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

沒有一掌將人拍出去，扔之後快，那就是夠鎮定了。

神尊如此以為。

神尊的衣飾，通身是黑，如同硯槽中剛化開的點漆璧，唯有幾線金縷繡作雲藻，簇在襟口袖口和腰封處，才稍稍中和去一點不解風情的深嚴。

孟香綿才伸進去一只手臂，那一襲無縫的衣袍就自行有條不紊地穿戴起來，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最後，尺寸大小，竟然還能根據她的身量變化伸縮，如同定制。

天知道，她本來都準備好松垮垮地掛著一身黑袍出去了，衣服再不合身，總比詭異地穿著風衣短裙強上不少。

這下，除了風格式樣不合宜，倒是沒什麽好挑剔了。

神尊的院子大約輕易不會有人進出，但為了表面上隱蔽一些，有一點兒心理慰藉，孟香綿更衣之前還是逐一掩上了門。

之前關門的時候小心的很，如今開門的時候也是輕手輕腳。越到容易功敗垂成的時候，就越怕那吱呀吱呀的微聲，給她帶來什麽不測。

期間還不慎撞到了供著擺件的方桌的尖角，倒吸一口冷氣不說，最要緊是回頭瞧瞧神尊，是否還是酒酣夢深，穩穩睡著。

見他依舊睡得沈，孟香綿才定了定心，把一扇廂門將將開到能側著鉆出去的程度，總算逃出生天。

渾不知她一轉回去，身後的神尊就張開了那一對狹長的眼，直凜凜地看著她竊竊的動作。

雨越下越大。

時下修士們常說修行六境界，分別是築基、化氣、結丹、元嬰、化神、大乘。百日築基之後，用法術辟水並不難，只不過很少會有修為淺薄的弟子，將靈力平白耗費在這樣的事上。

而孟香綿這一類徹頭徹尾的凡人，天公要降雨，手邊也沒傘，就只好冒著潑喇喇的雨沖出去，任雨施為了。

走了幾步她才發現，意料中的雨珠子竟然顫顫巍巍地從肩領、袖擺上滾過，沒有一點濕漬留了下來，似乎被一股力量辟擋開了。

…早知道另外一件也帶上。

神尊當然想不到，自己的衣服如此招人饞，一件兩件都被惦記上了。

這座院子造景以綠色為主，池子裏鋪著仙家特供的降仙荷錢和綠螢草，入秋也總青青亭亭的養眼。配上幾樹含元山的到處可見的艷麗楓掌，風華正茂的紅與綠交綴，並不違和。

孟香綿站在池子的一塊大石筍後面，貓著身看風景。不是她想將這院子的風致看個仔細，而是院門方向，間或總有零碎的人聲傳來，讓她不敢再往前。

人聲甚至大有越來越沸騰之勢。

……

門外一把把花花綠綠的傘撐著張著，正貼墻連成歪扭起伏的一排，少說有五六把——一幹弟子們兩人一傘，三人一傘地擠在月洞門兩邊，扒住墻往裏瞄。

只惜園林曲繞，一木一石，無不遵循含蓄蘊藉的理念。景色便不夠開闊，視線萬不能貫直到底。

現在弟子們的想法，大抵就是，樹也煩人，花也礙眼。

好巧不巧，太上書院一向有板正之名的教習林必信，居然抱著幾卷書路過此地。他本來已然走開了，硬生生倒退了兩步回來，壓著嗓子發問：“你們這是幹什麽！”

學子們挨多了林教習的訓示，聽到他的聲音立刻抖了三抖，哆嗦著拽拽同伴的袖子，很快便一個個老老實實立正：“我們…慕名而來，想看看傳說中的神尊的風采。”

“傳聞中神尊四方平叛，澤被蒼生，難得有此機會，誰不想沾沾神尊的光，教習就讓我們看看吧？”

一時間七嘴八舌，林教習簡直要胡子倒豎了。

然而學生們想的卻是，林教習不也是奔著神尊來呢？

神尊的院子前不著學堂，後不接教習的樓舍，選地的時候就求一個清幽僻遠，好端端林教習哪能從這裏路過。

大家可沒被他欲蓋彌彰的舉動輕易糊弄。

再者，他們擠在這兒，一下午路過的教習助教，那是一只手都數不過來了…

但林教習顯然沒意識到自己的心思早已昭然於眾人，只因怕他們會擾到神尊，一時且急且氣。勉力持著一派端正凜然，清清嗓子：“堵在這裏像什麽樣子，別丟了咱們書院的臉！都回去，都回去。”

