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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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瀘定簡單吃過午餐後, 陸鳴秋和岑時繼續出發,開車前往康定,下午三點多的時候, 他們抵達了康定的市區, 然後直奔木格措景區而去。

今天是大晴天,康定的天空萬裏無雲,藍汪汪一片, 宛如倒掛在天幕上的海。陸鳴秋坐在景區大巴的最後一排, 托腮凝望周遭的風景,忽然,岑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鳴秋轉頭,發現對方正在撥弄手裏的海拔表,上面顯示的數字已經接近三千米。

“誒, 你覺得你會高反嗎?”岑時問。

“不知道, ”陸鳴秋想起自己以前看過的科普, 輕聲說,“高原反應是因人而異吧,有些人體質特別差, 但就是不會高反,這東西說不準的。”

“我覺得我不會,”岑時嘴裏含著葡萄味的硬糖, 說話時一股子甜膩膩的感覺,“我妹妹當初畢業旅行就是到拉薩走了一遭, 她全程都沒什麽事兒, 我和她是龍鳳雙胞胎, 體質應該差不多吧。”

陸鳴秋呃了一聲, 他覺得對方的話聽上去全是Flag,於是認真回覆道:“你和你妹妹雖然是雙胞胎,但歸根結底是兩個不同的人啊,這很難講的。”

岑時還想說什麽,可這時大巴已經抵達目的地了,兩人先後下車,關於高原反應的討論就此戛然而止。

木格措的湖清澈幽藍,微風拂過,水波蕩漾,連綿的青色蒼山聳立於湖岸兩側,遠處潔白的雪峰錯落有致,連成一道冷寂孤傲的線條,像雪獸的脊背。陸鳴秋站在湖畔的觀景臺上,雙手撐著木制的柵欄,放眼眺望面前的美景,他今天戴著遮陽帽,寬闊的帽檐擋住陽光,在他臉上掃出一片暗色的陰影,色澤淺淡的鹿眼攏在其間,顯得靜謐深邃。

岑時拿起手中相機,拍完山川湖泊之後,再來拍人,陸鳴秋的美沒什麽攻擊性,與周圍的自然景色相得益彰,故而拍出來的照片少有崩圖,他低頭瀏覽單反裏的圖,感覺修都不用修,直接發給他哥就行了。

他們在木格措景區逛了將近兩個小時,以至於到達新都橋時天色已近黃昏,入住旅店後岑時找了家正宗藏餐,點的是雙人份的牦牛湯鍋,還有酥油茶、糌粑酸奶,以及牛肉餅,陸鳴秋的飯量還是不大,因此桌上大半的菜都是岑時解決的,出門的時候他覺得撐得慌,忍不住道:“我終於明白今天早上,我哥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你哥說了什麽?”陸鳴秋額前的頭發有些亂,有幾根發絲甚至差點掉進他的眼睛裏,問完這句話以後,他取下皮筋,準備把長發重新紮一遍。

岑時撇嘴道:“他說,吃飯的時候菜別點太多,你胃不好,飯量比正常男人小,他還說,盡量多點清淡的菜,別讓你吃生冷的東西……”

陸鳴秋紮頭發的手一頓,他能從岑時的這段話裏,體會到謝辭雪的體貼與關切,他不是無心無情之人,自然有所觸動。

“他還說了什麽?”陸鳴秋下意識追問道。

“說你不愛吃蔥姜蒜,討厭肥肉和香菜……”岑時說了一些陸鳴秋的忌口,最後總結了一句,“反正就是讓我照顧好你。”

聽完這些話,細微的暖流沖刷著陸鳴秋破敗的心,好似要將一切的苦痛洗凈。這種感受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他躺到旅館的床上,閉眼進入夢鄉後,才陡然消逝。

翌日,吃過早餐後,岑時和陸鳴秋出發去看貢嘎雪山,兩人先是來到達幫木吉德村,然後又騎馬騎了一個多小時,才來到此行的目的地,位於貢嘎雪山西南坡的冷嘎措,到地方以後,陸鳴秋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意,他挑了塊幹凈的石頭席地而坐,然後仰頭去看不遠處的高山湖泊。

晶瑩剔透的海子倒影著連亙的神山,背後碧藍的天空都成了它們的陪襯,周遭前來觀景的旅客很多,可陸鳴秋只能看見眼前的山,蒼茫的雲海繚繞著起伏不定的潔白山脊,給人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岑時在旁邊夾好三腳架,給單反設定好延時攝影,轉而用祈禱的語氣說:“今天天氣不錯,希望能等到雲開。”

“慢慢等唄。”陸鳴秋倒是沒有一定要看神山真容的執念,在他看來,身處雲霧間的山峰亦有其獨特的魅力。

岑時從背包裏拿出兩塊榛子巧克力,隨手將其中一塊遞給陸鳴秋,“聽我哥說,你也喜歡吃甜食啊?”

