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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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 兩人昏燈帳中耳鬢廝磨,事情結束後,謝辭雪的確兌現承諾, 替洗完澡的陸鳴秋梳頭。

青年的睡衣穿得松垮, 精致的鎖骨暴露在空氣裏,他橫躺在紫檀架子床上,頭懸在床沿, 讓濕漉漉的長發自然垂落, 謝辭雪搬來木凳,落座後開始幫他男朋友吹頭,一邊吹, 一邊用梳子理順打結的發梢,動作輕柔,不會讓人有丁點不適。

“明天是不是端午節?”

陸鳴秋本來快睡了, 突然想起這事, 聲音含混著問。

吹風機的噪音大, 謝辭雪怕陸鳴秋聽不清,湊到他耳邊回答了他的問題:“對,怎麽了?”

“沒有, 就是想起讀大學以前的事了,那時每年過端午,我媽都要讓我和妹妹佩戴香囊, 粽子也是她親自包,她做的豆沙餡沒有市面上賣的甜, 想來有些懷念罷了。”

陸鳴秋的聲音比較輕, 但越說越清晰, 沒有了方才迷迷糊糊的困意, 謝辭雪擡起頭,從反方向看他的眼睛,透亮澄澈,神思清明,想來是暫時不想睡了,他俯身去親陸鳴秋的眉心,一下又一下的輕啄,麻酥酥的,不含任何骯臟的欲念,比起吻,更像是單純的纏磨。

“秋秋,明年端午,我陪你回家過。”

陸鳴秋立刻反應過來,這裏的家是指蓉城,他笑道:“未來的事說不準,別想太遠。”

“還是要多想想,萬一明年端午我們結婚了呢?”如果不是怕進度太快,嚇到陸鳴秋,謝辭雪恨不得剛在一起就進民政局,他是真的想同陸鳴秋過一輩子。

“謝總,”陸鳴秋叫謝總的時候,多半是為調侃,這一次也不例外,“這麽想和我一起邁入婚姻的圍城啊?”

謝辭雪摸了摸他的頭發,已經半幹了,於是把吹風機調成最小檔,梳頭的動作不停,嘴上輕輕一笑:“如果和你結婚是入圍城的話,那麽我願意一輩子待在城裏不出去。”

“盡會撿好聽的說。”陸鳴秋尾音上揚,含著喜色,顯然是滿意這句情話的,但明面上,他不會直接承認。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等頭發徹底幹透後,陸鳴秋忽然想吃枇杷了,不知為什麽,他每次任性都是在這種時刻。謝辭雪讓他在房間裏等著,然後自己起身走到廚房,取一碗枇杷,端回自己的臥室。

枇杷汁水多,容易臟手,謝辭雪坐在床邊剝果皮,弄幹凈後直接送到陸鳴秋嘴邊,完全不讓他沾手。

陸鳴秋咬枇杷的時候,心裏感慨,就算是親媽,也沒這麽照顧過他……

“說起來,你們采風是不是快結束了?”謝辭雪把枇杷核丟進垃圾桶裏,想起這一茬,順嘴問了一句。

陸鳴秋點頭:“謝姨說過,端午後就回家,但具體時間還沒定下來呢。”

“挺好的,再待久點,外婆就該嫌鬧騰了,”謝辭雪見陸鳴秋連吃了五個枇杷,怕他撐,等下睡不著,於是說,“別吃了,我們該休息了。”

“不想睡……”陸鳴秋現在的精神很好,“再玩會兒。”

謝辭雪洗幹凈手,躺到架子床上,右手撫摸陸鳴秋的腰,聲音刻意壓得低沈:“秋秋,既然睡不著,不如……”

他話都沒說完,就直接吻上陸鳴秋的唇,對方才吃完枇杷沒多久,口腔裏全是酸酸甜甜的水果香味,引人流連。

分開後,陸鳴秋的胸口起伏不定,嘴唇殷紅,眼睛泛起一層薄霧,似被欺負狠了。

“你下次不許突然親我!”陸鳴秋瞪他,看似兇巴巴,實則完全沒威脅。

謝辭雪壓下心中笑意,故意逗他:“秋秋,難不成我親之前還要專門向你提交申請報告?”

“倒也不是……”

陸鳴秋說完之後,陡然反應過來,這人在促狹他,他氣哼哼轉身,用後腦勺對著謝辭雪,不理人了。

謝辭雪湊過去哄人,嘴裏又喊秋秋又叫寶寶,聽得陸鳴秋臉熱心跳,他拉過被子,往腦袋上一蒙,徹底隔斷男人亂七八糟的稱呼。

“天氣熱,你別悶壞了。”

謝辭雪說完這句話,一直沒等到回應,他拉開被子,想看看裏頭的情況,結果陸鳴秋把蠶絲被攥得死緊,不讓他看。

謝辭雪無奈:“聽話,把腦袋露出來,我不鬧你了。”

有了這句話,陸鳴秋才從被窩裏鉆出來,他的紅撲撲,直接給悶紅了,謝辭雪又愛又憐,伸長胳膊把人拉入懷裏抱著,他們貼得近,呼吸交融,但沒有再做別的事,只是單純的相擁。

“謝總,我睡不著。”陸鳴秋聲音清亮,確實沒困意。

謝辭雪問:“那怎麽辦?喝杯牛奶?”

