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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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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雪眼睛一亮, 發出驚心動魄的光芒。試試看的意思相當明顯,他是聰明人,自然讀得懂這話代表什麽, 可驚喜來得太過突然, 叫他不敢信,他楞了好幾秒鐘,才問:“你是答應了同我在一起, 對嗎?”

這句話語速慢, 吐字也更加的清晰,仿佛是害怕自己說話說快了,眼前人沒聽見。

陸鳴秋笑吟吟道:“對, 就是你說的那個意思。”

他的話猶如恩典,讓謝辭雪受寵若驚,久久無法回神。陸鳴秋看著面前楞怔的男人, 心裏也覺得不可思議……他竟然真的接納了謝辭雪的愛, 由此可見, 緣分二字當真說不清道不明。

兩人各有各的想法,當即相顧無言,一時間, 廚房內外安靜得只有雨水滴落的聲音,微妙的情緒在空氣裏發酵,如同還沒熟透的青桔, 酸裏泛苦,苦裏卻透出別樣的甜, 這種情緒將短暫的時間拖得無比綿長, 一秒變為一刻, 一刻又仿佛成了永恒。

最終, 陸鳴秋撐不住,率先移開眼,他盯著廚房的門扉,去看木門上年深月久的劃痕,看得久了,那亂糟糟的痕跡也好像有了規律,落到人眼裏,變成縱橫交錯的枝椏,像樹,像一棵未被砍伐的黃楊木。

他看門時,謝辭雪則一直在看他,目光深遠,好似穿透了時間和空間,成功撫平從前的種種相思苦。

他想,自己終得圓滿。

兩人間的沈默很漫長,最終打破寂靜的不是人,而是鍋裏傳來的一聲爆響,刺啦啦的聲音驚得謝辭雪回頭,他這才想起,自己正做著菜呢。然而現在再去處理已經來不及,鐵鍋裏的焦糊味順風彌散,登時傳遍廚房的裏裏外外。

這菜,儼然燒過了頭。

吃飯時,桌上共四道菜,炒糊的熗蓮白不在其列,可陸鳴秋偏偏要說,他想吃蓮白。謝辭雪夾菜的手一頓,覺得自己新晉的男朋友是在故意促狹他,可轉念一想,他的仙鶴有些呆,大概是真的想吃蓮白。

謝辭雪溫聲說:“晚上再給你炒。”

“不想吃熗炒的,要糖醋。”

陸鳴秋提要求提得自然,因為他覺得,兩個人既然已經在一起了,就不必太拘束,他嘗試著打開自己的心扉,以更加真實的面貌面對謝辭雪。

“好。”

謝辭雪薄唇輕啟,應下對方的要求,幾秒後,他想起另外一件事:“你今天早晨,好像給拉則畫了幅肖像?”

其實畫畫的全過程,他都在房間裏親眼目睹,只是一來一往的交談間,采用問話的形式總是更加的有餘地,這叫他下意識的提了個問題。

陸鳴秋不解道:“我是給她畫了幅肖像,怎麽啦?”

謝辭雪撩起眼皮,看向眼前人的眸子,正午陽光燦爛,陸鳴秋濃密的睫毛陷進光裏,好似泛白的蝶翼。

他說:“沒什麽,就是有些羨慕。”

羨慕什麽,自然無需多言。

陸鳴秋笑道:“謝先生,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幫你畫一幅肖像畫。”

謝辭雪挑起長眉:“你還叫我先生?”

這話說得輕飄,配上他低緩沈靜的語調,莫名多了一些撩撥意味,好似在刻意調情。

陸鳴秋眨眨眼,蝶翼忽閃忽閃地翩飛,羞赧來得突然,叫他臉紅耳紅,脖頸也紅,他回話的聲音不大,細若蚊吟:“如果不叫先生,那該叫你什麽?”

“你覺得呢?”

他不答話,把稱呼的主動權交到陸鳴秋手裏。說完,他又在心裏想,陸鳴秋臉皮這般薄,如今說句話都能讓他臉紅,要是以後……

想到這裏,謝辭雪及時止住了思緒,畢竟再往下,就太過於風流旖旎了。

陸鳴秋思索良久,最後語氣游移不定道:“……辭雪?”

兩個簡簡單單的字,經他清澈的嗓音一念,瞬間變得詩情畫意起來。

典雅如辭賦,清冷若霜雪。

都是韻味悠長的意象。

謝辭雪唇邊染笑:“以後就這樣叫吧。”

末了他稍作停頓,又問:“我能叫你秋秋嗎?”

明明是聽慣了的小名,家人和朋友都在喊,可眼下冷不丁讓謝辭雪念出來,卻令陸鳴秋感到羞恥。

疊字稱呼太粘膩,叫起來軟絨絨的,拖腔拿調,一點兒都不幹脆爽利。

他始終沒吱聲,謝辭雪當他已經默認,又喊道:“秋秋?”

