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的老醋◎

孟香綿回到太上書院後, 宋緣音已經被送回寢舍修養。

那裝在瓶中的、孽夢花制成的妖香似乎不止一種，用來讓疊春坊的姑娘自盡的是一種，讓徐宋二人揮刀自砍、遍體鱗傷的又是另一種。

雖然妖力霸道, 連尋常修士也要栽跟頭, 但至少, 一旦入夢, 修士自我攻擊的方式就與凡人無異, 不曾使出一些法術法訣來對付自己。

也不知, 是因制香的人覺得刀刀淩遲，失血致死，更能折磨人一些, 還是這妖香制成之初, 原本就專為沒有靈力的凡人準備。

不管如何，至少宋緣音和徐然的傷雖然看著重, 但都是銳器傷居多，口子不算劃得太深，比內傷好治。

如今恢覆了神志，止住了血, 宋緣音臥在榻上靜養, 人倒是已沒什麽大礙，就是一張臉丟了血色，煞白煞白的。襯得她身上的白色裏衣, 也像是慘白的病號服。

孟香綿從抽屜中拿出那只被她沒收走的梅花簪, 輕輕插回了她的鬟發間，雖經此大難, 可這只簪子總算是沒有失去主人。

宋緣音彎了彎唇：“害你擔心啦。”

孟香綿拍了拍她的手, “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沒有讓她再經歷一次生離死別就好。

宋緣音道：“香綿姐姐，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

可等孟香綿問的時候，宋緣音又道頭暈想睡，扯過被子蓋住了小半張臉，閉口不談起來。

……

替宋緣音熬好了藥，且親眼看著她一滴不剩地喝了，孟香綿又摸到了膳堂去。

算是給顧嬸報個平安。

幾日不見，一進門，孟香綿便看到顧嬸還是攤著那本孟香綿臨時簡筆畫成的小冊子，在那裏孜孜學習。

一本薄薄的菜譜，楞是叫她翻厚了，菜譜上竟然多了許多紅色的註腳，修改了一些用量，贈添了一些可替代的用料。

孟香綿一來，顧嬸如同找回了失散多年的舊友，拉著她噓寒問暖的。

惹的孟香綿眼睛一熱。

可她的感動還沒冒個頭，又聽顧嬸道：“還好你平安回來了，這些日子嬸嬸我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真怕以後做了菜都找不到人試吃！”

……合著她就是個試菜工具罷了！

不過往好了想，這工具還能貢獻新菜譜，和顧嬸互通有無，怎麽也算是個獨一無二、不可或缺的工具。

顧嬸從廚臺下掏出一把鋥亮的菜刀，往臺面上一拍：“看看，前些日子去逛玉都淘到的，新材質！”

孟香綿大致看了眼：“這刀不錯啊。”

只是，說好的茶飯不思，寢食不安呢，怎麽還有勁逛玉都城？

顧嬸挺著胸脯，大方道：“今天你想做什麽菜就做什麽菜，放開手便是，道具食材顧嬸都包了！”

孟香綿抿嘴一笑，低頭時，卻忽然覺得這刀的材質居然和不銹鋼有些像。她握起新菜刀的刀柄，驟然生出個大膽的想法：“這刀我能化了嗎？”

顧嬸：“……”

最終，架不住孟香綿的一通軟磨硬泡，顧嬸還是忍痛割了愛。孟香綿摩拳擦掌，幾次搓了搓手後，決定大膽動手，權當一搏。她起了一張簡單的火焰符，催熱了刀身。很快，將一把菜刀化成了銀黑間雜著銀白的水。

靈力的最大好處就是，隨心所想。此時不必什麽熔鑄的模具，孟香綿單單在心中構架出一個大致的樣子，那似銀又似鐵的水便依照她的想法聚攏變化起來。

最終冷卻，竟成了一個現代款的打蛋機！

孟香綿一直以來做的菜品以甜點為主，不似主食那麽正式而生硬，隨手可以取食，適宜用來裝綴辟谷人士的修真生活。

有了打蛋機，她做蛋糕的速度都快了不少，打發蛋液奶油都能用上。

末了還能留給顧嬸平日裏使用，顧嬸拿到手便直直叫好。

……

當天下午，孟香綿拎著她的招牌點心——牛乳千層，來到了印月池邊。

通常學子們不大會去教習的寢舍，擾了教習休憩，那是要被抄起教尺打出去的。

不出意料，程叟果然在垂。看來這幾日少了她這個包袱的拖累，日子清閑了不少。釣魚餵貓，自然更加雷打不動。

起先那會兒，孟香綿想著宋緣音的安危走的太急，只向學院告了假。至於她和程叟的私約，則托了放雪先生代為告知，連個當面的請示都不曾有，更別說得到程叟的批準了。

屬實是無奈之舉。

如今拎著這連神尊都能征服的牛乳千層來賠罪，也是一點心意。

可孟香綿才說明了來意，程叟卻渾身不自在似地，左看右顧，一會兒撓撓後頸，一會兒抓抓胡須，一會兒又巋然地持竿望著池水，就是不拿正眼瞧人。

孟香綿半天不走，他這才轉頭問：“還有事？”

孟香綿早已雙手拎著食盒，恭恭敬敬弓著腰遞上，保持了這姿勢老久，若不是築基以來強健了許多，恐怕一把骨頭都要折了。她提醒道：“學生的賠罪禮，教習還沒收呢。”

