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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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餐, 陸鳴秋昏昏沈沈睡去,直到午後才醒。又是下過一夜雨後的白日,山裏起風, 吹來水涔涔的潮意, 天邊的太陽跟擺設似的,根本烤不幹空氣裏的寒涼。

因此起床時,陸鳴秋穿了件霧藍色的毛衣, 陽光一照, 特別顯白。簡單梳洗完後,他開始翻看自己的畫,滿地雜亂的畫具已經收拾得幹幹凈凈, 他粗粗掃了一眼,猜到是謝辭雪幹的,對方不僅把畫具整理好了, 連他昨夜畫的畫也依次擺放在墻邊, 碼得整整齊齊。

他一共畫了四幅作品, 並且完整記錄了雨裏山色的變化,最開頭的那一幅畫,色彩幽暗, 唯有路燈暈染出一點明黃,光影對比強烈,給人巨大的沖擊感;而最後一幅畫則是天光破曉、夜雨初歇時的景象, 金光躍然於山色間,雨後的積水和河流反射出絢爛光彩, 明艷非常, 所以這幅畫的顏色極其豐富, 不過陸鳴秋畫時用了技巧, 將畫面處理得雜而不亂,反倒有一種充盈之美。

陸鳴秋看著眼前的畫,心裏覆雜的情緒久久不散,從徹底沈寂到再度執筆,中間橫亙著漫長的四年時光,他回頭望去,才發現曾經的自己迷茫無措,如同永遠逆流的魚,苦苦掙紮,卻不知前路到底在哪裏。

他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卻只能咽下這枚苦果,而今所有的苦果都化作了瓊漿,讓他有勇氣大步朝前,邁過人生路上一道道名為苦難的坎。

雖然他邁得並不輕松,但至少是在前行。

念及此處,陸鳴秋發出一聲嘆息,他拿出手機,給楊皎發了條消息,說自己畫了幾幅畫,準備回首都後,拿給恩師鑒賞。

楊皎回信來得快,對話框裏首先跳出一張表示驚訝的熊貓頭表情包,然後才是文字,她問他畫了什麽。

陸鳴秋低頭淺笑,只發了兩個字過去——

【山色】

按下發送鍵後,他才從這兩個字裏品味出宿命感,十年前與十年後,同樣的河谷,同樣的蒼山,只是作畫人心境有別,落筆的意境也截然不同。

陸鳴秋打開相機,拍了幾張油畫的照片,讓楊皎隔著一道玻璃屏幕,先行欣賞一番。

楊皎看完,只發來三個字。

【你悟了】

陸鳴秋啞然失笑。說到底他們這類搞藝術的,多少有些神神叨叨,旁人看畫,都是看構圖看色彩看技法,但楊皎看完,卻是在說他的思想。

他打字回覆,文字裏帶著幾分忐忑與不安。

陸鳴秋:【皎皎,你覺得我現在的畫水平如何,能拿給吳老師看嗎?】

楊皎:【說實話,技法差些火候,但你四年沒開張,還能畫出這等意境卓然的畫,已經是天賦異稟了……老師最喜歡你,你給他看畫,他高興還來不及呢,而且老師以前說過,學油畫,最重要的是要有繼續鉆研的心,水平倒是其次。】

有了師姐的金口玉言,陸鳴秋終於放了心。

他離開房間,來到底樓,謝辭雪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男人白衫黑褲,濃淡分明,金絲眼鏡兩旁懸掛銀色的細鏈子,穿堂風一吹進來,搖搖晃晃,像兩條亂舞的蛇。

陸鳴秋走過去,問:“在看什麽呢?”

