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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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值九月尾,雖說一場秋雨一場寒,但這些天午後還是炎熱的很,一團火氣攏在城市林立的高樓大廈間,稍微在太陽底下走幾步就出了滿身的汗。

林書寒和午犀在一起的時候就發現,他有那麽點兒從小養成的少爺脾氣,在吃上特別講究,這幾天住院檢查更是懨懨的沒什麽胃口,別說醫院的病人餐,外邊兒要搜羅出一點他感興趣的東西也不容易。

而他此時只是個打算在大學按部就班畢業的普通學生,自然還沒有能力供上一部讓人在秋老虎裏勉強維持幾分體面的車子,甚至於到了月底,他的手頭緊,買了這頓並不物廉價美又無論如何沒法報銷的午飯之後便連車都舍不得打,提著一堆湯湯水水乘電梯上三樓的時候,整個人跟水裏撈出來的沒什麽兩樣。

可他心裏不覺得難受,反而還有幾分隱秘的期盼,到了病房門口連額頭上的汗也不抹一把便推開了門。

房內原本的輕聲交談被打斷了,兩個人一同朝他看過來。

積攢的冷氣一股腦地撲到他臉上身上連通到腳底心,讓他被烘熱得昏了頭的神智一下子清醒過來。

坐在病床邊的男人眉目生的很重,犀利之下卻又天然有幾分風流,身上穿著簡簡單單的白色短袖和棉麻長褲,看不大出年紀,見他進來,只是慢悠悠地掃了他一眼,沒什麽反應。

但不知道為什麽,林書寒頓時覺得手裏提拎著的幾個塑料袋一下子就變成了上不了臺面的東西,連帶著他這個人也廉價起來。他站在門口,不知道關上門也不知道進來,像個局內的檻外人,房內原本的溫度被他這不妥帖的舉動散了個幹凈,他臉上莫名其妙的燥熱逐漸燒到了空氣裏。

午犀有些驚訝。

他這幾天留院觀察,林書寒一天裏有大半時間都耗在他這兒,已經讓他十分不自在。今天本以為他只是去醫院食堂打飯,但瞧眼下這樣子,午犀也明白過來,他恐怕是冒著午後的日頭特地去了外面。

“學長,快進來吧,把門帶上,空調都跑光了。”午犀面上沒顯露出什麽,笑著招呼門口汗濕了短袖的男孩,“這是我朋友,黃椋,這是我學長,林書寒。”

黃椋,這個一小時前鬼迷了心竅跑到護士那兒查房間的男人,翹著二郎腿仍舊好整以暇地坐在自己那張椅子上,屁股挪也不挪,好像這些年社會上滾出來的待人處事都餵了狗。

“哦,原來你就是這些天照顧午犀的學長,很高興見到你。”黃椋端出他招牌的假笑,對那個看上去不太自在的年輕人點了點頭。

林書寒沈默地帶上門,趁著背過身的瞬間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氣。

“原來是小犀的朋友啊,怎麽沒聽你提起過今天有人來瞧你?”林書寒熟門熟路地擺出病床上的小桌子,將他費了老大力氣帶回來的午飯擺到臺面上,“來吃飯吧,我看你昨晚胃口不好,今天特地去外面給你買的。”

“他一個朋友孩子剛出生,今天過來瞧瞧,沒想到在樓下看見了我們剛才去覆診。”午犀看著小桌上擺出來的幾樣東西,有幾分熟悉的無奈,“天氣這麽熱,我吃不下醫院的飯點個外賣就是了,你來照顧我已經是麻煩了,怎麽好意思讓你跑出去受罪。”

林書寒楞了下,臉上的笑變得有些勉強:“這家店的鮑粥和蟹黃包我記得你挺喜歡的,店家沒開外賣我替你跑一趟沒什麽... ...朋友嘛。”

“誒這麽說起來,剛才我上樓的時候好像撞見你了吧?真是太不巧了,再早兩步我開車帶你去,也省得你大熱天的受罪。”

林書寒的目光從午犀身上轉移到黃椋那兒,嘴上接不下這句不懷好意的“好意”,只是扯開嘴角不成意思地笑了笑。

朋友。

午犀的介紹十分簡短,到底是沒什麽好說的普通朋友,還是不願多說的友達以上?如果眼前的男人沒抱著什麽別的心思,又怎麽會單單憑一個背影就追到病房來?

林書寒對午犀的魅力有著深刻認知,從未曾懷疑過他的吸引力。

而他在午犀的感情世界裏,好像始終是那種腦子不太靈光只懂得埋頭苦讀的好學生,碰上隔壁理科班整天打籃球的第一,那種娘胎裏的差距叫他束手無策。

有些難以啟齒的真心就這樣付諸東流,卻也沒法理直氣壯地責備誰狼心狗肺,畢竟這世上,只有不懂事的孩子才強調理所應當,付出本就不該奢求能得到合理的回報。

黃椋是成了精的狐貍,林書寒對他來說,還是太嫩了,只消一眼,他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午犀語境裏未竟的頭銜也不難揣測。

八九不離十是前男友,黃椋這麽想著,懶得遮掩地打量起林書寒。

生的挺齊整的,不過比起他還是差遠了,身上濕成這樣更別提什麽氣質了。

還沒出社會的男孩,縱使和同齡人相較再沈穩,在真正經受過風吹雨打的男人面前,還是會感到從頭到腳的“不如”。羽毛不夠光鮮,獵食的水平不夠純熟,對方已經熬到男人最好的年紀,你卻還在青春的泥淖裏紮掙。

“真香。”午犀突然開口,打破了空氣裏詭異的沈默,“好久沒吃到蟹黃包了,感覺胃口都開了。”