學子們礙於他歷來的威嚴，也不好直白地戳破人家那點小心思，終究不情不願地挪開步子，作鳥獸散了。

這下，林教習滿意了，等蜂集的學生們都散去，又自個兒來回路過了兩次，雖然不曾得見神尊顏貌，但光是院子附近波動的靈氣，就已經讓他很是受用。

尋常修士，要靠吸收天地靈氣修煉，靈氣不來相就，只能自己去就靈氣，但像神尊這樣的角色，所到之處，靈氣自然就奔著他來了，甚至可以說，他若在一地，於當地的草木山川都會有助益。

被學子們耽擱太久，正茍著的孟香綿內心的吐槽聲已如萬馬奔騰，控制不住了：有完沒完。

終於。終於。

門口的交談聲一消失，她就一步一探看地走出來。

然而剛預備堂堂正正走兩步，她一楞，馬上又後撤了回去，貼著院墻躲了躲——

誰能想到，才出來，就險些與往回走的林教習打個照面！

得虧林教習終歸為人師表，沒人的時候樣子也要做足，抱著一摞經卷，幾過院門時，都能做到目不斜視，她才幸免於大難。

屋內，寒河耐心也快要殫盡。

他原本諒她一介凡人，偷衣也非十惡不赦的重罪，有心放賊一馬。小賊倒好，膽大包天，莫非將他的院子當作賞雨觀風的去處了？

實則這膽大包天四字，可真是冤枉了孟香綿。她好不容易熬到人去院門空，這中間懸了多少的心，吊了多久的膽，才得以堂堂正正地走出去。

相比之下，神尊慢手拿樽，喝著小酒，豈非舒服得多？

寒河瞇了瞇眼，正消磨著他不見首尾的神尊生涯裏，難得不嚴冷孤高的日子。

順帶反思了一下，或許有幾分不勝酒力的緣故，剛才白花花的那一眼，才會錯以為驚心動魄。

可見，不必管仙人醉或神尊醉，一律不是好物。甜津津帶著霸道的辣意，濃卻不膩，每一口都帶著沖擊感，就像這個他放過了的凡人女子一樣…

下回不必再飲。

手邊這壺，卻到底是友人的心意。

又抿了兩口，四時花草的之氣澆了喉，寒河的神識順著瀟瀟的風情雨意，攀飛到院外。

……

四野無人，孟香綿選了條草木相對繁高蔥蘢的路下山，假設有什麽意外，她也好及時掩身。

她觀察過，此地位於山上，原書沒有一一羅列神尊呆過什麽山頭，她也無從判定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但先走為上不會有錯。

沒想到七歪八拐地往下走，迎頭恰恰見著個拐出來的少女。

少女一身素凈的天青羅裙，一把同色的青羅傘，眨巴著大大的眼，和孟香綿面面相覷。

“你…？”少女也沒想到上山會逢人，最先開口。

她會心一笑道，“從前在書院，好像沒見過，是和神尊一起來的吧？”

書院極少有生面孔，若是教習一類，不會不識得，女學生們就更好認了，彼此之間走動頻繁，服飾也有嚴格的制式。

這座峰上眼下又只有神尊在住。

書院啊…孟香綿難得遇上這樣主動獻上信息的，她只求速速脫身，料得此後再見無期，也就順著桿可勁爬，漫天扯謊：“嗯…我乃神尊侍女，下山置辦些東西。”

也虧那少女叫做宋緣音，是個最容易欺哄的。修為不夠的弟子沒有一眼看破別人境界的本事，她見孟香綿在雨中，竟能夠片風滴雨都不侵衣地行走，當下便有些了然：也就是神尊的婢女，才有這樣的能耐了。

也不是沒有聽說，神尊喜好玄服，只不成想，竟連他的婢女也是一身黑。這一身還不是女修常穿的柔情輕逸的款式，別致得過於冷肅英氣，想必是想與神尊看齊？

雖然此處大道寬敞，宋緣音還是讓身到一側，以示待客之道：“那姑娘快些下山…其實知會我們負責采買的弟子一聲就好，不一定要親自去的。”

又自己否決：“不過神尊的東西可半點不能馬虎，姑娘還是親自去更放心一些？就好比天下最擅織衣的靈蘿教習，為了做你家神尊的衣服，都費了幾年的光景呢！聽說是放雪先生特地請教習做的，就等著神尊來書院的時候給他。”

“我是不是又啰嗦啦？不好再耽誤姑娘，姑娘快請吧。”

孟香綿也客套一下，說不耽誤。點頭過便準備離去：“多謝。”