謝辭雪擡起手裏的書,向他展示封面,略微泛黃的頁面上印著五個字,《靜靜的頓河》,是陸鳴秋進藏前,父親遞給他的那一本舊書。當初他和謝辭雪待在西藏,對方看見這本書後,向他借閱,如今看進度,已經讀了三分之一。

此書陸鳴秋初中讀過,如今十幾年過去,個中情節業已模糊不清,因此他只是點點頭,沒有和謝辭雪討論書裏的故事。

謝辭雪放下手裏的書,溫聲問陸鳴秋餓不餓。

他不說還好,一說,陸鳴秋倒真的有些餓了。於是兩人移步廚房,謝辭雪開火熱菜,陸鳴秋就坐在門口,默默等待著,這樣的場景太過生活化,叫陸鳴秋聯想到自己的父母,接著,他悚然一驚——原來他和謝辭雪之間,已經到了此等境地。

由於心裏裝著事,陸鳴秋變得寡言,吃飯時默不作聲,偶爾還會出出神。

謝辭雪看出不對勁,卻沒直接問,他知道,陸鳴秋不想說的事,無論如何也問不出來,所以他只說:“陸先生,吃完飯,陪我四處走走,行嗎?”

陸鳴秋回神,開口應下。

三點多鐘的時候,兩人離開民宿,在周邊慢悠悠閑逛,這裏的建築彼此間隔遠,走上好幾分鐘才會碰到人煙,他們沿著馬路往山坡上走,中途還碰見了個小賣部,陸鳴秋看見有奶糖,停下來買了一袋,他吃了一顆,然後順手把包裝袋遞給謝辭雪,讓他幫忙拿著。

這動作做得太自然,他自己都沒發覺不對。

謝辭雪對他的影響宛如春雨般潤物無聲、潛移默化,等他反應過來時,早已形成習慣。

傍晚時,滿天紅霞如火,兩人往回走,結果錯估了路程,以至於天黑了,他們兩個還在野外打轉。附近沒有燈光,可謂伸手不見五指,謝辭雪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也只能照亮一隅地,怪沒安全感的,更別提山林裏還會傳來詭異的鳥叫聲,淒淒瀝瀝,聽得人心裏發毛。

陸鳴秋下意識往謝辭雪的方向靠,並問:“這裏離民宿還要走多久啊?”

“還有段距離,”謝辭雪見他表情有些怕,於是伸出左手,做了個邀請的姿態,“陸先生,我有些怕黑,你牽著我走吧。”

他神態鎮定自若,哪裏有怕黑的兆頭?陸鳴秋心知肚明,害怕的人明明是他自己,但他並不點破,稍稍猶豫了一會兒,陸鳴秋便將自己的手,放進了謝辭雪的掌心。

謝辭雪牽著他往前走,心裏暗想,原來陸鳴秋的手握起來是暖的,如冬日裏的太陽般,溫熱和煦。

他忍不住用力,想要攥緊手裏的熱源,可轉念一想,生怕弄疼陸鳴秋,又立刻松了力道。

一路上,只有風聲,和樹葉搖晃的沙沙聲,他們倆默契的保持緘默,無人說話。陸鳴秋的心跳得快極了,男人的手包裹著他的手,肌膚相貼的熱度順著指間傳到他的心臟,咚咚咚,如同擂鼓一樣響。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終於出現民居,冷白的光如同夜裏的啟明星,指引路人的歸途。離開了寂靜的山林,陸鳴秋收回了自己的手,他低著頭,故意不往謝辭雪的方向看。

“都已經八點了……”謝辭雪看了眼時間,說,“我給你的禮物也快到了。”

“什麽?”陸鳴秋頗為費解。

謝辭雪不解釋,只是帶著他繼續往民宿的方向走,等兩人走到門口時,謝辭雪低沈的聲音順著夜風飄來,繾綣多情,好似撥弄弦樂時發出的音調。

他說:“陸鳴秋,擡頭。”

陸鳴秋依言照辦,他仰頭望向天空,結果入目所見,竟是一顆顆劃破黑夜的流星,明亮的星子自高空墜落,發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

如同雨落,瑰麗至極。

這是立夏後的某一日,絢爛的流星雨從孟屯的天際劃過,聲勢浩大,仿佛遲來的布告,表明夏天的正式到來……一顆顆星如同一朵朵煙花,來時轟轟烈烈,去時悄無聲息,然而陸鳴秋清澈的眼睛可以證明,今夜確實有流轉的星雨到訪。

驀然間,他想起前段時間的一場談話。謝辭雪向他念了首俄文詩,他追問詩歌的含義,男人卻沒有直說。

陸鳴秋啞著聲問:“你送我的禮物是流星……?”

