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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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生間的門沒關,小套房裏都是黃椋痛苦的嘔吐聲,酗酒的後遺癥將他定在馬桶邊上,一個腳步也挪不動,他恨不得伸手進去把胃袋掏空。

好不容易緩過一陣惡心,他按下了抽水鍵就那麽半死不活地坐在冰涼的瓷磚地面上,耳朵轟鳴一片,吐空了的胃被酒精絞得生疼,酒氣不慌不忙地竄上天靈蓋,一時間只覺得天旋地轉。

“咚咚”,大敞著的門被意思意思敲了兩下,男人拿著響鈴的手機問他:“你電話,接不接?”

黃椋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下意識覺得自己應該保持清醒,於是不停地用手捏著眉心,這時聽到這話腦子遲鈍地轉了下,幾個小時的時間差被酒精上腦掩蓋了,還想著大概是林永年打電話來看自己是不是安全抵達:“你幫我接吧... ...就說我到了。”

男人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小孩兒”,覺得這個備註有種說不清的親昵味道,他挑了挑眉,暗含著不懷好意接通了電話:“餵?”

接通時間短的好像只有一秒鐘,電話那頭就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男人幾乎要樂了,嘖嘖稱奇,懷疑對面是什麽被包著的小白臉,這膽子也太小了,怎麽連查個崗都戰戰兢兢的。

稍微感嘆了一下之後,他看手機已經因為沒電關機了,就隨手甩到懶人沙發上,自己走過去用力把黃椋架起來。黃椋實在是懶得動彈了,胃裏一陣強過一陣的絞痛不但沒讓他清醒起來,反倒覺得立馬昏迷過去離解脫還來得快些。

他的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著,隨著男人攙扶他的動作,呼吸時酒氣噴灑在他的頸項間,搞得房裏的氣氛有點暧昧起來。

男人好不容易把他架到床邊往床上一丟,剛被撩起了點意思,襯衫扣子才解了三顆,就見床上癱著的人撐著一股勁兒掙紮著爬起來靠到床頭,中指和食指揉得眉心那塊位置發白之後又翻起紅來。

“你先走吧,我今天沒心情。”

男人解扣子的手停下了,覺得有些操蛋,他看得出來黃椋不是硬不起來的那種不省人事,就覺得他這樣有些捉弄人。畢竟都是喝了酒的人,剛剛黃椋在樓下灌了自己兩個多小時,他陪了不少,現在也有些上頭,不自覺也冒出了點火氣,又不太敢發作。

這個人本來不是個肯吃虧的,但轉念一想到剛才那個電話,心眼三百六十度滾了一圈,覺得還沒準吃虧的是誰,隨即在床頭穿上大衣,心裏頭有幾分玩味地帶上門走了。

很久之後,黃椋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慢慢地又滑回床被上。

室內沒開暖氣,他可能是有點冷,蜷起寬闊的肩膀和高大的身子,把臉埋到枕頭上,捕捉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氣味,微微地顫抖起來。

大城市的夜晚,天空都沒有機會明明白白地暗下來。

落地窗外的城市燦爛得有些嚇人,臨江大道上高高豎立的路燈從高處看去,在午犀的眼裏成了兩排整齊的白色光團。西面的滿覺隴在夜色裏顯得異常靜謐,環山路上的燈光墜在山間,幽幽的一點亮,偶爾有車開過便會摻進一點蒲公英黃。

午犀離玻璃太近了,不一會兒他面前的那塊地方就起了霧氣,他眨眨眼,感覺看不清東西,用手背隨意抹了下。

還是看不清。

原來水汽不在玻璃上。

他沒開燈,就著落地窗透進的一點光給小灰倒了貓糧,放了貓罐頭,甚至還饒有興致地餵它吃了一點兒營養膏,蹲在那兒看它追自己的尾巴玩兒。

最後小灰累了,午犀覺得有些脫力,仔細想想應該是蹲太久了,低血糖難受,於是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牛奶糖撕開包裝紙放進嘴裏,嚼得連舌頭舔不到的時候慢慢扶著茶幾站了起來。

