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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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裏的四季由於這些年全球變暖的緣故,好像加上了霧化濾鏡,邊界一天比一天模糊,夏天過後一晃神的功夫,冬天就悄沒聲地跟了上去,春秋被壓榨地只餘一線。

午犀學校後門有許多的小攤販,一到飯點就從各個嘎吱角落裏冒出來,被一團一團的學生圍住,熱鬧得不可開交。

黃椋從小家教就嚴,屬於那種父母接送,一放學就立馬被認領回家的類型。雖然漫長的成長過程中出了一點小差錯,現在的狀態不是那麽盡如人意,但長年累月下來對這些小攤販的“色香味俱全”也沒了興趣,跟長輩們一樣總覺得不幹凈。

之前他接午犀,車都停在學校正門,結果沒幾天發現小男朋友過來的時候總是要捎帶些跟他的氣質不太符合的玩意兒,今天串串明天烤腸的。黃椋倒沒多嘴,幾天後繞著學校兜了一圈,從此直接把車停到了後門,每次熄火了才知會他。

跟午犀相處久了,很輕易就能發現,小孩兒只有那張嘴硬氣,實際上卻是個面子貨。交往前的那股子酷酷的勁頭沒十幾天的親密相處就洩氣了,精致的皮囊下果不其然是不能免俗的孩子氣。

黃椋看了眼手表,五點了,已經過了兩人約定好的時間。

今天有點兒陰陰的,本來就冷得夠嗆的風夾著這鴿灰的天色,一陣掃過來圍著小攤販的學生都打了個哆嗦。

午犀裏頭穿著黑色高領,外頭套了件麂皮夾克,頭上戴著毛線帽,背著畫架慢悠悠地走出了校門。

黃椋分明瞧見他出來之後先往小攤販那瞅了一眼,四下張望了下發現了他的車,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過來。

黃椋看他那小模樣在車裏憋不住笑了。

“天氣越來越冷了... ...”午犀一上車就忍不住雙手搓著取暖,還往手上哈氣。

黃椋伸手探了探他的臉頰發現冰的嚇人,於是用手心把祖國的花朵捧住了:“怎麽沒戴個口罩,鼻尖兒都快結晶了。”

黃椋有點兒心疼,但是此人頗不要臉,心裏頭疼得不得勁兒,眼神朝四周粗略掃了下,這塊是下坡,現在沒什麽行人,他的車又貼了深色的膜。

他一把將午犀攬了過來,湊上去親他的鼻尖,舌尖描繪著頂端漂亮的突起和凹陷。

車裏的溫度逐漸升高。

午犀清了清嗓子,在黃椋從鼻尖到嘴唇還得寸進尺把毛衣領子扒拉下來的時候一把推開了他,剛剛還白的透明的臉被那人的手掌一烘跟小姑娘掃了腮紅似的:“咳... ...口罩落在寢室了,再不去吃飯我可下車每個小攤貢獻點兒GDP了。”

“可快收了神通吧,腸子跟潔癖似的還一個勁兒往裏邊兒倒騰地溝油,我平常連弄到你嘴裏都舍不得,小沒良心的。”

黃椋和午犀已經交往了近兩個月,除了剛開始的那點兒不人不鬼的糾結以外,黃老板的流氓功底開始肆意發揮,整個世界都是他的舞臺。

而午犀說到底只不過是個大學生,哪裏比得上黃老板這種紅塵中人。基本上就是他跨出了前頭的那一小步,後邊兒九十九黃老板用他的臉皮就地延展了,恨不能給午犀鋪個紅地毯往不要臉那地兒去。

流氓本氓刮了下心上人的臉頰,終於大發慈悲地放過了表面雲淡風輕,實際上臉皮薄得像畫紙一樣的小年輕,載著滿車不可言說的氛圍覓食去了。

“你把東西擺出來,我剛剛走得急顏料盒沒來得及洗,先去洗手間沖沖。”

