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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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行◎

孟香綿想過自己會說胡話, 卻沒想到是這樣不著調的胡話,不過再鬼扯的胡話,也總比真話好。

她沒有抖出什麽了不得的, 諸如我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狐血就是我的標記、這個世界實則是一本書, 這樣的真話, 便是萬幸了。

她硬著頭皮道:“我這個人喝多了就容易犯糊塗, 總愛開玩笑, 說些不靠譜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寒河眉頭輕擰, 平添兩分迫人肅殺之氣,聲音卻帶著莫名的縱溺,似還有些調侃:“你平時所言, 也不見得多靠譜。”

孟香綿想要辯上幾句, 可一琢磨,還真是。生活所迫, 她只能滿嘴跑火車,硬是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山中孤女,屬實是不靠譜第一人了。

於是什麽想法都忍著不表,專心致志地吃了一勺子粥, 又去蘸蟹黃, 如此幾粒米幾粒米地用,碗口那麽淺,卻總也吃不到個頭。

而寒河的眼神, 就和那從籬墻裏鉆出來的滿枝蒼耳一樣, 頑固地黏在了她身上,始終不上不下。

孟香綿終於坐不住了, “你在看什麽?”

銀燈紅燭搖搖, 四目交對。寒河放在案上那只手臂忽而擡了起來, 朝她越迫越近,連帶著垂撒開一片縷金的玄袖。

孟香綿本能地後仰,楞楞看他。卻見他手握半拳,只伸直了個拇指,往她唇角一拭即過。

一段玉泉月波的柔軟清涼之感,陌生而突兀地從唇膚綿延到肌骨,到百骸,孟香綿咬著唇,不可置信,好似他做了什麽驚天地的動作一般。

“飯粒。”寒河無奈道。

托盤上有供客人凈手凈面的濕帕,他擦了擦手。

“嗯……”不早說!孟香綿窘促地應了兩下,這麽誤會一場,一時間手腳都不知要往哪放了。

若是他早早明說了,教她自個兒拿帕子擦了便是,何至於讓她生出一些旖旎又古怪的想法?

差點以為是那詛咒起了作用,而他對她起了心思!

一旁趴在床沿下的青狼,瞧了眼二人,忽然用豐茸的尾巴拍了拍地面,以示不快。它此刻深以為,自己同案頭那支燭燈大約沒什麽兩樣。

……

“來了。”杯子在手中轉過一圈,寒河忽道。

許是因為這幾日疊春坊內都少有恩客,夜裏不必賞花玩月,侍琴弄曲,便要輕松懶倦一些,眾人都早早就寢了。到了白日,樓中反而較以往生意昌隆的時候,顯得更有人氣。

姑娘婢子們走動起來,絳欄桿,綠窗紗,一重重一疊疊的嫣紅嬌香,好不惹眼。

哪裏看的出,幾月來這樓中頻頻地死過人呢?

孟香綿順著寒河眼神所指看過去,那處恰是冷清,只見一個粗使的丫頭蹲著,拿抹布擦拭著二樓過廊的欄桿,半點無奇。

“什麽來了?”她於是疑惑道。

寒河這才將他夜探此樓、夜訪縣衙的經歷及所得,挑著重點,扼要地一說。

聽的孟香綿直想拊掌大嘆,別人除妖千難萬險,處處是考驗,她倒好,睡了一覺,就等著真相大白了?

“所以,確有妖氣,卻不在妖上,而在此人上?”她朝那丫鬟努努嘴。

“可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的孽夢花?若以特殊妖法,將此花煉為香料,香雲蒙蒙燃起,不難為人造夢,使人深墮夢魘,自戕猶不自知。待妖氣散入空中,自然被稀釋得極淡,尋常修士難以究源。而香灰燒盡,餘存也淺。”

他笑:“她身上還有一瓶,天金礦做的瓶子,也有障眼之用。可道行足夠時,仍看得出,疊春坊內外,就屬這瓶中妖氣最重。”

若非這一瓶妖香餘孽,加之惡業深重,有黑氣繞頂,他也不會那麽輕易鎖定下手之人。

孟香綿拍案:“人贓並獲,現在只差——”

寒河奪聲接道:“動機。”

若是沒有一開始的不愉快,這疊春坊的鴇母肯與修士配合,那即便撬不開人的嘴巴,也能從其人生平過往,處事痕跡,推出一二行惡的真相。

可現在,鴇母斷不會合作,冒然去問詢,只能讓他們起了警惕之心,問出來的也未必如實。

但也不是毫無辦法,孟香綿托腮一忖:“我們可以跟蹤這丫鬟,看看她平日都和什麽人打交道。你說她是普通人,和幾個死者也沒什麽必然關系。那也許是另有妖人買兇,要假借的她的手害人。”

寒河依舊投眼望著那丫鬟,沈聲道:“她房中並無過數的金銀。況且,如有捉獲孽夢花制香的本事,必已入妖道,何須假手他人?”