小灰跳上自己的貓爬架在二層盯著他瞧。

午犀走到玄關處從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夾克往身上穿,剛蹲下身從鞋櫃裏拿出鞋子,身影頓了頓,又繞回來,把餐桌上擺著的一堆東西仔細地收好,提拎著打開了家門,出去了。

黃椋推開家門的時候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把自己沾滿了煙酒味的大衣隨手拋到沙發上,又解開了兩粒襯衫的扣子,往臥室走過去,覺得自己都快臭了。

經過餐廳的時候他隨意往餐桌上一瞥,腳步卻停住了。

餐桌上放著一些打包盒,是黃椋熟悉的款式,上頭印著午犀特別喜歡的華盛十三層的那家港式早茶店的簽。他走過去用手試了試溫度,已經冷透了。

“喵”——

黃椋往腳下看去,小灰正對著他的褲腳又啃又撓的,他這才想起來昨晚出門到現在十點多了還沒餵過貓,連忙走到貓窩前正打算往裏頭加貓糧,卻看見旁邊有個還沒吃完的貓罐頭。

黃椋的頭更疼了,這時候他那被自己身上的煙酒味麻痹了的鼻子,終於嗅出了空氣中隱隱的那股味道。

午犀身上常年有一種油彩味兒,不難聞,但是他自己不喜歡。就因為這樣,他常常會在衣櫃裏噴點寶格麗的大吉嶺茶,想要讓香水把自己身上若有若無的塑料味兒遮蓋掉一點。

黃椋和他在一起之後,對這種味道簡直是爛熟於心。

他遂意識到那個人可能還在家裏,不由自主放輕了腳步,走過去推開臥室門,果不其然發現床上那凸起的一小塊兒,和隨意地丟在房間沙發上的那件大紅色夾克。

午犀略微有些神經衰弱,睡眠一向很淺,黃椋在大門外輸指紋的聲音就把他弄醒了。

可在這個早上,他並不想去詢問或面對什麽,他發現自己並不知道該怎樣處理感情中突如其來的反覆和危機,只能躺在床上,把臉埋進被子裏,隨著呼吸的動作汲取床被上未散的黃椋的味道。

那味道裏帶點黃椋家中薰衣草沐浴露的氣味,但更多的還是他肉體上本身的氣息,這沈甸甸的雄性荷爾蒙讓午犀覺得很安心。

可明明該松一口氣的,他的眼淚卻就那樣流了下來,午犀覺得特別沒面子,雖說自己喜歡男人,但他也是個男人,怎麽能夠跟女孩子一樣蒙在被子裏傷春悲秋偷偷掉眼淚呢。

午犀不知道的是,他還太小了,他二十歲了,可是他身邊一切的一切從他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是按照成年人的標準配備的,從來沒有人跟他說,你還只是個男孩兒呢。

沒有人告訴他,在一段感情當中,有時候坦白是真的可以獲得諒解的。

這個極端漂亮又幸運的男孩子,就這樣一動也不敢動地埋頭在被子裏,假裝自己是一只鴕鳥,聽著他伴侶的腳步聲從玄關到客廳,聽見他們的貓叫了一聲,聽見他輕輕地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都說夜深人靜最適合挖人的心。

而除了夜色深濃時,一個人心理防線最脆弱的時候,恐怕就是當他埋頭在柔軟的被子裏,吮吸著周身愛人的體味的時候。

午犀感覺到黃椋走到床邊站了兩秒,隨後坐了下來,身後的床榻凹陷了一塊,他登時摒住了呼吸,心臟“砰砰砰”的躁動起來。

黃椋伸出手去想掀開被子看看午犀的臉,馬上就要碰到被子的邊緣了。

“哈... ...”