午犀撂下這句話就背著包往廁所去了,黃椋一個人提拎著打包回來的一堆東西無奈的搖了搖頭,艱難地用腳勾了張角落裏的茶幾出來,把晚飯安頓好了。

大前天晚上倆人折騰完睡下,午犀突然說肚子餓,想吃牛排。黃椋知道他當時就是小孩兒脾氣上來了,明明眼皮都快睜不開了還一個勁兒說要吃肉,擺明了是被他折騰狠了反過來不給他好果子吃。

結果今天黃椋位子都訂好了,打算帶他去吃心心念念的牛排,午犀壞水兒翻上來又開始不樂意,說想要吃點兒小吃。沒辦法,黃椋帶他去了華盛酒店,記得十三層有家港式小吃,蟹黃包和鮑粥都特別地道。

沒想到這位小祖宗還沒完,不在人家店裏吃,硬要打包回來。

之前沒什麽人敢跟黃椋這麽鬧騰,雖然他身邊沒少過伴侶,但實際上在一起的時間基本是晚上,地點差不離就是床上,偶爾出去吃頓飯都是高級餐廳一訂就完事兒了。

於是午犀的這種反覆對黃椋來說頭疼之餘很有幾分新鮮。

“你再不出來黃花菜都涼了,保溫盒的作用是保溫,你哭著喊著人家都不帶加熱的。”

一句話沒喊完,午犀就甩著一手的水出來了,黃椋看他嘴角往內收的那副小機靈鬼樣子,腦子裏的警鐘立馬大作,隨手撿過地上的一個靠枕擋在臉上,結果午犀把手上的水全抹在他昂貴的襯衫上了。

“你先給我夾個蟹黃小籠,我還要換條褲子,牛仔褲不舒服。”小孩兒很有幾分指點江山的氣魄,小尖下巴往某個地方一點,黃椋的筷子就全無脾氣地跟著過去了。

“慢點兒,慢點兒,裏邊兒的湯汁還燙著呢。”黃椋看他咬破了那層薄薄的皮之後著急吸了口湯汁,生怕他沒輕沒重燙到舌頭。

午犀倒像個沒事人一樣叼到了東西就直起身脫褲子去了。

午犀走到懶人沙發那邊兒拿起他留在這裏的灰色寬松長褲,牛仔褲褪下之後露出筆直的兩條長腿,像是感知到黃椋帶著溫度的視線,一眨眼的工夫就穿上了那件褲子。

黃椋記得那樣的長褲他這兒還有一條黑的,在衛生間的浴巾架上,也不知道午犀是什麽時候放在那兒的。

黃椋一邊慢慢地喝著鮑粥,一邊打量著室內的種種變化。

他至今還是只帶午犀回“中新世”樓上的小套間,但最近這間不算狹窄的套房倒不像是個酒店套間,反而比他真正的家還要有人味兒了。

午犀自從天氣冷了之後愛穿毛衣,房間裏就時不時多出各種和黃椋尺寸不符的毛線制品,而且總是出現在各種莫名其妙的地方,也不知道他怎麽會在這些地方換衣服。

落地窗邊上有個支好的畫架,交往不到半個月的時候,某天午犀就搞過來一個,比他總是隨身背著的那種要大排場得多。黃椋本來已經從國外訂了張椅子,但有天午犀吃了晚飯就拉著他去了宜家,最後黃椋自己動手組裝了。

床頭櫃上有兩條明黃色的數據線,和幾個松緊不一的黑色頭繩,也是午犀隨手落在這兒的,除此以外還有幾團不知道幹凈與否的紙巾。

這個小套房類似於雙層lofter的閣樓,一條路自然是從樓下“中新世”上來,另一條直接通往停車不收費的後巷。黃椋從前是上走第一條下走第二條,現在是上下都往後巷過,酒吧員工估計也沒想到神隱的老板一星期裏大半時間都在自己頭頂上,自己成了真正的“我上頭有人。”

