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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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後的這三天,陸鳴秋的生活與先前沒什麽不同,每日定時服藥、定時用餐,剩下的時間養花、看書、擼貓,和謝辭雪談天說地,精神不濟、情緒低落時就回臥室發呆、睡覺,唯一的不同是,岑時會給他發微信,聊搖滾樂,楊皎亦會來消息,講述她在新疆的所見所聞……期間季醫生來給他做過兩次心理疏導,令人驚訝的是,陸鳴秋對顧少容的情緒淡去不少,那夜發生的事好似讓他看開了許多。

這是一個良好的開始。

時間轉眼來到十六號當天的傍晚,陸鳴秋站在別墅門口,伸長脖子張望,今天謝辭雪的母親從上海飛回來,落地的時間是下午四點,謝辭雪親自出發到機場接人,可眼下快六點半了,還是沒見他們回來。

陸鳴秋難免有些擔心。

張媽怕他在風口站久了受涼感冒,忍不住勸道:“陸先生,進屋裏等吧,首都路況不好,夫人和少爺估計是堵在半道上了……”

她話剛說到這裏,別墅外邊忽然響起一陣輪胎摩擦路面的刺耳剎車聲,陸鳴秋看過去,發現那是謝辭雪的車,被行道樹遮了大半個身影,隱秘得很,難怪駛過來的時候他沒瞧見。轎車停泊在別墅的鐵門前,副駕駛的車門率先開了,謝辭雪彎腰從裏頭跨出來,然後又主動去拉後座右側的車門。

幾秒後,一個身材勻稱的婦人扶著謝辭雪的手走下車,由於距離稍遠,陸鳴秋看不清她具體長什麽模樣,他只能看見婦人頭頂寬大的黑色網紗禮帽,和禮帽下邊的一小撮栗色長發,以及她身上那件由暗紅色香雲紗制成的古法旗袍……如此覆古的服裝瞬間將時間的界限弄得模糊,陸鳴秋驀然回憶起大學時的選修課,謝老師款款走來,也是這麽一身典雅的打扮。

謝玉龍上前幾步,推開雕花鐵藝大門,一雙高跟鞋踩在鵝卵石鋪成的小道上,發出噠噠噠的輕響,走到別墅門口時,她一眼就瞧見了站在臺階上的青年,對方穿著全套阿瑪尼男士成衣,靛藍色的面料襯得他膚白若雪,唇紅如朱;黛色的眉毛下,一雙琉璃色的眼珠晶瑩剔透,跟一汪水似的,瞧著便知是個乖巧幹凈的後生。

她眼明心亮,知道這位多半就是她兒子的心上人——從機場回到別墅的這一路,謝辭雪一直在念叨他的心上人有多麽的好,讓她這個當媽的和顏悅色一點,千萬別嚇到人家。

謝玉龍的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不過,向來冷情的兒子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當媽的肯定不能扯後腿,更何況這小孩合她眼緣,她沒有理由冷眼待人。

謝玉龍登上臺階,站到陸鳴秋的面前,伸手摘下禮帽,微微笑道:“我聽阿辭說,你姓陸,那阿姨就叫你小陸,可以嗎?”

“謝老師,當然可以。”

說著,陸鳴秋小心翼翼地打量眼前的婦人,對方和他記憶中沒太大差別,依舊成熟知性,只是年齡長了幾歲,那雙淩厲的鳳眼變得和藹,整張臉都飽含著歲月帶來的通透與智慧,這讓陸鳴秋想起自己的母親,於是他心底的緊張感頓時消弭了不少。

謝辭雪提著母親的行李走過來,見他們面對面站在門口,就說:“媽,趕緊進屋吧,都到吃飯的點兒了。”

這句話提醒了謝玉龍,她一邊往屋裏走,一邊說:“小陸,我路上聽阿辭說,你喜歡吃甜品和糕點,正好我從上海帶了些蝴蝶酥回來,你可以嘗嘗。”

“謝老師,謝謝。”

聞言,謝玉龍彎月似的細眉微挑,張口笑道:“小陸,你別叫我謝老師了,聽著怪生分的,叫我謝姨吧,或者用你們四川話喊我嬢嬢?”

“嬢嬢……”陸鳴秋猶豫了一小會兒,還是小聲地用四川話喊了這麽一句。

謝玉龍眉開眼笑,主動挽著陸鳴秋的手和他聊天,她說話有分寸,見識也廣博,光是講自己養花的各種心得,便能講上半個多鐘頭。

陸鳴秋聽得津津有味,可謝辭雪對於花花草草之類的話題是半點都不懂,根本插不上話,只能一個勁地喝悶茶,他甚至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抽空學習一下園藝知識。

三人吃飯的時候,謝玉龍總算換了個話題:“阿辭,你之前說你要去四川,那公司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嗎?”

“差不多安排好了,”謝辭雪邊給陸鳴秋盛湯,邊說,“我也給舅舅打過招呼,他會幫我看著公司的,不會出什麽亂子。”

“你心裏有數就行,”謝玉龍夾了一筷子紅燒鯽魚,又問,“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出發?”

“後天吧。”謝辭雪說。

“要待多久?”

