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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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恒到達蘭京當晚就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

一時夢見安蘭拋棄他,一時夢見自己殺了王山海,滿手鮮血,一時夢見自己還在挨打,背上火辣一片。

待他清醒過來,已經是一個星期後的事。

“阿恒,你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王恒垂頭,凝視身上的被子,不出聲。安蘭摸著他的額頭,在確認他有沒有發燒。隔了會兒聽不見回應,她又握著他的手說:“餓了嗎?媽煮了粥給你,吃點。”

她捧著白碗,舀了一匙遞到他嘴邊。他不張開口,她維持了幾秒後放下,眼眶微紅問:“還是你有什麽東西想吃?我煮給你吃。”

“……”

安蘭緊抓他的手,痛苦的低下頭說:“阿恒,媽拜托你說句話好嗎?”

“……”

王恒依舊不說話,不給任何反應。李榮走入房間,一片寂靜,他看王恒的眼睛,黯淡無光,空洞得像木偶,沒有心。

“小蘭,我有話想跟你說。”

安蘭跟著李榮出房間,關上門,但兩人的對話聲不大不少傳入房裏。

“小蘭,王恒應該是受了長時間的虐待,心靈受到極大創傷,才會這樣不說話,不吃東西。剛好我有個同學做心理輔導,讓王恒去看一下比較好。”

“但是……”

“你要是想說錢的話,我會解決,你也不想看著王恒一輩子都是這樣。”

“……好。”

王恒默默聽著這番話,往後倒,頭還有些疼。他蜷縮著身子,藏在床的一角落,閉上了眼。

明明離開了地獄,他怎麽覺得現在的時光更難熬?

活著也好像沒什麽意義,倒不如被王山海打死。

他在密不透光的房間待了一個星期,不吵不鬧,不吃不喝。之後,安蘭與李榮帶他去了一間心理輔導中心,被診斷出抑郁癥。

安蘭得知後瞬間淚崩,李榮看著心疼,將她擁入懷中。他坐在診療椅上仰望兩人,中間多了條線,他站在線外,無法跨越,成了局外人。

他的家從平樓,變成高樓大廈的十五層的某一個單位。

安蘭牽著他的手低聲與李榮說話,他盯著不斷攀升數字。

他想,若從十五樓跳下去會變成怎樣?

他坐在窗邊,瘦如柴骨的兩雙腿懸於空中,兩手抓住窗框,俯視高樓下的事物。人們小得變成一點,亮起一盞盞燈光,像繁星墜落人間。風吹撫著他的身子,衣服吹得鼓起。

他閉上感受著風,從這裏跳下去,風勢一定更為猛烈。

哢嚓——

王恒睜眼回頭,門緩緩打開,安蘭與李榮的臉漸露。他們看著他坐在窗邊,搖搖欲墜,失聲許久,最終一聲尖叫劃破寂靜。

“阿阿恒,你在做什麽?乖,下來,別嚇媽媽。”

“王恒你有什麽不高興,跟我們說。你下來,咱們好好說話。”

兩人腳步極輕極慢,哄騙著他下來,他回頭低語問:“你們說從這裏跳下去會怎樣?粉身碎骨嗎?”

安母被他直嚇哭,李榮急忙靠近。王恒腰上一緊,身子扯向後面。喘息之間,人就倒在溫熱的胸膛,看見了花白的天花板。

他又落入一個瘦弱的懷裏,微微顫抖,肩頭有了些濕意。

“阿恒,你為什麽要做傻事?媽媽知道你疼苦,可你跳了下去,媽媽也活不成了!”

安蘭停頓放開他,淚痕橫縱,說“都是媽媽不對,沒有發現你被虐打,也軟弱不能立刻帶你走。現在你安全了,不會再有人打你,王山海也不會找到我們,我們會過上好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媽媽沒有你真的不行,你為了媽媽活下去好嗎?”

你為了媽媽活下去好嗎?

你為了媽媽活下去好嗎?

你為了媽媽活下去好嗎?

這句在王恒腦海裏徘徊,像是被洗腦,他緩緩擡手抓緊安蘭的衣服。

“好。”

這天過後,他應安蘭所願,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好好接受心理治療。

一個半月後,抑郁癥被診斷痊愈,安蘭當場喜極而泣,他看著她這模樣,似乎找到了些生存意義。

“媽,我能改名嗎?”

安蘭楞住許久,沒想到兒子第一次拜托的事情是改名,不過是該改名。

“但媽不懂字,你有想法嗎?”

王恒沈默,這個他倒是沒有想過,李榮提議說:“沒有想法的話,不如你在字典找找有沒有喜歡的字,我去拿字典。”

李榮找出一本厚重的字典放在王恒手上,王恒的手立刻往下一沈。他將字典擡回房間,看了幾天幾夜,最後決定了如沐春風的沐,上日下成的晟。

晟可指中午12點鐘的太陽,光明熾盛,與沐合起,他希望今後的生活,一直浸潤在陽光裏,再無寒夜。

從今往後,再無王恒,只有安沐晟。

暴風雨過後生活回歸平常,但這平常中又有些不同。

“劉宇哲,王恒退學了,你知不知道為啥?”

“不知道,我跟他不熟。”

“欸,怎麽就不熟了,你們之前不是每天放學都湊在一起嗎?”

劉宇哲皺起眉,不耐煩的說:“嘖!我說不熟就熟!別來煩我行嗎?!”

