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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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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陸鳴秋意識微弱,到謝氏名下的私人醫院後立即被送進了搶救室中。謝辭雪站在狹長安靜的走廊內,鼻腔裏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他覺得自己人生的二十八年中,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比今晚更絕望。

想起不久前陸鳴秋義無反顧投湖的場景,他的心跟被鈍刀子反覆劃拉一般,泛起綿密而酸楚的痛。

楊皎坐在家屬等候區的長椅上,把臉埋入掌心裏,深深地嘆了口氣,緩了大概兩分鐘,她重新擡起頭,視線落到前方那道落寞的身影上,謝辭雪已經沒了晚餐時的從容不迫,他額發淩亂垂落,唇角染血,西裝的袖扣只剩下一枚,另一枚或許是在打鬥中遺落了。楊皎忍不住開口:“謝先生,你身上還有傷,去找護士處理一下吧?”

謝辭雪搖了搖頭:“我要親眼確認他沒事。”

楊皎聽出了對方語氣裏的堅定不移,便不再勸,而這句話也讓她確認,眼前這個有錢有勢的男人或許真的很愛陸鳴秋。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緊接著,她的餘光瞥向走廊的入口處,顧少容不知什麽時候跟來了醫院,此時正靠墻站著,雖然他們之間的距離比較遠,但楊皎還是能感覺出,顧二少雙眼視線的落點正是亮起紅燈的搶救室。

楊皎對陸鳴秋的感情經歷了解不深,她知道師弟很忌諱談論這些,於是她也不多問,可今夜顧少容所做的一切,都明晃晃地昭示著——他是個瘋子,他會逼死陸鳴秋——這讓楊皎出離憤怒,於是她猛地站起身,走到顧少容的面前,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聲音清脆,響徹整條走廊。

顧少容高高在上多年,這是他頭一回被甩耳光,而且動手的還是一個女人。

他氣極,但想起對方是陸鳴秋為數不多的好友,又硬生生將自己的脾氣壓了下來。

顧少容陰惻惻道:“你得慶幸老子不打女人,否則……”

楊皎柳葉似的細眉一挑,譏諷地冷笑道:“顧二少,如果我師弟今天出了事,等著你的絕不只是一巴掌!你最好衷心祈求他平平安安!”

語畢,楊皎轉身回到長椅上坐著,也不去管顧少容聽了這話會作何反應。

醫院的燈白晃晃一片,見證了太多的生離死別,謝辭雪站在這樣的燈光下,腦海裏的思緒如潮水般起落,片刻不歇,以至於他根本空不出心思去留意楊皎和顧少容之間的爭執。

走廊靜得可怕,宛如處於幕間的舞臺,死寂無聲。時間在這樣凝固的氣氛中一分一秒的流逝著,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燈驟然變綠,醫生掛著疲憊的笑容從門內走出來,宣布陸鳴秋已經脫離了危險。

謝辭雪緊繃多時的情緒終於得以緩解,他真誠地向醫護人員表示感謝,而後扭頭去看躺在病床上的陸鳴秋,青年渾身濕漉漉的,臉上血色盡失,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他雙眼緊閉,安安靜靜地睡著,模樣可憐極了,像是被風雨打濕的百合花,柔弱而纖細。

確認完陸鳴秋的情況,謝辭雪扭頭問:“醫生,請問他什麽時候能醒?”

“大概明天。”醫生說病人的身體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但他有抑郁病史,情緒大起大落,極有可能再次出現自殺行為,最好多留院觀察幾天。

聽完醫生的建議後,謝辭雪準備到窗口去給陸鳴秋辦理住院手續,他轉過身,發現顧少容還杵在走廊上,存在感極強,看著心煩。

謝辭雪冷笑一聲:“你還不快滾?”他這次是真的氣狠了,平日裏講究的那些教養和風度全都化作了飛灰。

“他……”顧少容並不在意謝辭雪話裏的敵意,他更在意另一件事,“他怎麽會有抑郁癥?”

謝辭雪氣極反笑:“顧少容,你覺得呢?”

“……是因為我?”顧少容想起過去這幾年,陸鳴秋變得愈來愈沈默,情緒也愈來愈內斂,他以為這是一個人正常的變化,是陸鳴秋願意待在他身邊的證明,可他實是沒想到,原來陸鳴秋的痛苦早已深入骨髓,變為沈屙……

“顧少容,你不如好好想想,你當年究竟做了什麽,讓陸鳴秋變成這樣!”謝辭雪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他那麽喜歡畫畫,但是他已經很多年沒有提過筆了!他說他再也不能畫畫了,陸鳴秋和你在一起七年,你敢說這件事和你半點關系都沒有嗎?!”