之前房間總是固定由一個家政阿姨來打掃,現在她恐怕疑心雇主另有新歡。殊不知黃椋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只餘銅臭味的生意人,出於某種隱秘的心理,時常都是自己拿起吸塵器打理地毯上不知道哪兒來的貓毛。

每次把午犀的頭發親自從地毯上吸附幹凈的時候他總是會有一種異樣的滿足,接著只要再把床頭那些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小紙團打理出去,稀奇的家政工作就完成了。至於那些沾染上東西的床單,自然是沒臉沒皮地送洗再換上新的。

他開始覺得自己像養了一只長毛貓,被時代潮流裹挾向前成為了一名光榮的鏟屎官。

“我們下樓餵貓吧。”

吃完飯黃椋把東西都裝進垃圾袋,午犀盤腿坐在落地窗前偵察樓下那兩只貓的動向。

他特別喜歡那兩只神出鬼沒的貓保安,每次一瞅見它們就立馬放下手上的事情糾纏著黃椋下樓餵貓,為了這個他還特地網購了兩袋進口貓糧和一些貓罐頭。

“行,走吧。”午犀吃過飯之後再聞到飯菜的味道就容易犯惡心,垃圾不能在房間裏久留,所以他本來就打算下樓,“你去看看衣櫃裏有沒有什麽厚大衣,穿了我們再下去。”

前段時間突然消失的白貓原來是懷孕了,上個星期產了四只小貓崽,最近已經重回巡邏隊伍。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午犀跟他們同屬一個物種,還是他頻繁投食以至於顯得面善,白貓對他的靠近沒什麽戒心,從一見面開始就很有好感,懷著孕都沒什麽攻擊性,反倒是對黃椋,三尺之內就呲牙咧嘴的。

午犀下樓前抽了張畫紙,現下就把貓糧倒在畫紙上,供上口糧之後覷著白貓的臉色用手托出一只小貓來,放在掌心撫摸著。白貓還是懶洋洋的,埋頭吃貓糧沒什麽反應。

這一窩四個小崽子裏倒有三只是純白的,只有一只是奶牛,鼻子上一小塊黑不溜秋的,像是雪地上沾了煤灰,別有一種喜感,午犀最喜歡這只,每次來都愛不釋手。

“要是能夠把你帶回家就好了,可惜我住在宿舍... ...”

黃椋本來拆了個貓罐頭在餵那只疑似“肇事者”的大奶牛,聽見午犀這句跟小貓交流的孩子話,沒說什麽,直起身來從兜裏掏出了煙和打火機。

偶爾,極其偶爾的,黃椋一個人放空腦袋點著煙的時候,會生出一種莫名的不安。

兩個月了,午犀已經超出了黃椋近年來交友的歷史基準線,但就算這樣,他們好像也不覺得自己就可以染指對方的生活了。

這是一種相當微妙的感覺。

分明兩個人的感情一天天加深,逐漸對彼此熟悉,但是這一切卻頂著頭上那片透明的天花板。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話並不多,午犀不是愛閑聊的人,但氣氛永遠纏綿而融洽,好像黃椋和午犀將近十歲的年齡差並不存在。

可午犀從未曾表現出他這個年紀應有的莽撞和好奇心,他輕易不會詢問黃椋的私生活,哪怕他現在已經明確成為了黃椋私生活的一部分。他好像真的對男友是否認真地對待這段感情漠不關心,他不要求分享男友的兒時趣事,不渴望融入對方的社交生活,不好奇那些電話占線的時刻的每一種原因。

而黃椋呢,他仍舊牢牢記得那天在病房裏,午犀對待約束他的前任的那種虛偽而輕飄飄的態度。黃椋以成年已久的人對待情緒的那種敏銳的觸覺,滿打滿算地避開年輕的男友的禁區。

他頭一回如此渴望一段感情的延續。

作者有話要說:

甜甜地談兩章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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