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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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出口, 陸鳴秋便有些後悔了,他今夜受電影影響,產生了太多遐思, 畫畫的念頭就如同水裏的活魚, 悄麽聲息的浮現出來,又迅速的隱退下去。可是說出的話和覆水一樣難收,他觀謝辭雪的神色, 有驚有喜, 顯然將此事當真了。

陸鳴秋不經有些懊惱,他蹙起眉頭,心思幾番輾轉, 最終化為一聲嘆息:“算了,謝先生,你就當我說了句玩笑話。”

河谷夜間的風在二人身邊不停打著轉, 冷津津的, 吹得人渾身一激靈。謝辭雪不知陸鳴秋心中的所思所想, 可憑借細致入微的觀察,也足夠品出對方話裏的糾結,他善解人意道:“山裏晚上冷, 現在又起風了,你快進屋休息吧,免得著涼。”

“好。”

陸鳴秋點頭應下, 他擰開門把手,走進溫暖的房間內, 鐵門關閉的剎那, 一道清冷卻又充滿柔情的聲音隨風飄來, 他急忙轉過頭, 但眼前所見,只有一扇青灰色的門扉,根本沒有方才對他說“晚安”的男人。

他拿出手機,點開謝辭雪的微信,往兩人的聊天界面裏發送了同樣的兩個字。

陸鳴秋:【晚安】

幾秒後,回覆傳來。

謝辭雪:【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沈秀萍女士常說,早餐要吃得好、吃得有營養。而陸鳴秋在生活方面的習慣,一直深受母親的影響,因此三餐之中,他總是更重視早上這一頓,眼下瞧見謝辭雪的問話,好幾樣菜從他的腦子裏滾過,他猶豫不決,最後發了句“都可以”過去。

謝辭雪回覆“OK”,兩人的對話也到此為止。

洗完臉刷完牙,陸鳴秋躺到床上,房間裏彌漫著一股好聞的橘子熏香味,他伴著如此清新的氣息,不知不覺進入夢鄉。隔天清晨五點鐘左右,一場大雨突如其來,攪人清夢,雨點砸在雨棚上發出劈裏啪啦的雜音,陸鳴秋被吵醒,然後再也睡不著了,他隨手裹了件外套,起身走到綠幽幽的紗窗前,擡手打開紗窗,靜看外邊如潮的暴雨。

天色未亮,前方烏漆漆的山在雨中沈默聳立,下方蜿蜒的青白色河流湧起一茬茬的浪,遠遠望去,好似一朵朵膨大的花;冷風呼嘯而過,卷來泥土的腥氣和青草淡淡的芳香,眼前的情景讓陸鳴秋陷入回憶,他想起十年前的孟屯河谷,同樣的青山,同樣的大雨,唯一不同的是觀雨人的心境——當初陸鳴秋看見大雨裏的山色,想的是如何畫下來,而今再見,唯餘惆悵。

物是人非事事休,世間的哀愁大抵如此。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天邊的烏雲始終沒有散開,民宿周圍的環境非常寂靜,沒有車聲,沒有人聲,天地間仿佛只有這場大雨的聲音。

故而手機鈴聲響起,他還沒從雨中回神,反應過來時,電話已然掛斷,陸鳴秋低頭去看,來電人是謝辭雪,他動動手指,剛要撥回去,新的通話請求便已經跳了出來。

接聽後,清泠泠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如石如玉:“餵,我應該沒有吵醒你吧?”