“想聽搖籃曲,”他怕男朋友給他放歌,又飛快補充一句,“你親自唱給我聽。”

謝辭雪會彈琴,五音自然是全的,可他沒給人唱過歌,不知道好不好聽,因此開口時,心裏還特別忐忑,生怕汙了自家仙鶴的耳朵。

他唱的是小星星——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標準倫敦腔,把兒歌唱出了音樂劇的氛圍。

最後一句歌詞唱完,謝辭雪等待著陸鳴秋的評價,結果低頭一看,懷裏人已經睡著了。

他啞然失笑,唱搖籃曲把人唱睡著,應該算唱的好吧?

但沒人能回答他的問題,謝辭雪摘下眼鏡,擁著愛人,和他一起進入夢鄉。

由於昨夜鬧騰得太久,第二天兩人起晚了,後廚準備的午餐都已經陸續上桌。陸鳴秋臉皮比紙還薄,發現自己和謝辭雪一覺睡到正中午,更是臊得心慌,吃飯的時候完全不敢擡頭。

謝辭雪倒是泰然自若,還親自動手給陸鳴秋剝粽子,粽子大部分是甜口的,豆沙、花生、蛋黃以及桂花蜜棗……想找臘肉餡的鹹粽子都得劃拉半天。

他把蜜棗棕子放到陸鳴秋的碗裏,陸鳴秋依舊埋著頭,他怕兩位長輩笑話,當即用腳輕踹旁邊的男人,讓他收斂些,別再剝粽子了。

謝辭雪接收到信號,可他完全不聽,照樣我行我素,幫陸鳴秋夾菜盛湯。

這頓飯,陸鳴秋感受到了甜蜜的煩惱,謝辭雪哪都好,就是有時太不受約束。

午餐結束後,張淑宜喊婉姨拿來香囊,水紅色的軟鍛中央繡並蒂蓮,裏面裝滿了蘇合香、丁香、冰片、白芷、薄荷之類的中藥材,聞起來有股清新自然的藥草香。香囊共有一對,樣式和刺繡別無二致,陸鳴秋和謝辭雪一人拿一個,合起來湊成雙。

而且陸鳴秋註意到,香囊上系的是同心扣,他摸著五彩絲線編成的花結,體會到了老太太的期許,頗為觸動。

“小龍說,你們過幾日就要回首都了……今天是端午,外婆送你們一對香囊,當做臨別禮,”張淑宜和藹一笑,“小陸,以後記得來蘇州看外婆。”

陸鳴秋最受不了離別,他悶聲悶氣說了句好,語氣聽起來像要哭。

“外婆,”謝辭雪擡手摟著他的肩膀,給他安慰,“我和秋秋肯定經常來看你。”

張淑宜擺擺手:“你來不來無所謂。”

“還是有所謂的,”謝辭雪煞有介事道,“我如果不來,誰陪你下棋啊?我媽和我舅舅他們都是臭棋簍子,表哥和囡囡對下棋更是一竅不通……”

“我可以教小陸圍棋。”張淑宜笑道,“他比你聰明。”

聽了這話,謝辭雪跟著她一起笑。

閑聊幾句,張淑宜就回房睡午覺去了,陸鳴秋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岑時給他發了段視頻,錄制的內容是首都展覽館內陳列的國畫。

看完視頻以後,陸鳴秋又遞給謝辭雪看:“你弟弟發來的,叫我們趕緊回首都,去參觀他的書畫展。”

“別理他……”謝辭雪雖然說別理岑時,但他還是認真把弟弟發來的視頻看完了,“他這畫展辦得還挺隆重。”

“嗯,我在視頻裏看見好幾位首美的老師。”陸鳴秋盯著手機屏幕,眼睛裏閃著希冀的光。

謝辭雪瞧見了,問他:“秋秋,你想辦畫展嗎?”

“哪個畫家不想辦?”陸鳴秋覺得他這問題有些傻,忍不住輕聲笑起來。

謝辭雪沒有說以後我幫你辦一個之類的話,他只是將畫展的事記在心裏,然後私下找母親詢問情況。

謝玉龍知道他是為了陸鳴秋問的,也不藏私,把自己的經驗悉數講明,說得差不多了,她端起茶杯,撇幹凈浮沫,喝下幾口熱茶潤完嗓,又道:“我打算後天回首都,你記得提前訂票,然後收拾行李。”

“這麽快?我還以為要再待幾天呢。”

“采風結束,我得開始忙工作室的事了,”謝玉龍說,“而且小陸如果拿了百鳴杯的獎項,我可以幫他出面打點,向他引薦一些大前輩。”

謝辭雪沈默片刻,懇切道:“媽,謝謝你了。”

