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父親的遺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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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尚且茍延殘喘時, 梁越卓就睜開了眼,揉了揉被冷風吹僵的臉,起身, 正要準備今天的裝束出門“狩獵”, 轉身的那一刻, 看到坐在墻邊的“人影”時, 心中倏然一個警惕的咯噔, 手臂下意識抓住後褲袋的匕首……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臂便放松下來,不覆剛才的警惕和殺意。

眼前的人影, 便是他昨天不遠萬裏,從C區帶回來的機器人。

——梁立給他留下的唯一的遺產。

梁越卓的神色變得意味不明,略帶探究的眼神落在“沈睡”的機器人的臉上,定格了許久, 仿佛在思考著什麽, 半晌, 目光一斜,看到昨日被他隨意扔在桌上的一沓資料。

梁越卓弓下勁瘦的腰, 修長有力的手指抓起資料, 刷刷刷翻了幾頁, 目光在“開機程序”頁面凝了凝。

上面寫著:梁宿的開機程序, 唯有我的兒子梁越卓才能啟動。

下一行, 貼心地給了一條提示:

兒子最喜歡與我做的動作。

梁越卓又忍不住冷笑的表情,既然已經拋妻棄子了,還表演什麽親情。

冷笑的同時還有些迷茫, 到底是什麽動作……?

獨自在末世活下來的十多年, 梁越卓不經常想以前的事。以前是逼自己不要想, 後來卻是真的不會想了。

如今,末世前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唯有對梁立的憤怒和怨懟還歷歷在目。

梁越卓的目光沈沈,再次落在“睡美人”身上,一股煩躁湧上心頭。

對他來說,末世在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好事。

如果不是末世,他也許會因為打架鬥毆,而成為一個少年犯也說不定。

梁越卓套上外套,戴上手套,抓起角落的狼牙棒,整個人猶如一道勁風,快步離開了房子。

一個棒槌下去,喪屍的腦袋被打扁,倒在地上,發出茍延殘喘的哼哧聲。

梁越卓面無表情,擡起手臂,上面結實的肌肉緊繃,落下棒槌的一瞬又放松下來。

喪屍徹底咽氣,腦漿流了一地。梁越卓因這場景,煩躁的心情稍微平息了些。

拎著從某個路過的車輛搜刮下來的食物和其他物資,梁越卓踏著一地的黃昏回到了冷冰冰的住處。

推開門便看到遠處的機器人,梁越卓的動作頓了頓,面無表情地將東西扔在桌上,坐在沙發上,隨手撕開一袋面包吃了起來。

面包硬得像塊石頭,吃起來更是幹巴巴,如同啃著一塊抹布,梁越卓三兩下將面包吞下,喝了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機器人身上,看著看著,不由嘖了一聲,明知道對方聽不見,卻開口嘲諷:“你說你跟沙發有什麽區別?”

“沙發還能坐,還能睡,你自稱高級機器人,只能放著礙眼。”

系統憤憤地打小報告:[宿主,主角罵你礙眼,不能坐也不能睡,還不如沙發!]

梁宿皮笑肉不笑:[你這麽能說,不如也幫我“回敬”他一句?]

系統:[……不敢不敢。]

梁越卓又嘰嘰歪歪嘲諷了幾句,機器人卻依然沈睡著,側臉恬靜,仿佛在無聲地嘲笑他傻逼。

梁越卓嘖了一聲,也察覺到了自己傻逼的行為,於是拍了拍手,在沙發躺下,蓋上毯子,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這就是梁越卓的一天。

睡覺,狩獵,吃飯,睡覺。

雖然只是淺眠,閉眼十五個小時只有兩三個小時是真正睡著的,但他依舊每天雷打不動,堅持自己的每天長達十五小時的睡眠。

然而天氣漸漸轉涼,屋外的風嗚嗚地吹著,與喪屍的叫聲異曲同工,平房年久失修,門和窗早就不如最初抗風,涼颼颼的風得了可乘之機,鉆過門窗的縫隙,吹進了本就不暖和的房子。

吹到了睡在沙發的梁越卓的身上。

“嘶——”

梁越卓被冷出了一身雞皮疙瘩,下意識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下一秒,被手上的冰冷冰得一抖。

梁越卓睜開了眼睛,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下意識摸自己的耳垂。

沈思片刻,倏然,他睜了睜眼,腦中閃過一個場景:

冬天。

他和梁立站在門口等媽媽。

一陣涼風吹過,他下意識地縮緊了身子,卻看到梁立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被凍得齜牙咧嘴。

他奇怪地說:“爸,你為什麽要摸耳垂?明明書上說耳垂的血液循環慢,所以相較其他部位溫度低,手被燙到了可以摸耳垂,但是如果你覺得冷,你就更不應該摸耳垂。”

梁立一個科學家,居然被自己還在上小學的兒子給科普了一臉,臉上不太過得去,於是他心生一計,嘴硬說:“這你就不懂了,這個動作是有特殊意義的,捏住自己的耳垂,就代表你在和自己的親人在一起,表達親近的意思。”

梁越卓皺了皺眉,也伸手捏住自己的耳垂,被凍得一抖的同時,好奇地問他爸:“這樣嗎?”

