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記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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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米不聽她哥的。

她已經在桌邊落座,道:“這魚真香。”

江汜拉開凳子坐下來:“說起來馬上年終了,是不是要有年終獎?你們想要多少?”

竇米停下咽東西的動作,挑起半邊眉毛:“我以為我的老板哥哥知道他在做虧本買賣。”

江汜笑得嗆了一下。

竇驚瀾遞了張紙過去。

江汜一邊擦下巴一邊把魚肉咽下去:“真不要啊?”

竇驚瀾、竇米異口同聲:“不。”

竇米嘟囔道:“我們給你發工資還差不多。”

江汜想說你哥的工資已經都在我這了,又覺得怪怪的,只好說:“知道了知道了,不說了,吃飯。”

他們三個在晚上聊得比較多,通常在吃過飯之後,就像現在這樣。

江汜會占據最長的那個沙發,竇驚瀾就在沙發盡頭找到一個可以坐的地方,而竇米會窩在單人沙發裏。

電視裏通常會播個什麽紀錄片。

今天的是江南水稻的種植相關。

電視裏旁白徐徐:“美麗的梯田宛如人類給予大自然的一副工筆畫……”

江汜:“我過幾天要回老家過年,你們兩個要呆在這看家了。”

竇米舉起胳膊張開五指:“沒問題,保證你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和走的時候看到的一樣。”

竇驚瀾應聲。

江汜笑起來:“好。”

紀錄片裏,水稻田的主人說起自己小學時候就開始幫家裏人種水稻,靠經年累月的手感才種出這麽漂亮的、成行的水稻,沒想到現在機器這麽發達,整整齊齊的,還不用人工,省時省力。

竇米指著主人問:“小學時候就開始了,不是和我們差不多大?”

“我們”顯然指的是她和竇驚瀾。

竇驚瀾評估了一下耗費體力度:“嗯,他這個更麻煩,全是泥水,會陷進去。”

竇米讚同地點點頭:“不過那時候小學,那兩個……還不會要求我們做很多家務。”

她把稱呼隱去,問:“汜哥小學在哪裏上的?那時候我和哥還在附小,說不定我們在一個小學?”

經過一番洗禮,對市價了解頗深,甚至可以開始砍價的江汜說:“沒有,我上的這種吞錢的學校都是幼兒園到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一站式的,除非連本校的高中都考不上才會去別的學校。不過我們學校對本校生的分數線已經很寬松了,再考不上還不如去職業學校。”

竇米來了興趣:“那你是在現在這個學校上的小學部嗎?”

一句話把江汜問楞了。

他發現他不記得。

江汜沈默了一會兒。

他思考了半天,手都有些發涼,從沙發上坐起來抓住抱枕,不確定地說:“應該是吧?我不太記得了。”

竇驚瀾看到他的異樣,解圍道:“不記得不是很正常嗎,很多年了,不會一直記得自己小學的事。”

江汜嗯了聲,不再接話。

很快,竇米看到水稻田裏養魚,開始提議他們可以試試這種魚。

竇驚瀾涼涼地說:“很多刺的鯽魚,你確定嗎?之前是誰被刺紮到,一吃魚就要把醋瓶放在身邊的?”

竇米翻了個白眼,把自己揭竇驚瀾老底的光榮事跡忘得一幹二凈,倒打一耙道:“人在放松的環境裏總是會原形畢露。就像我哥。”

江汜這次沒有應聲。

他依然在想自己的記性。

以前一直沒有留意,現在提起來才發覺怪異的地方,正常人就算再不記得小時候,也會記得一兩個片段,不至於什麽都忘得一幹二凈。

可江汜現在回憶起來,竟然只能想到自己上了幼兒園,上了小學。

真正鮮活起來的記憶是從初中開始的。

他什麽時候連這種事都不記得了?

江汜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已經看不下去紀錄片了。

竇驚瀾在旁邊突然出聲:“我肚子不太舒服,江汜,家裏有胃藥嗎?能不能帶我去找找?”

江汜被他的問話打斷了思路:“啊,胃炎寧?在電視櫃下面。”

竇驚瀾看向他,眼神很淡:“那個用光了。”

江汜:“用光了?怎麽可能?兩盒呢我記得。”

竇驚瀾篤定地說:“下午我剛剛收拾過,那裏沒有了。”

江汜撓撓頭站起來:“那我去臥室找找,我床頭有一盒,上次胃痛我剛吃過……”

竇驚瀾跟著他起身,叮囑一旁還在看紀錄片的竇米:“很晚了,看完關電視睡覺。”

竇米眼睛放在電視上根本不挪開:“好的。晚安汜哥。哥,衷心祝願你不要今晚都在廁所度過。”

被路過的竇驚瀾彈了個腦瓜崩。

江汜在臥室床頭發現了那盒胃炎寧,拿起來剛要笑一下,被竇驚瀾按在嘴角,說:“不要笑了,笑得好難看。”

江汜楞楞地看著他放大的臉。

竇驚瀾把那盒顆粒從他手裏拿下來,輕輕地問。

“怎麽了?”

