午犀一坐下就拿出了隨身的眼罩一副準備淺眠的樣子,劉驍一瞧終於按捺不住跟他搭話:“誒午...不師兄,你那段話真是牛逼,講的太有水平了,我服了!”

午犀拿著眼罩對他笑了笑,劉驍一向比誰都傲,乍一對他畢恭畢敬的,午犀覺得還挺有意思,就回了他一句:“別盲目崇拜,那不是我自己想的。”

劉驍的眼睛都瞪大了:“你說什麽?!”

“《戀愛的犀牛》是一部話劇,也是我這幅畫的靈感來源,我今天說的那些,你在百度百科上都能找到,就在簡介那兒,你要是想回味可以百度一下,包你知道。”

劉驍傻了,“操”了一聲,午犀被他逗笑了,不再理會他。

飛機很快順利起飛,午犀剛準備睡覺,劉驍卻叫住了他,皺著眉頭看著他的臉色:“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午犀擺了擺手,戴上眼罩,披著羽絨服睡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本小說最初的靈感,便是由栗子醬的點梗和《戀愛的犀牛》這部話劇組成的。

“溫柔違反了他的意志”,我憑借這句話知道了這部話劇,最終話劇裏的一些思想也融入到了我的小說裏,總的來說也就是午犀在畫展上說的那些話。那些話中只有一部分是簡介中的話,沒出現的就不是,例如我自己的簡介裏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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