表面是謝她讓道。內心卻翻江倒海…多謝你告訴我，說不定這件衣服現在，就在你眼前。

孟香綿與宋緣音錯身，還沒邁開幾個步子，就忽聽她急聲道：“哎等等，這裏過去是棧橋，連著小坤峰的，下山從另一邊走快不少！”

她指指：“你從那邊下山，禦劍一小會兒就能看到玉都城，城裏有許多做修士生意的商鋪。”

孟香綿從善如流，折身回返，兩人便這麽同向同路起來。宋緣音兜不住話，早早自報家門：“我是宋緣音，是書院的學生。今天大家聽說神尊來了，都吵著鬧著要來看看神顏呢，結果在門口守了半天，也沒誰敢進去的。”

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比孟香綿的酒窩深多了，也許梨渦和肉渦，還是有一定區別。

不過這名字耳生的很，書裏也沒提到過，大約是路人甲之流。

宋緣音顯然很想親近這位神尊的侍女小姐，此時歡欣得像是啾啾的小雀，連苦惱都是輕輕的，她問道：“我的簪子掉了，所以才趕回來撿，姑娘有看到嗎？”

“出門的時候明明還在，路上都沒找到，希望是在門口的時候教人擠掉了，否則都不知道要去哪裏尋。”

孟香綿搖頭：“抱歉，走得急了一些，沒怎麽註意。”

至於神尊，高臺自坐這麽些年月，本無意做偷聽墻角這樣不上臺面的事。但他的神識也不能自動回避，不得已還是知道了，自己憑空多了個婢女這件事。他冷清的神情有一點裂縫，突然後悔，早先應該把她扔下山，可絕後患，簡單了當。

山徑兩旁的樹頭，晶瑩的雨點紛紛，跳珠似的，要是雨聲再大一些，也許神尊就不必事事聽的如此清晰了。

孟香綿一個不防，宋緣音已經湊得不能再近，頗有些神秘兮兮地問：“神尊…是什麽樣子的呀——”

她其實不太習慣與人親近，但別人身體裏都住過了，別人的衣服也穿過了，脖頸上受兩口帶著女兒香的熱氣，又算什麽呢？

至於…神尊是什麽樣子的。

孟香綿脫口就是：“不好惹。”

宋緣音：“……”

孟香綿自覺好像說了一些不太有價值的話，偌大世界，八荒六合，誰那麽不開眼會惹神尊？她想起自己看書的時候，就和現在的宋緣音差不離。

看到神尊至高無上、權掌生殺，站在了所有修士都不能企及之處，自然而然就心向往之了。

多半是慕強心理作祟。

而對於宋緣音這樣的書中人物來說，神尊更是切切實實的修行天花板，她的想法實在再好理解不過

或許神尊會成為她修行的動力？想到這層，孟香綿把要剛到嘴邊的那句“是個糟老頭子”咽回了腹中。

她還不知道，神尊耳聽六路，自己逃過一劫。

“清冷、淩厲、無情，氣勢迫人，像是高山，也像是深淵，值得仰望。”

正在用神識偷聽，哦不，巡山的寒河，忽然發覺，這個凡人，對他尚有一定的認知。

宋緣音兩手疊攏成一拳，撐在尖尖的下巴上，手裏的傘都歪了下來。她眼睛裏有光，少女心泛濫：“哇，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三兩句話的功夫，兩人又回到了院子門口。

孟香綿不敢多耽誤，但還是幫她一起找了一找，結果真的在高矮參差的茱萸叢中解救出來一只梅花小簪。

失物覆得，宋緣音笑得爛漫，驚喜又寶貝地拿袖子擦了擦簪子上的泥垢。臨別時，她往院子裏瞧了瞧，有些羞赧地對孟香綿道：“好羨慕你啊！可以天天看到神尊，對啦，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孟香綿想想，也許今下算是萍水之會，等她一下山，就和這些修士從此別過了，能被一個可愛的小女修記住名字，也很不錯。

於是坦然說：“香綿，香氣的香，綿密的綿。”

宋緣音離開的時候還直朝她揮手，叫她香綿姐姐。

這恐怕是神尊一時不能理解的，小姐妹之間驟然即生的熱絡。

香綿，偷衣賊的名字。

淩厲無情的神尊，收回漫山攀長的神識，轉頭極望庭院，清淩淩的眼中，一雙飛鴻奮羽，劃過霜天。

作者有話說：

寒河：你還想偷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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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揮一揮衣袖，砸下了一顆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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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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