謝辭雪看了一眼陸鳴秋,見他表情茫然,知道對方沒有考慮過這件事,他索性也搖搖頭:“不知道,看情況吧,可能會多待幾天。”

“你記得提前聯系蓉城那套房子的負責人,讓他們做好清潔工作,到時候就別住酒店了。”謝氏家大業大,謝玉龍年輕時喜歡四處買房產,她在蓉城正好有一套小戶型,只是常年不住,也不想租出去,便找了個當地認識的人打理,讓對方偶爾去看看情況。

“知道了,媽。”

用過晚餐後,謝辭雪開始著手準備外出旅游的東西。而陸鳴秋則按照慣例坐到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他懷裏抱著靠枕,姿態慵懶而愜意。央視黃金檔正在播一部掃黑題材的電視劇,劇情還算是有趣,播到反派和他弟弟吵架的重要情節時,陸鳴秋感覺旁邊的沙發突然凹陷了一下,他偏過頭,發現是謝老師。

“小陸,你晚餐好像吃得不多,要再用點蝴蝶酥嗎?”謝玉龍的嗓音很柔軟,帶著些許的江南情調,有點吳儂軟語的意思。

“不用了,我晚上如果吃太多的話,胃會難受,”陸鳴秋不自覺地歪著腦袋,好奇道,“謝姨,你咬字的習慣有點像南方人誒。”

“你耳朵還挺靈……”謝玉龍蹬掉拖鞋,伸長了腿,把腳踩在茶幾旁邊矮小的木凳上,伸著懶腰回道,“我外公是蘇州人,我和阿辭舅舅讀書時,每年都會去南邊過暑假……我當初覺得他們當地人說話軟軟的,蠻好聽,就下意識去模仿那種腔調,後來講多了也養成習慣了。”

“噢,這樣啊。”得到回答,陸鳴秋轉過頭,繼續去看電視劇。

謝玉龍冷不丁問:“小陸,江南風景很好,你去過嗎?”

“沒有。”陸鳴秋長這麽大走過最長的旅途,就是從西南來到遙遠的首都。

“有機會可以去江南看看,那邊非常適合采風寫生,尋找繪畫的靈感。”

謝玉龍的話音落地,陸鳴秋整個人都僵住了,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原本平緩的情緒也隱隱有些失控。

“謝老師,我……”

最終,陸鳴秋含含糊糊地開口,還沒等他說完,謝玉龍發出一聲輕嘆:“你的事,阿辭給我說過一些,而我有一些經驗,你可以參考參考……當初我生下阿辭以後,得了產後抑郁癥,而大部分男人完全無法理解生產有多麽的恐怖,我前夫就是,我的痛苦有一部分是源自他的不理解,但那時候我愛他,所以我還是繼續和他生活了一年,但愛有時並不能解決一切,我抑郁的癥狀越來越嚴重,甚至影響到了阿辭……”

“後來呢?”陸鳴秋適時追問道。

“後來我和他離了婚,”謝玉龍說到這裏,眉眼間全無懷念,而是一種深深的解脫,“我們之間不是沒有愛,他也算是個普世價值中認為的好男人,可我沒有辦法和他長久地生活在一起,所以我選擇離開,事實證明,我的決定是正確的,擺脫掉婚姻關系之後,我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寧,甚至連畫技都有所提高……”

謝玉龍默默註視著陸鳴秋的眼睛,像一個慈愛的母親般,溫聲說道:“我告訴你這些事,是想說……小陸,你要割舍掉生命裏那些糟糕的部分,要清楚地意識到,你已經脫離了過去的種種環境,沒有會人傷害你……我當初沒離婚之前,有整整半年畫不出任何東西,後來我前往蘇州,見到我的恩師,他說我必須重新找回對繪畫的熱愛……我想,現在的你也需如此。”

“謝姨,我想畫畫,可是我沒辦法拿筆……”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和他談及此事,但奇異的是,陸鳴秋竟也不反感。

“你如今真的還熱愛繪畫,而非恐懼它嗎?”謝玉龍說,“小陸,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能聽懂我的意思。”

陸鳴秋當然能聽懂。

他想畫畫,是因為他不願意承認如今的自己一事無成;而他畫不出來,則是因為他恐懼著四年前的顧少容,從而恐懼畫畫這件事本身。

他明白,他一直是明白的。

陸鳴秋垂下眼睫,連串的眼淚滾落,好似斷線的珍珠,他過去四年不願承認的事,終於被人點破——他失去了熱愛的本性,因此失去了畫畫的才能。

這就像是天罰,殘忍又無情。

陸鳴秋用衣袖擦擦眼淚,卻忽然有一雙手伸過來,輕輕抓住他的手,他擡起頭,發現謝辭雪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此刻正蹲在他的身邊。

謝辭雪拿出手帕,緩緩拭掉他的淚,他的動作異常輕柔,手指擦過臉頰肌膚的力度,宛如飛花落水,悄然無痕。

“……謝辭雪。”陸鳴秋楞怔兩秒,叫出了他的全名。

謝辭雪溫柔回應:“我在。”

沈默許久,陸鳴秋語氣悶悶道:“我想回四川……”

“我已經訂好機票了,後天就走。”

謝辭雪沒有問他為什麽突然說這個,他只是幫他拭淚,靜靜地陪他緩和心情,然後給他講了幾個簡短的笑話。

在他的插科打諢之下,陸鳴秋的眼淚漸漸止住,他想,自己的繪畫之路是從家鄉開始,那麽重新找回熱愛的過程,自然也要回到家鄉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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