“沒,我早醒了……”

“那下來吃早飯吧。”

聽見這句話,陸鳴秋掃了眼手機的時間,七點零二分,他看雨看了整整兩個多小時,而且一點都不覺得累。

他開口,回了句“就來”,然後直接掛斷了通話。

陸鳴秋走進洗手間,由於睡相不好,他起床後的頭發比較淩亂,發梢打結,梳子劃過時不小心扯到頭皮,泛起細微的痛,每到這種時刻,他就會產生把長發剪短的念頭,可一旦梳完頭,又立即忘個精光。

打理好儀表,陸鳴秋下樓來到餐廳。

謝辭雪坐在椅子上,姿態端正得像青竹,他今天穿了件銀色的襯衫,長袖挽至手肘,露出冷白瘦削的手臂,陸鳴秋註意到他左臂內側有一抹墨色,好像是片紋身,但位置太隱晦,叫人看不真切。

不過有刺青很正常,陸鳴秋沒太在意,他拉開椅子,坐到謝辭雪的正對面,準備吃飯。早餐很豐盛,豬肉餡的小籠包,搭配玉米粥,還有幾個白煮蛋用來補充蛋白質,陸鳴秋喝了口粥,然後問:“這都是你準備的?”

“這些是老板準備的。”謝辭雪雖然學了幾道菜,可是小籠包這類需要技巧的面食,還是太過覆雜了。

陸鳴秋沒再問,他捧著粥碗安靜用餐,一餐飯結束,外邊的雨還是沒停,甚至有愈下愈大的趨勢。

“原本打算帶你去周邊的景點逛一逛,可惜了……”糟糕的天氣破壞了出行的計劃,謝辭雪的心情不怎麽美妙,但面上,他依舊保持著萬事不慌的淡然。

陸鳴秋笑道:“沒關系,可以找些別的事情做。”

謝辭雪挑了下眉,心底細細一思索,問:“陸先生,你會下圍棋嗎?”

“不會,為什麽這樣問?”

陸鳴秋問完,仰頭與謝辭雪對視。

男人目光含笑,好似楊柳拂波,盈盈帶水,他開口,語氣雖淡,但並不冷:“因為我想教你下棋。”

“這裏有圍棋?”陸鳴秋倒是覺得意外。

“有,”謝辭雪說,“我之前問過老板,三樓有棋牌室。”

“我當初來寫生的時候,還沒有這些。”十年前與十年後迥然的差別,更讓陸鳴秋悵然若失,不過很快,他的註意力就被圍棋給引走了,方才的悵然如同風裏的煙塵,轉眼消散不見。

謝辭雪自幼學棋,水平當得起精通二字,他教導入門知識時用詞簡單,講解得很通俗,陸鳴秋聽了一會兒,竟然產生了一種圍棋易學的念頭,然而等到真正實操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只是虛假的錯覺,棋子雖然只有黑白兩色,可其間的各種變化簡直層出不窮。

陸鳴秋指間夾著白子,思考剛剛謝辭雪說的定式,想了半天還是沒明白,他嘆口氣:“這也太覆雜了,你小時候為什麽會學圍棋?”

“家學淵源。”

謝辭雪看向他執棋的手,冷白的皮膚,修長的指骨,手背上青藍色的血管若隱若現,好似終年不化的雪山。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而想,不知這雙手握起來,是冷的,還是暖的?

“家學?”

陸鳴秋清亮的聲音響起,打破了他腦海裏的綺思。

謝辭雪移開眼,溫聲解釋道:“我外婆年輕的時候是職業棋手,曾為國出戰,我從小耳濡目染,也愛上了圍棋,小時候她教導我,下棋如做人,落子無悔,人生亦無悔。”

陸鳴秋反覆咀嚼這最後一句話,他想,落子的確無悔,但人生怎麽可能無悔?即使路途再平坦,也總會有錯過的風景,而一旦錯過,便悔意橫生。

“如果人生處處是後悔,又該怎麽辦呢?”