那小丫鬟梳著黑黝黝的雙鬟,著粗麻的衣褲,身量窄瘦。手腳看起來倒是勤快,擦完欄桿便又伏去柱腳邊,卯著勁來回抹動,一刻也不曾躲閑犯懶。

若是打她旁邊經過,恐怕絕不會認為她是什麽身負殺業之人,從而多看一眼。

孟香綿忽而想到:“除了樓裏的姑娘,她還對緣音和徐然動手了,他們和她往日無怨,若說有什麽惹了她的地方,那就是前來除妖,她害怕查到她的身上。”

也許她可以如法炮制,向那丫鬟自亮身份,她若是心虛,必定有所行動。

可當她看見寒河那只徐徐敲點著桌案的手,卻想起這只骨節分明的手是如何潑筆於金紙,又是如何幻光於虛空,臨出口的話又改了,小聲嘀咕道:“難道就沒有什麽讓人只能說真話的符咒?”

“自然有。”

寒河果然不讓人失望!孟香綿恨不能立時將真言符往那黑心黑肺的小丫鬟腦門上一按,再將人押解去縣衙,偏生又被倒了滿頭的涼水。

寒河問:“事出反常則妖,你要如何證明,你所用是真言符,而非迫人妄語之咒?”

“她身上有那瓶孽夢花做的香,還不足以為憑為證麽。”

“凡人未必識貨。”

“那太上書院的名號,總有可信度吧?”

“其實神與鬼,於許多人而言皆是怪力,表面也許信,內裏更多的卻是,忌憚。”

孟香綿將勺子往碗中一丟:“那便讓他們看不到真言符,給她一個突然開口說真話的理由,總行了罷?”

她騰的站起,敏黠一笑:“我知道了,你只管畫就是!”

寒河終於沒有再回駁。見她氣焰囂張,他反而眼中含笑。

輕道:“遵命。”

這兩字有些暧昧,孟香綿的耳根刷的一下塗上了粉色。她居高臨下,越看寒河,越覺他近日言行別扭,或許詛咒真的悄無聲跡地發作了,絕不可掉以輕心。

***

疊春坊收留的都是顛沛流離的苦命人。

自從鴇母一盤下了這間小樓,便放言出去,凡是願意跟著她幹這勾欄營生的姑娘,她都歡迎。

且絕不會逼著姑娘寬衣解帶,反之,還會請人教姑娘們歌舞彈唱,願意全然捐身風月之局,賺些快錢的呢,她也樂得捧,只想唱唱小曲,賣藝不賣身的,她也願意留。

小翠來了疊春坊七八年了。

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幾個姑娘,楊柳、芙蕖、牡丹、海棠,疊春坊的姑娘都有個掩去本名的花名,如此一來,他日從良歸去,還能用回原來的清白名字。

但丫鬟就不一樣了,只能用小翠、阿翡這樣的名字,阿貓阿狗一般地叫。

小翠原本也不是孤女。三四歲的時候家裏揭不開鍋,她被她娘帶到了鄰縣的鬧市,娘哄著她,說給她買熱乎的糖人去,可小翠在原地一等,就再也沒等到她娘了。

她初初記事,實在不知道自個兒是哪裏人,只能跟著這裏的乞兒沒日沒夜的討飯,實在走不動了就宿在破蔽的廢廟。直到大了一些,縣上開了一家名叫疊春坊的青樓……

沿街行乞的時候,她的身子早就破了,疊春坊的媽媽肯收留她,卻說她實在苦相,當不了掛牌的姑娘。

是,她不似楊柳芙蕖她們,天生就盤順條亮,一養便是玉面凝脂……可她們就該玉食珍饈,金簪銀環,她就該過伺候人的日子?

甚至她們在客人那裏受了氣,還要掐她的胳膊來解這口氣。她胳膊上原本有不少新新舊舊的指印,這幾個月下來,才總算是消了。

小翠躺在床上。燈黑月也黑,她的良知也早就黑了,她想。可那都是被逼的!

她攥緊了手中的瓶子,才覺得稍稍安心。

若不是幾月前,她端著藥送到楊柳房裏的燕窩羹,躲在拐角處偷偷往裏啐了一口,偏叫一位好心的客人撞上了,客人非但不揭露她,還給了她這瓶香,她哪裏可以一一報覆那些欺壓過她、辱罵過她的人!

可就在此時,冷颼颼的酸風似乎扯開了窗子,如怨如訴地吹動起來。

接著,小翠隱約聽見了空靈的聲音,咯吱咯吱地在在笑,又像是幽幽地在哭。那聲音詭怪的很,一會兒飄的近,一會兒離得遠,一會兒像是她胡想出來的,一會兒又如舔著她的耳朵似的真切。

就好像空蕩蕩的屋子,忽然多了許多人。

她忽然有些胸悶氣短,只死死閉著眼,連往上提一提被子蒙過頭的力氣都沒有了。背上也登時冷汗涔涔的。

不會,不會,那位客人說過,人死即入往生河,被這香困住的人只會糊裏糊塗地去投胎,化不了怨鬼!

此時,孟香綿和寒河就匿著身,坐在屋中,好整以暇地看著,須知道,害人者人必害之。

可小翠只是一個勁地抖,卻似乎半點沒有要逃出屋子的意思。

於是,孟香綿眉頭一皺,用不大信任的眼神問寒河:你能不能行,要不再加把勁?

◎最新評論:

【哈哈哈哈哈哈,男人不能說不行】

【《你能不能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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