奧數比賽裏他什麽獎都拿不到,安沐晟卻拿了一等獎,劉父知道後對他一陣數落。

不知道為何,他總比不上安沐晟,處處被壓一頭。

“不熟就不熟,幹嘛發脾氣?”

“我知道為什麽。”

“你知道?”

“我媽和王恒的媽媽在同一間工廠工作,王恒的媽媽跟我媽挺熟,說王恒和他媽媽被家暴,他們應該是忍不住就跑了唄。”

“真的嗎?這麽可憐。”

“餵餵餵,你們聽完就算,別說出去。”

劉宇哲手上的筆一頓,想起之前看見安沐晟被揍的事情,原來那男人是他父親。

家暴……

難怪他總是穿著長袖外套,外套像是紋在身上一樣,他實在可憐。

劉宇哲唇角翹起,突然心生星點傲氣。

雖然安沐晟成績、學術成就勝他一籌,但他的家是破碎的,又窮,而他家世、財力都勝他一籌。

這世間終究講究錢和家世,他不如他。

劉宇哲動筆,王恒走了,他便是最好的,劉父會對他讚賞有加,但他沒想到他與王恒又在高中再見。

“王恒?”

安沐晟腳步一頓,側頭一看,劉宇哲目瞪口呆的看著他,他沈吟不語,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

劉宇哲臉色微沈,王恒在無視他?

“你喊誰啊?他不是安沐晟嗎?”

“安沐晟?”

“對啊,聽說他是自考進來一中,沒上初中,可厲害了。”

“喔……”

所以說王恒初一學期末退學後就沒再上學,還改了名字,現在叫安沐晟。

其實劉宇哲也差點認不出他,他與初中時的模樣很不一樣,五官完全展開,鼻梁挺拔,雖是單眼皮,一雙狐貍眼卻生得精致,細長的眼尾微翹。

襯衫一塵不染,一絲不茍的扣到最上一顆,冷傲孤清,眼睛勾人,是許多少女心中白衣少女的理想,包括劉宇哲喜歡的女孩。

“安沐晟,我請你喝酸奶。”

安沐晟皺了皺眉,低頭看書冷漠的說:“我不喝,請你拿走。”□□笑臉僵住,又笑盈盈問:“那你放學有空嗎?”

“沒空。”

“你能不能抽點時間給我,五分鐘就好。”

安沐晟指尖一頓,擡眸淡漠的說:“有什麽話想說就現在說,沒有的話請你離開。”

□□小手攥緊,臉蛋通紅,別人一看就明白她喜歡安沐晟要告白了。

“我……我喜歡你,你能做我男朋友嗎?”

“不能。”

拒絕不拖泥帶水,如同安沐晟本人。

□□被無情拒絕,眼眶變紅,泫然欲泣,安沐晟像是沒發現,沒有半點安慰,還戳心的問:“說完了嗎?”

“嗯……”

□□咬緊下唇,轉身離開,背後響起聲音:“順便把酸奶拿走。”

她難堪的拿走酸奶,似逃般跑出課室。劉宇哲剛好來找朋友,目睹這一切,心氣不順的籃球扔到地上。

籃球彈起,砸到身邊的人。

“劉宇哲,你有病啊!亂扔球!”

“等會讓你打回來。”

“真是的。”

劉宇哲風風火火離開,安沐晟側頭看了眼,又扭過頭集中在書上,他不想再與過去有任何瓜葛,平安度過高中就好。

“餵,□□!”

劉宇哲追上□□,□□回頭,眼底滿是淚花。兩人站在樓梯口前,劉宇哲慌張道:“你別哭啊。”

□□別頭擦淚,抽著鼻子說:“怎麽了?”劉宇哲摸了摸後頸說:“雖然安沐晟不喜歡你,但我喜歡你,你就不能喜歡我嗎?”

“啊我……”

□□發懵,她與劉宇哲是同班同學,但是不熟。

“你們倆站在這幹嘛!還不回課室!”

兩人立刻小跑回課室,各懷心事。劉宇哲說出那話後,沒有急問□□,而是光明正大獻殷勤,兩個月後□□主動找上他。

“劉宇哲,你別再對我這麽好,我……不喜歡你。”

劉宇哲笑臉僵了一秒,問:“為什麽?我哪裏做得不好,我可以改。”□□搖頭:“你很好,可我還是喜歡安沐晟。”

又是安沐晟。

“你就這麽喜歡他,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我就是喜歡他。”

“好,我知道了。”

劉宇哲笑著回答,眼底卻卷起兇烈的旋渦。□□沒看見,松了一口氣,說了幾句好話後離開。在她離開後,劉宇哲舌尖頂了頂上顎,低罵了一句。

怎麽個個都喜歡安沐晟?!

劉宇哲走回課室,公示板前熙熙攘攘,期中考的排名出來了。

他瞇著眼看排名,看見自己在第二十名時一楞,視線往上掃,排在首位是安沐晟。

他轉頭,安沐晟與他相隔五步,神色淡然自若,好像早就預料到。

“宇哲,你最近表現不錯。你一定要記住,你將來是要掌管公司的,每樣東西都要做到做好,不是第一就沒有意義。”

這是在安沐晟離開後他第一次聽到劉父讚賞自己,那時他自信滿滿應下,可現在……

劉宇哲的手一節節收緊,現在的情況就跟初中和小學時一樣,安沐晟又在他前面。

既然他做過“最好”,可不會再甘願做“好”的那個,他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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