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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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胡拿人錢財,自然衷心幫他辦事,他的歪門邪道終於派上了用場,他幫助邊賀奪走了萬家當家人所有的氣運,轉嫁到他身上,邊賀有如神助,萬家日漸衰落,意料之中,邊賀很快就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而站穩腳跟的邊賀,自然也能支付山羊胡比之前超出十倍的酬勞。

能拿錢拿到手軟,為什麽不要呢。

他已經半個身體都埋進黃土了,村子裏的人也因為他而喪了命,他背負血債,早已註定要‘不得好死’,既然如此,在僅剩的人生中享樂才是正途。

反正死後,在去地獄的路上也有人陪他。

山羊胡將葉清初的靈魂禁錮在一個陶瓷人偶中,當做他暫時的身體容器。只要人偶不壞,他的靈魂就能一直安然無恙。

邊賀已經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想看到葉清初醒來。

他光是幻想了一下他們以後可以一起生活,就高興得直發抖。

可是讓他們沒想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葉清初的靈魂,無法進入謝桑言的身體。

山羊胡不會懷疑是自己的修煉不到家,他思忖片刻,總算明白了緣由。

“他的靈魂還未離去,”山羊胡手指點在謝桑言屍體眉心,道:“這孩子死之前有著強烈的求生意志,擁有這樣堅毅的稚子靈魂,只要他還存在這世上一日,他的身體自然是無法趁虛而入的。”

“那有什麽辦法?”

“很簡單,打散就是了。”山羊胡語氣輕松。

“那你還不……”

山羊胡搖頭:“法子雖不難,但現在缺的是時機。”

“時機?”

“身體邁入成年時的那一刻是最薄弱最好攻入的時機,也能更加有備無患。”

邊賀愕然,“可他都死了!”已經死亡的人,一具僵硬的屍體,沒幾天就能爛成一灘腐肉,又要怎麽支撐到成年?!

“死物當然會腐爛,但是,”山羊胡道:“有靈魂的死物可就另當別論了。”

邊賀眉頭擰起:“什麽意思?”

山羊胡靜默之下猛然擡頭,直直望向半空中謝桑言所在的地方。

謝桑言自己都看不見自己的身體,他不知道山羊胡是怎麽準確無誤地發現他的。

山羊胡朱砂描金,在謝桑言的屍體上開始畫東西,從頭到腳趾,畫上一道又一道奇形怪狀的文字,當最後一筆落成,山羊胡把筆一扔,命令人去搬了一口缸進來。

瓷缸裏面註滿了黑色的液體,比墨水還要濃郁的黑。

山羊胡拿出一把短匕,直直紮入謝桑言心口處,按照匕首的長度,是實實在在紮穿了謝桑言的心臟。刀柄露在體外,山羊胡敲了敲缸身,道:“把他泡進去。”

幾個男人聽命,將謝桑言的屍體放進了缸裏,他整個身體都浸泡在了那潭黑水中。

幾乎是身體完全被泡進去的那一秒鐘,半空中的謝桑言突然被一股大力強行往下扯,就如同脖子上套了一個無形的鎖鏈,鎖鏈那一頭在缸裏,將他直接拉了進去,他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像被關進了籠子裏,無法有任何動作,也睜不開眼睛,完全逃脫不得。

“我將他的靈魂鎖在屍體中,這具屍體便能照常生長,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只有等。等足了時間,當屍體養大到十八歲,在他成人那一日,拔出匕首,缸中所有符水都會頃刻間湧入他的身體,毀了他的靈魂,屆時,我會將他徹底打散。”

“你的願望到時就能實現了,”他對著邊賀道:“無主的軀殼,誰住不是住呢?”

邊賀緊緊將陶瓷人偶抱在懷裏,聞言輕笑,極盡溫柔地撫摸著它冰冷的面頰,道:“好。”

謝桑言就這樣泡在小小的瓷缸裏,被搬進了地下室,逼仄狹窄的方寸之地照不到陽光,沒有光亮,也沒有人聲,只有他一個人,清醒地在黑暗中,等著‘那一日’到來。

他是個死人,是一具屍體,不需要睡覺,也不需要吃飯,時間對他而言是最充裕的東西,也是讓他最痛苦的事情。漫長的等待猶如淩遲。

在這種看不到盡頭的日子裏,他唯一能自由支配的,只有自己的思想。

他要怎麽熬過漫長的時間呢?

他開始將他人生中美好的事情都翻出來看,他先是想到了自己的媽媽,在她沒去世之前,他也有過那麽幾年幸福的日子,但是很快這種日子就消失了。

再然後,他就遇見了那個小太陽。

那個叫晃晃的小太陽。

可愛,陽光,堅強,總是沒心沒肺地笑著。

只要和他在一起,哪怕什麽都不做,自己都會很開心。

他現在在做什麽呢?

爺爺不在了,他也不在了,他會不會又在偷偷地哭?會不會又被盧星平那群混蛋欺負?

他要怎麽活下去呢?

他要受多少委屈啊?

又要流多少眼淚呢?