或許是得益於他的家境和天賦,午犀從來沒有必要去討好任何人,需要的想要的一切自己都天然擁有,天平的自然傾斜造就了他身上同齡人沒有的底氣。他保持著合理的優越,幾乎在任何場合都游刃有餘,也沒什麽別的原因,只是他身上帶有一種“選擇者”的氣質,只有被選擇的人才會緊張不安。

這簡直完美影射了現在的場景。

他可以在幾天前的情愛對象和前男友面前保持平靜,好像這兩個人都只是來給他送個花圈就揮一揮衣袖,和他本來就沒有半分瓜葛。

既不是賴著不走的前男友也不是去而覆返的一夜情。

“你喜歡就好。”林書寒聽了午犀的話,瞧著他真的吃的比往常多一些,心裏再多的不滿也一下子洩了,想想自己到底只是個前任,較真個什麽勁兒呢?

林書寒收拾好心情恢覆了往日溫文的常態,走進洗手間去打理自己,黃椋則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開始撩閑:“剛剛盡說我朋友那倒黴孩子了,還沒問你怎麽好端端地就進醫院了呢?”

“也沒什麽,趕畫連軸轉,身體一時吃不消罷了。”午犀將蟹黃包子咬破了一個小口,小心的啜著裏面的湯汁,因為生病顯得越發小的臉上有幾分顯而易見的滿足。

“沒什麽?虧你說得出口。”林書寒從裏頭出來,聽見這話又犯了操心病,差點兒沒被午犀輕描淡寫的語氣激出心梗,“就算撇開高燒和慢性胃炎不提,你自己心臟那回事這次還不夠你吃苦頭長記性的?”

午犀顯然是已經習慣了,也並不反駁,笑了笑放下筷子,拿起勺子舀了口粥到嘴邊吹著。

黃椋見狀挑了挑眉,覺得以午犀的脾氣不該受得住這種口氣,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和他也不過是一面之緣,沒什麽資格做什麽評價:“怎麽,是很著急的畫嗎?”

黃椋這句話一出來,午犀倒還是淡定地吹著早就涼了的粥,並不著急開口,林書寒卻怔了一下。

“再過個把星期就要交稿,說起來是挺著急的。”他送了一口粥到嘴巴裏,放下勺子暫時沒再動桌上的東西,“不過也還是我自己忙起來就忘了時間,像學長說的,還是要長些記性。”

“我不太懂你們搞藝術的,不過畫畫這事兒,靈感來了估計也擋不住?”黃椋看著小孩兒明顯憔悴了一些的小尖下巴,有些惋惜地加了一句,“不過還是不生病來得劃算,這麽一耽擱不知道浪費多少時間。”

午犀聽了這話,掀起眼看了看黃椋,半晌笑了笑:“是啊,吃一塹長一智。”

林書寒站在那兒,好不容易平覆的心緒卻又開始起伏。

那天雷子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整個人嚇出一身冷汗來。他一向知道午犀身體不好,但是從前談著的時候沒出過什麽大毛病,這回鬧進了醫院,雖然分開一段時間了,但他還是一下子揪心得不行。

又是和以前一樣忙起畫來就忘了時間,這回甚至連發燒胃病都顧不上,一門心思都撲在畫畫上。林書寒怎麽也不能理解,午犀怎麽就能把自己搞到連吃飯都顧不上?

等他接手照顧他之後,就借著醫囑的由頭不讓他畫畫了,想著讓他好好休息。而午犀除了第一天明確地提了兩次要他把畫架拿到病房裏,說是怕來不及,被明確拒絕之後便沒有再提起過了。

午犀一向是這樣,並不很給人難堪,而此時林書寒被黃椋三言兩語驚醒,終於意識到自己這些天過分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還有從前一直以來對午犀想法的視而不見。

“我... ...你先吃著,我晚上還有課,就先回學校了。”林書寒既不是黃椋那樣的厚臉皮,又不同於午犀什麽都看的破,想通之後終於被遲來的尷尬擊倒,拿起書包就想離開,“我明天幫你把畫架帶過來。”

“不用了。”午犀拿起筷子夾了個蟹黃小籠,“我等會兒就出院了。”

午犀這回把自己鬧成這樣,一方面是因為交畫的期限就要到了,另一方面則得益於黃椋此人的翻臉無情。

他被黃椋像個燙手山芋一樣丟回來之後,縱使心裏不願意承認,但確實是既難堪又傷心,可面對這人生第一次的際遇,他偏偏又沒有時間去整理自己的那些心思,只能任它一團亂麻似的攤開。

不論是不顧臉面還想湊上去一試呢,還是幹脆對自己的心意視而不見,假裝日後還有那個虛無縹緲的“更好的”,沒等到那些細膩的心思風幹,肉體就先抱恙表示不願奉陪,一不小心就“為藝術獻身”,也真是世事難料。

但徹底倒下了這幾天,也好好修養了一陣子,現下又打發了沒什麽眼力見的前任,人生雪中送炭難得,卻總是少不了錦上添花。

半夜將自己丟回學校的低概率完美好像將自己幹的混賬事兒忘得一幹二凈,在醫院莫名其妙現身將午犀素未謀面的某位無名女嬰誇得天花亂墜之後,幫他辦好出院手續還將他的行李拎上車又一次要送他回學校,粉飾太平地貌似那晚兩人是甜甜蜜蜜地道別。

午犀是個天生的聰明人,而黃椋更是個看眼色爐火純青的貨色,兩人就這在種稱的算是渾渾噩噩的景況下再次獨處一車,行駛在飛速向後退去的林蔭大道上。

作者有話要說:

栗子醬對這一章節的想法就是,林書寒太慘了,慘到令人落淚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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