顧少容被這一連串的質問弄得啞口無言,他想起四年前的那場懲罰,想起陸鳴秋自那以後就再也不曾摸過畫筆,他想起這些被丟在角落裏的回憶,臉色隨之變得煞白起來。他意識到,自己確實是罪魁禍首。

這個認知令顧少容無比痛苦。

謝辭雪一見到他這副心虛的模樣,也立刻明白過來,這事兒確確實實和顧少容有關。於是他快步上前,擡腿用力地踹向顧少容的膝彎,等男人下意識踉蹌兩步後,他又伸手薅住顧少容的頭發,猛地將人掄向走廊的墻壁。

一旁圍觀的醫生和楊皎直接傻眼了。就在醫生猶豫要不要叫保安過來的當口,他聽見謝辭雪冷漠的聲音響起:“顧少容,我限你三分鐘內講清楚來龍去脈,你到底對陸鳴秋做了什麽?”

顧少容頭痛欲裂,溫熱的血從他額角滑落,一路流到他的眼睛裏,這樣鮮艷的紅,讓顧少容的思緒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他沒有反抗謝辭雪的鉗制,而是發出一聲嘲諷般的笑,說:“看來陸鳴秋和你的關系也就那樣啊……你這麽想知道,求我啊!”

顧少容心裏清楚,他實打實的給陸鳴秋帶來了傷害,這樣的傷害無法彌補,以至於讓陸鳴秋在絕望之下只能尋求一種粉身碎骨般的解脫。

他的確是始作俑者,而他也的確後悔了。

從意識到自己其實愛著陸鳴秋開始,這種悔意就如烈火,時時刻刻炙烤著他。

可他的後悔是給陸鳴秋的,謝辭雪算個什麽東西?他不過是在一個相對正確的時間,用正確的方式接近了陸鳴秋……裝出一副高尚的樣子,實際上還不是和自己一樣,想要得到陸鳴秋。

所以,顧少容可以對陸鳴秋低聲下氣,甚至可以原諒陸鳴秋朋友的一巴掌,但面對謝辭雪的質問,他是半點都不願服軟,情敵之間天然對立的關系,就註定了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

“顧少容,你!”謝辭雪已經許多年沒見過這麽無恥的人了,對付這樣的人,他唯一能想到的方式就是暴力。

顧少容見他還想動手,語氣辛辣道:“謝大少爺,我和他之間的事,你生這麽大氣做什麽?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是陸鳴秋男朋友呢!搞清楚點,我才是他正兒八經的男朋友……你這麽正義凜然,又有多了解他啊?說白了,咱們這種人都是一個德行——想要,那就想方設法的得到——所以你在我面前裝什麽裝啊!”

顧少容說話的語速飛快,聲音愈來愈大,到最後一句話時,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讓他的表情變得扭曲,眼底的絕望與偏執更是如水一般,快要滿溢出來了。

謝辭雪看清顧少容眼底的神色後,忽然松開了鉗制。他在盛怒裏依舊保持著一絲冷靜,這讓他意識到,顧少容早就輸了,而且,或許眼前這個人才是最可憐的,他擁有過陸鳴秋,卻不知道珍惜,也不懂得愛,直到失去了才幡然醒悟、追悔莫及,可這世上最難之事,便是回頭,陸鳴秋不可能再原諒顧少容了。

想通這一點,謝辭雪懶得再和顧少容糾纏。他從西服外套的前袋裏掏出一塊方巾,輕輕擦拭自己的雙手,然後才用居高臨下的語氣說:“顧少容,我從來沒有裝過,倒是你,別再自己騙自己了,你心裏應該很清楚,即使陸鳴秋不選擇我,他也絕對不會再選你。所以快滾,以後永遠不要出現在陸鳴秋的眼前……”

謝辭雪將方巾疊好,放回兜裏,往前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麽似的,笑著補充了一句:“還有,別的不說,我至少不會風流成性,天天找小情兒,我也不會因為喜歡一只鳥,就把它抓起來關進籠子裏,你說對吧,顧二少?”

顧少容臉色陰沈,恨不得一拳打碎這個狗男人的笑,但他今晚受的傷太多,再繼續打下去,恐怕要臥床幾周,實在不值當。

因此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謝辭雪的背影遠去,幾秒後,他又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

“顧少容,我不知道你對我師弟做了些什麽,但是,謝先生說得對,喜歡一只鳥就不應該把它關起來……否則,它是會死的。”

丟下這句話,楊皎匆匆跟上謝辭雪的步伐。

喧囂的走廊重歸於靜,過了許久,顧少容才發出一聲自嘲般的輕笑:“可飛出籠子的鳥,還會心甘情願留在我的身邊嗎?”

他在心裏回答:不會的。

所以謝辭雪,你也會輸,我們都一樣……

顧少容面無表情地整理好儀表,單手插進褲兜裏,恢覆了往日的瀟灑模樣,旋即慢悠悠地走出了醫院。

等到一切的沖突和爭執徹底消散,旁邊被迫圍觀了整場大戲的醫生才終於松了口氣。

他擦擦額上的汗,心道,豪門確實恩怨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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