別哭,別哭。

我還在這世上,我還沒有走,等一等我,我很快就會回到你身邊。我不會死,我不能死,我要回到你身邊。

晃晃,晃晃。

就這樣一日又一日待在安靜無聲的世界裏,某一天,他聽見了輕微的脆聲在撞擊著瓷缸,有什麽東西來到了他的身邊。

那是一個陶瓷人偶。

人偶手腳僵硬,扒在瓷缸邊緣,深藍色的眼珠緊緊盯著缸中的人。

人偶張開了嘴,聲音很小,模糊不清,但謝桑言聽到了,它在喊:“小言,小言。”

是爺爺的聲音。

謝桑言無法回應他。

葉清初被關在這個冰冷的人偶裏,要獨自來到這間地下室想來花了不少功夫,他也知道不能浪費時間,將自己腦袋中編撰了無數遍的話一一告訴了他。

“你不要擔心,我不會讓你有事,我會救你的。”

“我實在放心不下阿堯,請你自由之後,一定要幫我好好照顧他,你們兩個要一起好好生活,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小言,你是個好孩子,是我連累了你,讓你遭受這無妄之災。這一條命,算我還你的。”

“不要內疚,也不要害怕,更不要放棄,一切很快就會過去的。”

“我沒有未來,也沒有來生了,請你將我的份一起收下,好好活著。”

“阿堯我就托付給你了。”

這段話像極了遺言。

事實上,也確實是遺言。

在謝桑言的屍體如眾人所料長到十八歲時,他終於被撈了出來。幾年過去,山羊胡更加瘦削了,但眼中的戾氣還是那般濃重,邊賀在他身側,小心翼翼地抱著懷裏的陶瓷人偶,他輕輕按著人偶的手腳,仔細看去,那個人偶明顯是在掙紮。

山羊胡把手放在謝桑言心口的匕首上,在匕首拔出的那一秒,疼痛仿佛帶給了身為靈魂的他,謝桑言整個人好似都要被劈開。

山羊胡轉動著匕首,他的靈魂被緩慢扯出了身體,謝桑言的身影顯現在所有人面前,謝桑言握著紮在他靈魂上的匕首,竭力反抗著,山羊胡冷哼一聲,動作又快了一些,就在匕首即將要徹底拔離身體中時,謝桑言發了狠,冒著要被撕裂的風險,朝山羊胡撲了過去。

山羊胡顯然沒有預料到有這茬,一時不察竟被謝桑言抓了個正著,匕首脫手,他被扼住了脖子無法呼吸。

因為窒息,他臉開始充血,啞著聲音朝旁邊觀望的人吼道:“還不來幫忙!”

邊賀蹙眉,思量片刻終於放下了手裏的陶瓷人偶,將它小心翼翼放在軟墊子上,還用抱枕壓住了它。

可就在邊賀走了還沒兩步,山羊胡就自行掙脫了謝桑言,他險些被一乳臭未幹的小鬼弄死,一氣之下殺心暴起,不再浪費時間去拔那個匕首,而是反手執著一把桃木劍刺向了謝桑言,他打算速戰速決,這一擊若是擊中,這小鬼的魂魄定能立即消散為飛灰。

但桃木劍並沒有如他所想刺入謝桑言,而是刺中了一個突然擋在他面前的陶瓷人偶。

“——不要!!”

耳邊響起邊賀震耳的嘶吼:

“你在幹什麽!!”

陶瓷人偶逐漸碎裂,從縫隙中溢出星星點點的藍色熒光,一個半透明的人影鉆了出來,桃木劍從他的胸口穿心而過。

葉清初回頭看了一眼虛弱的謝桑言,將他重新推進了身體之中,屍體失去外力支撐重重跌回了瓷缸之中,被黑色的液體淹沒。

謝桑言失去意識之前,聽到葉清初喃聲說道:“小言,你會沒事的。”

“……清初,清初!!”

邊賀去攏地上的陶瓷碎片,葉清初淡淡看了他一眼,終於開了口:“別白費力氣了,邊賀。”

邊賀擡頭,雙眼都沁了淚:“清初……一步,我只差一步了……”

葉清初神色異樣,終是不忍別過頭,不想看他:“我們差的……哪裏只有一步?”他望著身邊的瓷缸,道:“住手吧,放過這孩子,我死了,他也沒用了,你不要再作孽了。”

邊賀淚爬了滿臉,陶瓷碎片將他的手都割開了,鮮血潑落,他無動於衷,歇斯底裏咆哮著:“我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只是想要回到過去而已!這叫什麽作孽?!我只是想你回到我身邊,我就這一個簡單的要求啊……葉清初!!”

葉清初置之不理,半透明的身體也漸漸消散在空氣中,很快就要消失不見了。

邊賀慌了,他抓著山羊胡的手臂,聲色俱厲:“你快想辦法!!”

山羊胡哪裏敢告訴他,他刺出這把桃木劍時,就是打算徹底將謝桑言於一瞬間除掉,這一劍刺到葉清初身上,也是同樣的效果。

沒救了。

哪裏還有辦法?

山羊胡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邊賀面色慘白如紙,他伸手來抓葉清初,卻只抓住了破碎的一片熒點,但那一點螢點也很快在他指尖消散了。

沒了。

什麽都沒剩下。

葉清初直到最後都沒有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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