程叟一把拿過，擺擺手：“收了收了，走吧走吧。”

這才區區幾日，到底是傷了師生間的感情，孟香綿不由有些懊喪。程叟對她比從前視而不見的時候，似乎還要厭嫌幾分，或許只是礙著她的面子，才沒說太重的話趕人。

按照原定的計劃，她本來都該和程叟學習閃現之法了，看樣子也要泡了湯。

***

程叟如今卻更懊喪，當初他就不該答應幫這個忙，從前無賴慣了，何嘗這麽心虛過？

可人家是神尊，即便他再是錚錚硬骨，再會倚老賣老，也不能真和神尊他老人家對著幹啊。

程叟連連嘆氣，釣魚的水平都跌了不少，只裝了半個簍子，便交到了神尊手上。

連著那個食盒。

“牛乳千層，那女娃娃給的，說是爽了老朽的約，賠罪來了。”

不說還不打緊，這一說，神尊周遭的氣息便似沾了那秋杪的風露，涼透了！他擡起了他那刀鑿斧刻的眉與眼，道：“有勞你送來。”

人泡在這樣的風露裏頭，是要凍傷肝膽的，妖也不例外。

程叟也不知神尊怎麽了一下，就不痛快了！

他們這男男女女的事，他委實不懂。

其實他倒也不是太怕神尊，但總覺得氣氛不太妙，雖不明因由，手腳卻很實誠地尷尬起來，一時都不知道該往何處放了。

嘴上便連聲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我還和山下的老朋友約了頓飯，不說了。老朽這就告辭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急步離去了。

廣韶院內，神尊迷了瞇眼。

原來，她做的牛乳千層，也不是他所能獨有的。今日可以用來謝他，明日也可以用來謝別人。

即便那個別人，本質上也是他本人親自扮演的。

神尊似乎終於嘗到了什麽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滋味。

和著陳年的老醋，神尊酸溜溜地打開食盒，用完了一整盤千層，連奶皮的碎屑都沒剩幾點。

青狼玩的遲了，來的時候嗷嗷直叫，繞膝幾圈，最終卻被無情趕回去看守藥田。

它也不懂，主人明明吃下了一整盤，怎麽瞧著半點也沒饜足似的，心情反而很糟？

……

將近黃昏，但黃昏還沒完全征服這片土地的時候，也就是“程叟”授課的老時間。

孟香綿左思右想，還是去到了花海。

老師可以負氣不來，但學生不能態度不端。

可“程叟”竟比她早到，魚簍子已經打開了，幾條貓圍著他轉。

孟香綿記得有一回，這些貓忽然耍了脾氣，很怕他似的不敢挨近，但後來便越來越親昵，又重新敢大臉朝天，翻著肚皮打滾了。

貓和程叟是恢覆熟絡了，可她倒好，不親自請假、爽了幾天約，她這個做學生的，反而和之於她如救命稻草一般的教習，楞是生分了。

“程叟”果然有些懨懨，情緒不高，只讓她自己嘗試閃身到花海各處。孟香綿總也不得要領。

閃現閃現，重在一個閃字，是不該有移動軌跡的，應當要做到消失於動身的過程中，閃現於目的之地。

但孟香綿急速飛向他處的痕跡，簡直一清二楚，充其量能叫“速飛”，而非閃現。

她從花海的一角竄到另一角，四面八方地嘗試。最終靈力越來越疲軟，身體也越來越滯緩，龜速飛到了“程叟”面前。欠身道：“學生有些想不明白。”

穩如磐石，枯立已久的“程叟”終於開口：“我曾告知於你，閃現有兩種。一種，與所想之地的氣流置換，本質雖是對天地之氣的掌控，卻也要能拆解自身，融入天地之氣，才能達到與之置換的目的。另一種，卻是絕對的速度，唯快而已。快過凡人的肉眼，就是仙神下世，快過修士的法眼，則是真正掌握了閃現之道，於行、於戰，都有助益。”

孟香綿又聽了一遍，只覺比上一遍聽似乎多了新的感受。

“程叟”負手，背仍舊駝著，可精氣神都昂揚的很，說起話來擲地有聲：“不必急於求成，有些人血脈裏就有好戰善戰的特性，有些種族生來就天賦異稟，但都沒有的時候，勤則可破。”

他一笑也不笑，神情嚴肅：“身輕、身敏，方可速快。速度都未達到，便不談技巧。只管如此勤練，若實在難以突破，也可以佐以輕身的符咒。當速度足夠之時，再思考隱蹤匿跡。”

孟香綿點頭，“學生這就繼續。”

才動了一腳，“程叟”卻招手，讓她停下：“不到極限，不會有境界的改變，但也無須太過自耗自損，勞逸結合。”他轉身：“我看，今日就到此吧。”

臨離之前，“程叟”最末道了句：“明日，或許是最後一次私下教你，往後路還是要你自己走。”

孟香綿怔了怔。

“程叟”已然飛出天外，這才變回了本來面目。

一身清凜凜的玄衣，巍峨冷峻。

並非他不想再教，但一月之期已到，他在書院本就留不長久，再則——

他拿出天金瓶，瓶中妖香出自何方神聖之手，也要盡快查明。

他回望了片刻山陰處花海的方向，記憶之中，這當是他第一次，竟這般不能自已地傷別。

總也想見她…究竟，該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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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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