江汜在他的目光裏呆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不是要真的找胃藥。

他斷斷續續、沒有邏輯地回答。

“我剛才突然發現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我上過小學。”

“離現在最近的一次記憶是初中開學,那天碰到廖淩飛被他的女朋友從校門口追到班裏打,因為他把女朋友送的編織手鏈弄丟了。”

江汜突然擡頭:“我記性是不是挺好的?是吧?”

竇驚瀾坐在他旁邊,肯丁地說:“當然。全校第一,六百三十八分,怎麽會不好?”

江汜:“那我怎麽什麽都想不起來?這不是很奇怪嗎?”

竇驚瀾:“可能真的只是忘了?”

可能、真的、只是。

這都是不確定的副詞。

江汜苦惱而焦急地說:“那也不可能忘得那麽幹凈吧?我去找我的日記本,我記得我很多本日記,肯定有之前的。”

他光著腳下床,除了客廳廚房,別的地方裏地毯通鋪,走到哪裏都不會冰腳。

竇驚瀾沒有攔他,跟到臥室門口,看對面書房被江汜打開,從書架上一本本翻找。

書房一整面墻都是書,江汜只在幾個自己常用的格子裏找了找。

沒有找到,他的日記也是從初一開始的。

江汜從書房回來,表情更失落了。

“我找不到了,明明我的日記都在暑假從下往上數第三層,為什麽我找不到了?上面是我從初一到現在的日記,我找不到小學的了。可我肯定不是從初一開始寫的日記,不對,我根本就不記得我什麽時候開始寫的日記……”

他站在原地自言自語,語速很快。象牙白的腳趾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個慌亂的小王子。

竇驚瀾輕輕地說:“江汜。”

“這不可能啊……怎麽會這樣……”

他重覆了一遍:“江汜。”

江汜抓著自己的頭發蹲下來,但自語依然沒有停,語速更快了。

“根本不可能……我怎麽什麽都忘了……”

突然眼前一暗。

他被蒙在竇驚瀾的外套裏。

江汜睜開眼睛,入目都是外套內襯的灰藍色,薄薄的外套透著室內的光,帶著熟悉的溫度,讓他有點想掉眼淚。

竇驚瀾不知道在幹什麽,但江汜從外套落到自己頭上開始,就沒聽見多餘的腳步聲。

他應該一直站在自己面前。

在眼中蓄積的眼淚掉下來,江汜抽噎一下,立刻停住了。

聲音好大。

但竇驚瀾沒有任何反應。

無聲的包容讓江汜拉了一下外套的邊緣,想把自己再蓋進去。

這個味道讓他冷靜。

可江汜沒想到,他把罩著他頭頂的部分拉了下來,通紅的眼睛立刻暴露在空氣裏。

江汜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旁邊的人已經反應極快地勾著手指,把外套拉回去,重新把他罩住。

然後是那個人溫熱的身體。

竇驚瀾蹲下來,隔著外套抱住他,帶著溫熱的體溫和好聞的青檸味,像小小地撲了他一下。

不知道竇驚瀾是不是笑了,江汜不太確定,接著意識到自己聲響劇烈的心跳。

竇驚瀾沒有說話,江汜就也沒吭聲。

直到過了很久,他們都聽到竇米在外面關掉電視上樓的聲音,江汜才聽見竇驚瀾說。

“江汜,我腿麻了。”

江汜笑開,臉上已經幹掉的淚痕隨著他面部肌肉而扯動。

有點幹癢。

“竇驚瀾,我要被悶死了。”

江汜沒有困意。

他原本想把眼淚洗掉,可是生活習慣讓他把自己整個洗漱幹凈,甚至換好了睡衣坐在床上。

看竇驚瀾從衛生間出來,他拍拍身旁的位置,精神地說:“瀾瀾,能坐我旁邊嗎。”

竇驚瀾依言上床:“還好嗎?”

江汜感受了一下自己現在的心情:“應該還可以,沒有剛才那麽混亂了,可能我真的忘光了也說不定。”

竇驚瀾:“好,睡得著嗎?看你不困。”

江汜:“我想聽你說會兒話,什麽都行,讀東西也行。”

竇驚瀾就真的拿來一本書。

《希臘神話》。

他翻開一頁,念道:“在大地的最邊緣,在斯庫提亞人的國家,有一片不毛的荒漠。峻峭的山巖那尖尖的頂峰直插雲霄。四周沒有樹木,連草都不見一根……”*標註

江汜聽著他沒有浮動的語調,閉著眼笑:“好敷衍,你怎麽這麽會敷衍我。”

竇驚瀾停頓了下:“沒有敷衍,我念書就是這樣,沒有什麽感情,竇米說我念書很催眠。”

江汜:“那再多念一會兒?說不定我就能睡著了。”

竇驚瀾:“好。”

直到從普羅米修斯為人類偷來火種,念到阿喀琉斯遠征特洛伊,江汜不斷晃動的眼皮才乖順下去,徹底合上。

竇驚瀾關掉燈,因為不放心,仔細地把人摟進自己懷裏。

做個好夢。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作息太陰間了,不要等更新,也沒有不更新

缺的都記在本本上了

沒更就是要麽在寫,要麽還沒寫出來

*標註:在大地的最邊緣,在斯庫提亞人的國家,有一片不毛的荒漠。峻峭的山巖那尖尖的頂峰直插雲霄。四周沒有樹木,連草都不見一根。——《希臘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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