“我答應過你,要讓你看到滿天閃爍的星星,”謝辭雪指著天空說,“這是寶瓶座流星雨,一年有三次,我們現在看到的這一次恰好是極盛的狀態。”孟屯河谷對陸鳴秋意義非凡,還適合觀星,所以謝辭雪帶他故地重游,實則是早有預謀。

陸鳴秋一時無言,方才的流星雨實在聲勢浩大,在他的心裏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尤其,這還是謝辭雪送他的禮物。

禮物……

他默念這兩個字,總覺得有種溫和的情愫在心間蔓延。

“你不是想知道,那夜我念的是什麽詩嗎……”

謝辭雪的聲線其實很冷,但是他藏起了裏面的寒涼,只用暖意待人。

如今夏夜溫柔,風也溫柔。

他更溫柔。

謝辭雪故意傾身,湊到陸鳴秋的耳邊,用含笑的語氣,一字一句念出了那首詩,溫熱的吐息噴薄而出,像燎原的火,燒紅了陸鳴秋的耳朵。

聽見詩歌的第一句,陸鳴秋的心中便有了答案,萊蒙托夫的詩集他常翻,這首詩,自然也不陌生——

南方的明眸,烏黑的眼睛,

我從目光中閱讀愛情;

從我們相遇的一刻起……

念到這裏,謝辭雪忽然停頓了好幾秒,陸鳴秋覺得奇怪,偏過頭看他,轉瞬之間,正好對上一雙纏綿蘊藉的眼。

而後,他聽見謝辭雪無比鄭重的聲音。

“陸鳴秋,你是我白天夜晚不落的星。”

話音落地,陸鳴秋的心間似有清泉上湧,咕嚕咕嚕,冒著酸澀又甜蜜的氣泡,他明明知道謝辭雪要念什麽詩,可真當他聽見的時候,又是另一種震撼。

過去的種種往事,於他腦海裏一幀一幀的播放,像電影般倒著帶,謝辭雪對他極好,幾乎可以說是無怨無悔。

陸鳴秋並非鐵石心腸,他能感受到對方的愛,可他又情不自禁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值得被如此對待。

他出聲詰問:“你為什麽要幫我?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僅僅是因為愛嗎?”

“愛是其中一個原因,”謝辭雪輕嘆口氣,“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希望掉入泥淖的仙鶴,能重新飛回天際……我不忍、不願看你在痛苦中沈淪,陸鳴秋,你該永遠待在雲端。”

聽見仙鶴二字,陸鳴秋想起謝辭雪的刺青。

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沒想到在謝辭雪的心裏,他居然是如此美好的形象……

“我只是個普通人,你把我想得太好了。”陸鳴秋覺得自己實在擔不起孤高的鶴,他頂多是一只飛在枝頭的麻雀,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謝辭雪語氣認真道:“可在我的眼裏,你就是最好的。”

這時,不遠處的山裏傳來一聲夜梟的鳴叫,驚得陸鳴秋後退半步,他擡眸,看向謝辭雪溫潤的眉眼,也看向他克制的神情。

他意識到,一直以來,謝辭雪都在壓抑自己的感情,他不強硬,不逼迫,幾乎是以奉獻的姿態來表達自己的愛意。

這讓陸鳴秋想起一句話。

——愛是恒久忍耐。

作者有話說:

“南方的明眸……你是我白天夜晚不落的星”出自萊蒙托夫《烏黑的眼睛》

“愛是恒久忍耐”出自《聖經哥林多前書》

ps:想問問寶子們,我有點想改回以前的書名,你們喜歡哪個捏?給點意見吧,好糾結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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