他捂著臉聞了聞自己嘴巴裏的味道,轉身去外間的浴室沖澡了。

隨著門關上的聲音,午犀整個人團成一團窩在被子裏,柔軟到極點的心臟開始反彈,逐漸在冰冷的被窩裏變得堅硬苦澀起來。

他覺得自己昨晚留宿的舉動十分愚蠢,淩晨兩點半提著一堆東西站在別人家門口卻再也邁不開步子,最後灰溜溜地返回來裝作什麽也沒發生躺到床上的舉動,簡直不敢再想。

沒有誰能陪誰到最後,在徹底厭煩之前合該好聚好散的,何必呢。

黃椋在浴室裏充上了手機的電,打開昨晚的來電記錄一看,果然是午犀。浴缸裏的水聲“嘩啦啦”的流著,他雙手抱胸靠在盥洗臺上,神色莫名。

出來時,床上被子亂亂的,本該在那裏的人卻不見了,那件顯眼的大紅色夾克也消失了。

黃椋隱約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麽。

他走出去坐在餐桌上,一個盒子一個盒子打開午犀打包回來的蝦餃,蟹黃包,蘿蔔糕和皮蛋瘦肉粥。

華盛十三層晚上九點就歇業了,午犀的電話記錄是淩晨兩點零四分。

黃椋掰開一次性筷子,夾了個硬的跟石頭一樣的蝦餃,一口咬下去。

黃椋苦笑著搖搖頭,原來不論幾歲,人都要傻乎乎地為愛情苦惱。只可惜他不再是個小年輕了,也經不起這樣打一棒子給個甜棗的欲蓋彌彰。

他的神情逐漸冷淡下來,把嘴裏那走了味的東西吐出來,統統倒進了垃圾桶。

那天以後全國便迎來一場大降溫,連著好幾天的淒風苦雨,午犀在這種冬日沈郁的氛圍裏卻一反常態,給黃椋打了好幾次電話。

這天晚上他走到學校門口,風裏飄來一股烤腸的味道,他脖子上圍著厚厚的羊毛圍巾,但是香味還是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盡管他很努力地把整張臉都埋到圍巾裏,還是不停地聞到那股孜然味。

這些依靠著熱衷於垃圾食品的學生們存活的小商販近來十分苦惱,源頭是工商局已經給他們發了三次白紙黑字的通知書,點明他們無證營業,恐怕再過幾天就要消失殆盡了。

黃椋也就不用再操心了。

這麽想著,午犀突然咬牙切齒起來,想著就不讓你得逞,雙手插在兜裏走過去:“來根烤腸,煎的焦一點,多放點辣。”

賣烤腸的小販前稀稀落落地圍著幾個女生,那中年男人的臉上永遠帶著笑,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有些諂媚,但是他實在是生活得非常努力,只是小三塊錢的生意罷了,臉上就樂開了花,幹勁滿滿地應了一句“好嘞,馬上就好”。

午犀拿著烤腸沒進校園,繞著校外的圍墻走,夏天時那一蓬蓬的樹葉都沒了,圍墻上光禿禿的,上頭的倒刺閃著鋒利的寒光。

他慢悠悠地吃完那根烤腸,拿出手機撥通了黃椋的電話,十三聲的計數響到倒數第三聲的時候電話才被接通。

“我今天事情都做完了,現在過去找你吧!”他聲音聽著挺快活,完全猜不到臉上是沒什麽表情的。

“... ...我今天有點事情,恐怕沒時間陪你。”黃椋在那頭沈默了兩秒才回答,聲音裏也沒什麽情緒。

一陣風刮過來,午犀打了個哆嗦,在街上笑了笑,隨口問道:“嗯好,你現在在店裏嗎?”

“在的,有點事情要談。”

午犀又隨便扯了兩句就掛斷了電話,他倚著墻閉上眼睛在心裏算了算,第四次了,差不多了,不是說好了好聚好散的嗎,他到底瞎幾把在猶豫什麽。

這麽打定主意之後,他拿出手機打車,輸入地址的時候,手指頭有些顫抖。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黃椋鳥作死預警

原來不論幾歲,人都要傻乎乎地為愛情苦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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