這一回,陸鳴秋倒是從他的款語溫言裏,琢磨出點甜蜜,他心想,橫豎是在談戀愛,這麽喊也沒什麽不好。

於是輕輕點頭,應下這個稱呼。

謝辭雪心情大好,其實他早就想喊陸鳴秋的小名,這疊詞可愛可親,又有飛翔的意思,楊皎第一次喊秋秋的時候,謝辭雪便想起——

鳳凰秋秋,其翼若幹,其聲若簫。

極其似他。

***

吃完飯,兩人開始收拾回程的行李,別的倒沒什麽,只是陸鳴秋的油畫需小心。他給油畫背面塗了兩層天然蜂蠟,畢竟巴蜀之地太潮,要防止生黴,而且還要避免磕碰和臟汙受損。

由於東西較多,陸鳴秋的動作又慢,收拾行李的過程持續了大半個下午,直到四點方歇,沒休息多久,黃昏降臨,又到了該吃飯的時間。謝辭雪誠如中午答應的那樣,做了糖醋蓮白,這道菜很是考驗火候,謝辭雪即使再天賦異稟,也少經驗,因此菜的脆嫩感差了許多。

陸鳴秋嘴巴刁鉆,一口吃出了瑕疵,但他沒說什麽。

謝辭雪用公筷幫他布菜,然後邀請他晚上一起看電影,陸鳴秋想了想,夜裏無事做,去影音室裏看電影,倒是個消磨時間的好去處。

八點鐘時,兩人來到三樓。

今夜選的電影是部文藝調十足的愛情片,倒是貼合他們關系的發展。沙發是長沙發,謝辭雪和陸鳴秋一左一右坐著,中間隔了半臂寬的距離,不遠不近,仍舊是朋友間的社交距離。

謝辭雪起身去倒水,等再坐下時,身子便緊挨陸鳴秋,直接將兩人的間隔磨沒。陸鳴秋的註意力原本在電影上,此刻感受到身旁傳來的灼灼熱源,心就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飄遠。

“你以前看過這電影嗎?”謝辭雪輕聲問。他伸長胳膊,搭在沙發硬挺的靠背上,像是圈住了坐在前邊的陸鳴秋。

“皎皎向我推薦過幾次,但我一直沒看。”

陸鳴秋的眼睛盯著屏幕,實際卻在用餘光打量身邊人,他的視線隱晦,不仔細瞧,的確沒法發覺真實的落點。

“今日正好鑒賞一番,倒是全了楊小姐的推薦之情。”謝辭雪說是要鑒賞,可他的目光也在往旁邊瞟,直白從容,不加掩飾,陸鳴秋察覺到他的視線,慌裏慌張收回餘光,假裝自己正在認真欣賞電影。

他眼睛瞪得大大的,銀幕上絢爛多彩的畫面映在瞳中,像透光的玻璃珠子,流光閃爍,熠熠生輝。

恰好,電影放到男女主角再相遇,女主穿繁覆禮服,眨著眼睛問男主,她漂不漂亮。

謝辭雪脫口而出:“漂亮。”

他的聲音和音響裏男主的聲音重疊,叫人分不清虛實。陸鳴秋的臉刷一下紅了,因為他知道謝辭雪根本沒看電影,他這句誇讚指的是誰,簡直不言而喻。

他端起水杯,欲蓋彌彰地喝口水,掩飾自己的羞赧。這是陸鳴秋第一次正兒八經談戀愛,嚴格來說,謝辭雪算他初戀,他的種種表現也像未經事的少年,生澀單純。

喝完水,他故意說:“你是在誇電影的女主角長得漂亮嗎?我也這麽覺得。”

謝辭雪失笑:“不,我是在說你的眼睛漂亮。”

“……”

陸鳴秋不曉得說什麽,他捏緊水杯,不去看謝辭雪,似是在怪男人不按套路出牌,不給人臺階下。

謝辭雪傾身向前,湊到陸鳴秋的耳邊,壓低聲音道:“秋秋,你難道希望我在你面前誇另一個人漂亮嗎?”

“我不在意這些。”陸鳴秋的語氣有些悶,但他沒生氣,他就是覺得自己在謝辭雪的面前,如同籃子裏的一尾魚,輕而易舉就被拿捏於掌心中。

“可我在意,”謝辭雪說,“別因為我的誇讚而害羞,你值得。”

他老早就察覺到,陸鳴秋其實頗為自卑,他不認為自己有什麽正面價值,乃至於產生了許多的自厭情緒,他對旁人的誇讚更是敏感,始終認為自己配不上那些美好的詞句。

謝辭雪希望陸鳴秋明白,旁人的讚譽是錦上添花,沒什麽好避諱的。

陸鳴秋不做聲。

電影的背景音樂響起,營造出空靈寂靜的氛圍,男女主角再次分別,寧靜的鄉村、柔和的月光,晚風吹起女主的長裙,一切都是那麽的美,連離愁都是美麗而寧謐的。

男主揮手道別,同女主講我的心會一直愛你。

陸鳴秋下意識轉過頭,他看見濃墨般的瞳孔,也看見瞳孔裏倒映的影子。

是他,也只有他。

如此專註的目光,仿佛山海浪潮,陸鳴秋看一眼,只覺得險些溺斃其中。

往後的幾十分鐘裏,他的腦袋始終朝前,不敢偏移,看似是在認真看電影,實際也沒看進去多少劇情。

播放片尾曲的時候,謝辭雪問他電影好不好看。

他說不出個所以然。

謝辭雪輕輕一笑:“我覺得這電影很好看。”

陸鳴秋聽見這話,忍不住去看他帶笑的嘴角,他暗想,你明明全程都在看我,哪裏真的仔細看了電影?

可是,這話他說不出口,這想法亦如海上舟,飄飄搖搖,隨風消逝,再也不見影蹤。

作者有話說:

“鳳凰秋秋,其翼若幹,其聲若簫”出自《荀子引逸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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