“一家人,道什麽謝?就算沒有你,我也會幫他,畢竟我這輩子最恨明珠蒙塵。”謝玉龍當初之所以成立工作室,就是為了幫後輩一把,她的名氣是一步一步搏來的,自己踩過的坑,她不希望別人再踩。

謝辭雪知道母親的性子,要強執拗,大膽灑脫,但骨子裏的本質是良善,她喜歡陸鳴秋這種有天賦的後生,遇見了拉一把實屬本性使然,因此他沒再多說什麽肉麻煽情的話,只是俯身給了謝玉龍一個擁抱。

其實他們之間,很少有這種親密時刻,謝玉龍太恣意,謝辭雪太冷靜,他們做母子,總是少幾分刻骨的愛昵。

而且謝辭雪的人生中缺失了父親,這導致他早熟,從小就知道自立自強,謝玉龍面對這樣懂事的兒子,實在很難釋放過於熱烈的母愛,反倒是今年認識陸鳴秋以後,照顧這個性格柔軟的後輩時,更讓她具有身為一個母親的實感。

想到這裏,謝玉龍難得起了幾分說教心:“阿辭,兩個人真心相愛不易,你好好待小陸,不要像你爸一樣。”

“我知道,”謝辭雪和岑家雙胞胎關系不錯,但和自己的父親並不親近,他是心疼母親的,一對佳偶變怨偶,不論如何,女子總是更加不易,他握住母親的一只手,低聲嘆道,“媽,我和父親截然不同,你離開他,他還能找人再婚,可陸鳴秋如果不愛我,我大概真的會孤獨終老。”

這話的份量太重,可謝玉龍知道,自己兒子說出的話,沒有作假的。

她伸出手,替謝辭雪理了理西服的翻領。

“阿辭,既然找到了想要終老一生的人,那就努力吧,我等著喝你們的喜酒。”

謝辭雪擡眸,望向陽光下的母親,陡然驚覺,她的栗發中竟然有了不少白發。到這時他才清晰感知到母親老了,他再次擁抱謝玉龍,並輕聲說:“媽,這頓喜酒肯定讓你喝到。”

他們兩人敘話的時候,陸鳴秋也在房間裏打視頻,今日是端午佳節,他自然要和家裏人拉拉家常。

陸俞和沈秀萍在療養院,陸映春沖鏡頭揮揮手,打完招呼後問他哥最近的狀況,陸鳴秋詳細給妹妹講述了一遍蘇州見聞,聽到張淑宜這個名字的時候,沈秀萍忽然插話:“下圍棋的那個張淑宜女士?”

“對啊,怎麽了媽?”陸鳴秋有些不解。

幾秒後,他爸爽朗的笑聲從聽筒裏傳來:“你媽以前迷過一段時間圍棋,她最喜歡看張淑宜女士的比賽,可惜,你媽沒那個下棋的天賦,玩五子棋甚至會輸給年僅五歲的小映。”

“去你的,少編排我,我那是讓著小映。”沈秀萍搶過電話,走到病房的陽臺邊,問,“你向張淑宜女士要過簽名嗎?”

“媽,哪有上來就問人家要簽名的?”

“張淑宜女士是國手,當年同日韓選手對戰,威風凜凜,跟女將軍似的,她的簽名很難得,你替我要一張。”沈秀萍說起國手二字時,眼裏熠熠發亮。

陸鳴秋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母親,失了他印象裏的沈穩,更似一個單純迷戀偶像的小姑娘,但是轉念一想,每一對夫妻在成為父母前,都有過少年時光。

人畢竟不是憑空長大的。

他笑道:“好,我會幫你問一下的。”

陸鳴秋和沈秀萍的交流更似尋常母子,聊的都是家常,譬如端午吃粽子沒,掛香囊沒,言語間透著一股平淡的溫情。

陸鳴秋給她展示張淑宜送的香囊時,謝辭雪走進來,見他在打電話,眉眼還笑吟吟的,心裏有點兒泛酸:“秋秋,你在和誰聊天呢?”

“我媽。”

聽見答案後,謝辭雪立刻走到陸鳴秋旁邊,擺出一副正經的表情,寒暄道:“沈阿姨,端午安康。”

沈秀萍沖他點頭微笑,又將鏡頭對準陸俞和陸映春,幾人隔著屏幕打招呼,又聊了些生活方面的瑣事,不同的聲音湊在一起相當的熱鬧。

直到護士進病房,喊陸映春去做檢查,對話才結束,陸鳴秋長嘆口氣,眉眼滿是不舍。

為了緩和他的情緒,謝辭雪主動岔開話題:“秋秋,回首都的時間定了,咱們後天走。”

陸鳴秋感慨道:“終於要回家了啊……”

謝辭雪敏銳察覺到,秋秋的用詞是回家,而非回首都,這說明在不知不覺間,謝家的老宅已經成了他內心的安身處。

意識到這一點,謝辭雪欣喜若狂,他親了親陸鳴秋的臉,笑道:“對,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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