“嗯,”陸鳴秋點點頭,“吃甜的心情會變好。”

岑時輕笑道:“難怪他叫我多帶糖和巧克力。”

陸鳴秋拆開包裝紙,濃郁的醇香撲面而來,他用手掰下一小塊巧克力含進嘴裏,入口的感覺絲滑細膩,帶著微微的苦味,並不甜膩。

吃完這一塊,陸鳴秋就不再吃了,他仰頭喝口水,然後繼續去欣賞眼前的美景,可惜整整一下午,雲霧都沒有散開,貢嘎始終保持著它的神秘。大約七點鐘左右,冷嘎措迎來日落,天空變成了粉紫色,藍色琥珀般的湖水也染上了同樣瑰麗的色彩。

見到此景,陸鳴秋無意識瞪大了雙眼,他掏出手機,記錄下眼前的美麗,而在按下快門的一霎那,遮蔽住貢嘎雪山的雲霧忽然全部散開了,巨大的山脊顯露出來,逐漸西沈的太陽的餘暉吻過潔白的山巔,為千年不化的雪披上一層金色的柔紗,將貢嘎雪山襯托得既聖潔,又高貴。

陸鳴秋看著眼前的景色,不自覺落下眼淚。

這一刻,他胸腔中慘遭禁錮的心好似飄浮起來,然後它朝著雲端、朝著神山、朝著祖國四萬萬江河飛奔而去。

他想,自己終於自由了。

陸鳴秋偏過頭,下意識去尋找一個熟悉的身影,可當岑時卷曲的長發飄入他的眼簾時,他才想起自己正和謝辭雪分隔兩地。

沒由來的失落占據了陸鳴秋的整顆心,使得他的眉毛不由自主地蹙起。成功拍到雪山真容的岑時興奮轉身,見到的卻是一張愁容,他打了個響指,問:“陸鳴秋,你想什麽呢?”

“我在想你哥哥。”許是貢嘎雪山確實有神奇之處,陸鳴秋這一次竟然直接了當的,說出了自己真實的想法。

岑時長眉一挑,結合陸鳴秋方才的表情,做出猜測:“你是在遺憾他沒有看見眼前的美景,還是在遺憾眼前的美景不是和他一起見證?”

“……”

陸鳴秋沈默許久,始終沒有回答,岑時以為他不想說,於是動身收拾東西,準備下山前往附近的民宿,可在臨行之前,他聽見了陸鳴秋低啞的聲音:“我是在遺憾,當我想清楚一些事時,他卻不在我的身邊。“

岑時立刻反問道:“你想清楚了什麽事?”

“你猜?”其實方才陸鳴秋置身於山川湖海間的時候,有種擺脫了往日陰影的感覺,他不再桎梏於過去,顧少容帶給他的影響也在逐漸消散,但是他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岑時,因為他想先告訴謝辭雪。

可惜冷嘎措實在偏遠,附近根本沒有信號,陸鳴秋想聯系謝辭雪,也聯系不上。不過兩人到民宿吃飯的時候,岑時拿出衛星電話,撥通了他哥哥的號碼,匯報了他們今日的行程。陸鳴秋原本正安靜地吃著晚餐,岑時突然把衛星電話遞過來,說:“喏,我哥找你。”

陸鳴秋伸手接過,將衛星電話放到耳畔,“餵?”

謝辭雪的聲音跨越幾百公裏的距離、跨越數千米的高山,傳入孤僻的冷嘎措。

他問:“雪山好看嗎?”

陸鳴秋點點頭,隨後想起對方看不見,他又開口說:“今天親眼看見了日照金山,很漂亮,很震撼……”

“我剛剛聽小時說,你想清楚了一些事?可以告訴我嗎?”謝辭雪的語氣裏帶了幾分緊張。

陸鳴秋擡頭看了眼岑時,起身走到民宿無人的陽臺上,然後輕聲說:“我就是覺得,我已經開始淡忘過去的遭遇了。”

他口中的過去,謝辭雪自然明白是指顧少容,他發出一聲欣慰的笑:“你能這麽想,我真的非常高興。”

陸鳴秋擡起眸子,凝望遠處暗淡的天空,世界的色彩介於青藍之間,透著一種冷峻的美,他嘆了口氣,好似如釋重負,“在冷嘎措欣賞貢嘎山,真的很美,你有機會一定要來看看。”

對面沈默了數秒,才傳來謝辭雪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可以和你一起去嗎?”

“……”

陸鳴秋知道,謝辭雪提出的這個問題,其本質還是在試探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他認真思考片刻後,回道:“謝辭雪,我還沒有想好。”

“沒關系,你慢慢想,”謝辭雪說完,忽然話鋒一轉,“今天叔叔阿姨請我去家裏吃飯,你媽媽告訴我,你以前特別喜歡吃陳皮紅豆沙,我還專門向她請教了紅豆沙的做法……”

“然後呢?”

“你從西藏回來的時候,我肯定已經學會了,到時候親自做給你吃。”

如春風般的聲音驟然響起,驅散了冷嘎措夜裏的寒涼,陸鳴秋不自覺露出笑意,他註視著天邊懸掛的皎月,溫聲道:“好,你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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