陸鳴秋的聲音很輕,像黑夜裏綢繆的呢喃,不仔細聽,根本捕捉不到。

聽見這個問題,謝辭雪把視線移到青年的臉上。天空陰郁,室內晦暗,只有頭頂一盞中式吊燈,發出雪白光線,柔柔地投射在陸鳴秋周身,襯得他膚如凝脂,愈發的俊逸脫俗。謝辭雪不是個膚淺的人,他與人結交不看皮相;他愛陸鳴秋,但更愛其與眾不同的靈魂。可眼前人實在太美,美到他自甘沈淪,他不經在心底想:像陸鳴秋這般漂亮美好的人,就該擁有圓滿安穩的一生……

他思量著對方的問題,最後從腦海裏翻出一首詩。

“陸鳴秋。”

謝辭雪薄唇輕啟,語氣溫柔輕緩:“只管走下去,不必逗留著去采花朵來保存,因為一路上,花朵自會繼續開放。”

這是泰戈爾的詩,陸鳴秋以前讀過,他淡然一笑,從方才的愁緒裏抽身:“謝辭雪,繼續教我下棋吧。”

雨繼續落,棋也繼續下,沙沙雨聲和清脆棋聲同時響起,好似詼諧的二重奏。期間,陸鳴秋感到口渴,謝辭雪去房間,從行李裏翻出一套手工紫砂壺,他做派講究,從蓉城飛拉薩,即使時間緊,行李也打點得精細,陸鳴秋愛吃點心,可單吃點心往往會膩,在首都時,張媽會給他準備清茶,來到四川,謝辭雪也不忘帶上茶具。

壺裏的茶是君山銀針,陸鳴秋喜歡它的名字,更愛它清幽馥郁的香氣,他喝著茶,繼續聽謝辭雪講棋,講死活的基本形狀,謝辭雪手執黑白兩色的棋子,給他示範幾次,末了問他聽懂沒。

陸鳴秋半懂不懂,他反問了幾個問題,謝辭雪很耐心,把他的疑惑挨個解釋了一遍。

說話間,他用左手拿起桌面的茶盞,手臂起落之時,陸鳴秋的目光正好瞧見他的紋身,這一次離得近,他終於看清了刺青是何模樣,那是一只淩空展翅的仙鶴,鳥身墨黑,唯有頭頂處是鮮紅的朱色,而在鶴的下方,還有一行紅色的花體字母 ,由於角度問題,陸鳴秋沒看清楚。

但他的視線太明目張膽,謝辭雪眼明心亮,自然看見了。他伸長胳膊,把紋身的位置送到陸鳴秋的眼前,笑著說:“這樣你看得清楚些。”

陸鳴秋順著他的話,仔細辨認仙鶴下方的那串花體字母,可當他看清楚以後,卻被嚇了一跳,他立即移開眼,耳朵尖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他之所以害羞,是因為謝辭雪紋的那串字母,根本不是什麽英文短句,而是“陸鳴秋”三個字的漢語拼音……

並且看狀態,這刺青的時間不算久遠,大概是最近幾個月才紋上去的。

陸鳴秋低聲問:“紋身是什麽時候弄的?”

“今年三月,你剛來謝家的那幾天。”謝辭雪的語氣流露出幾分懷念。

陸鳴秋又看了一眼刺青,墨黑的鶴,朱紅的字,與瓷白的肌膚相對比,可謂色彩鮮明,他心情覆雜,有許多話想說,可是又說不出口。

他摩挲著腕間的佛珠,最終只問了兩個字:“痛嗎?”

“不痛。”

謝辭雪收回左手,覆又端起茶盞,他飲下君山銀針的茶湯,不知怎的,竟從中品出了絲絲甘甜味,像蜜一樣,回味無窮。

陸鳴秋心想:真的不痛?

可他沒有再問,他輕輕擡起眼睫,望向斜前方的窗戶,窗外狂風怒號,大雨傾盆,孟屯的青山在如此糟糕的天氣裏,更能體現出偉岸和堅韌。

陸鳴秋想起泰戈爾的詩,想起謝辭雪的愛……心底不由自主的萌生出一股勇氣。

他註視著遠方的雨景,並悄然做出一個決定。

作者有話說:

泰戈爾的詩出自《飛鳥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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