梁立思維發散:“不,這樣還不夠。”

他伸出手,在自己的耳垂上捏了三下,說:“三下,一下都不能少。”

梁越卓照做,在自己的耳垂上捏了三次,“這樣對了嗎?”

梁立笑了出聲,“就是這樣,你做對了。”同時,他還提醒道:“這個動作,你只有在家人面前才能做,因為這是表達親近的動作,知道嗎?”

其實當初梁立心裏想的是,這麽傻的動作,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了,肯定會懷疑他梁博士的兒子是個弱智吧。

還在上小學的梁越卓不懂自家老爸的險惡用心,只是好奇地又在耳垂上捏了三下。

噠,噠,噠……

梁越卓坐在漏風的平房的沙發上,怔怔地捏著自己的耳垂。

倏然,他靈光一現,睜大了眼睛,猛地扭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沈睡”的機器人。

梁越卓驟然站起身,快速地走到機器人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了他一眼,而後蹲下來,探究的目光落在機器人的耳垂上。

而後,手微微顫抖地伸過去,指尖碰到機器人冰冷的耳垂上。

指尖的冰冷讓他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而後,仿佛一個信號一般,梁越卓捏住機器人的耳垂。

噠……

一下。

噠……

兩下。

噠……

三下。

帶著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期待和緊張,梁越卓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機器人的臉。

三十秒過去,屋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機器人的眼睛依舊緊閉,毫無動靜。

仿佛湍急的水流猛然變得平靜……梁越卓的心也漸漸沈了下來。

他目光沈沈,猶如落了灰一般暗沈,卻不由得勾了勾嘴角,自嘲自己的傻缺行徑。

梁越卓的臉上再次變回面無表情,高大的身體站起來,影子完全將機器人籠罩其中,而後又隨著他的轉身離開而變得明亮。

他提起角落的狼牙棒,準備出門狩獵,打幾個喪屍。

梁越卓翹起冷冷的笑,附近的喪屍都被他殺的差不多了,希望今晚有幾個不長眼的喪屍過來,最好能強一點的,不然太無趣了。

他殺氣騰騰地提著狼牙棒,來到門口,正準備退開大門,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

“你好。”

梁越卓按在門把手的動作猛地僵住,青筋暴起。

“……”

久久未聽到回應,身後的聲音又問:“可以告訴我,這裏是哪裏嗎?”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梁越卓身體僵硬地挪過身來,骨節仿佛許久未動一樣發出吱吱的聲音。

在他眼裏,那個備似人類的機器人歪了歪頭,眼波流轉,仿佛在掃描什麽,隨即勾了勾嘴角,語氣平靜地說:“你不是梁博士。”

機器人嘴角勾起,眼裏閃過類似疑惑的光芒:

“那麽請問,你是誰呢?”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外邊的風嗚嗚地吹著。

兩人,啊不,一人一機默默對視著,屋子裏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機器人自然是耐心無限的,沒有人類的神經,嘴角的笑容也是不會僵硬地一直勾著。

他默默註視著眼前的人類,掃描著他的臉部信息,意外地發現這個人類的臉與梁博士的臉有60%的相似度。

仿佛過了很久,機器人終於聽到了人類的回應,聲音艱澀如同許久滴水不沾一般,反問他:“……那你呢,你是誰?”

機器人勾著嘴角,平靜地說:

“我是梁宿。”

他補充道:“梁立博士發明的三號機器人。”

機器人從墻邊站起來,動作輕巧,與人類別無二致,沒有絲毫機器人的僵硬,“剛才沒有掃描出來,現在我知道了,你是梁越卓,梁博士的兒子,很抱歉,剛才沒有認出你。”

“作為道歉,”機器人朝梁越卓伸出手,嘴角笑意不減,“我們握手吧。”

他解釋道:“人類把握手視為原諒他人的動作之一,不知道梁宿能否得到你的原諒呢?”

窗外的風自然吹得狂野,遠處突然出現了喪屍的嘶吼聲。

若是剛才的梁越卓,一定會欣喜若狂,戰意橫生,提起狼牙棒就往喪屍堆裏沖。

然而現在的他卻沒有任何要出門的意思,他甚至聽不見外面熟悉的喪屍的嘶吼聲。

梁越卓一瞬不瞬地看著機器人的微笑的臉,後者也如梁越卓註視他一樣註視著梁越卓。

同時,機器人伸出的手在空中一動不動,就算伸出來一分鐘,手也穩穩當當,絲毫不顫抖。

像是許久沒有得到梁越卓的回應,機器人放下了手,而後,梁越卓眼睜睜地看著機器人走到他面前,握起他沒有握著狼牙棒的手,上下搖了搖。

機器人的臉近在咫尺,梁越卓看見他笑了笑,月牙彎彎,說:“這樣,你就原諒我了。”

“梁博士說,我是你的家人,家人之間是不應該存在誤會和冷漠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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