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花

關燈
等到陸鳴秋的情緒完全平覆下來,謝辭雪開始和他商議生活上的事,陸鳴秋聽了一會兒才聽明白,謝先生是想給他買一年四季穿的衣服,所以拐著彎兒問他的喜好,說到最後,竟然還提及到內褲的樣式,陸鳴秋的臉登時便紅了個徹底,他還沒有開放到能和別人面不改色地討論貼身衣物,但看謝辭雪神態自若,他又暗想是不是自己太小題大做了。

不過他到底沒臉讓謝辭雪幫忙買,因此婉拒道:“謝先生,我可以同城網購……”

“噢,”謝辭雪伸手推了下金絲眼鏡,微微一笑,“那我只幫你買幾套平時穿的衣服,如果不喜歡一定要直說。”

“好,謝謝。”

兩人繼續聊了些別的話題,中途謝辭雪接到電話,說要出去一趟。出門時,他還不忘叮囑陸鳴秋:“你遇到事情記得給我來電話,如果餓了就叫張媽給你做飯吃,我大概兩個小時後回來,這期間你若是無聊可以到花園去逛逛,我母親種了許多的花,有些已經開了,非常漂亮……”

見陸鳴秋點頭應下,他才放心離開,開車前往公司的路上謝辭雪還在想,自己要早點處理完公事,免得陸鳴秋一個人在老宅裏害怕。

然而他多慮了,拜顧少容所賜,陸鳴秋過去幾年最習慣的一件事就是獨處。他一個人坐在謝家老宅的客廳裏,反倒比和謝辭雪待在一起更為放松。陸鳴秋靠著抱枕,低頭玩手機,張媽端來兩個紅木食盒,裏頭滿是糖果、點心以及洗好的水果。

陸鳴秋輕聲道了句謝。

張媽趁機端詳了他一眼,她在謝家做工二十餘年,可以說是親眼看著少爺長大的,但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從未見過少爺往家裏帶什麽人,眼前這小夥子是唯一一個,模樣瞧著頂頂好,看人的眼神也平易近人,不像那些被慣壞了的二世祖,難怪少爺會喜歡……想到這兒,張媽沖陸鳴秋藹然一笑:“陸先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點心,就隨便準備了些,你如果想吃別的,可以告訴我,千萬別嫌麻煩。”

“好的,謝謝。”

陸鳴秋從食盒裏挑了顆奶糖出來,放進嘴裏含著,他不是想吃東西,只是考慮到這是別人特地準備的,他就沒辦法忽視這種好意。

陸鳴秋打開購物商城,用同城速遞買了幾條內褲,付款的時候他想起自己卡裏的錢全是顧少容給的,以前被人養著,用錢是理所應當,可現在既然決定離開顧少容,就不該用他的錢,陸鳴秋把卡裏剩下的十幾萬塊全部轉了回去,然後反手拉黑了顧少容。

看著卡裏的餘額,陸鳴秋默然許久,最後他點開自己和楊皎的聊天頁面。

陸鳴秋:【皎姐,借點錢用用吧】

為了顯得真誠些,他還發了個貓貓打滾的表情包。

楊皎:【?】

楊皎:【離開顧二少以後你居然落魄到找我借錢?】

陸鳴秋:【你就說借不借吧!】

楊皎:【你要多少?】

陸鳴秋:【呃啊……兩百?】

楊皎:【這點錢你能拿來做什麽?】

陸鳴秋:【買衣服】

楊皎:【……多借你八百,買兩件好衣服穿,千萬別買九塊九包郵的,姐丟不起那個臉。】

說完,楊皎立馬轉了一千塊錢過來。

陸鳴秋又發了張貓貓表示感謝的表情包過去,然後用借來的錢付了內褲的賬。等了大概一個多小時,同城快遞打來電話說這片別墅區不讓進,讓他到小區門口來拿。

陸鳴秋不知所措了片刻,而後眨眨眼,好似想起了什麽,慢吞吞地起身,他走到廚房,果然看見了張媽。

張媽坐在小板凳上擇菜,見他進來,擡頭問:“陸先生,有什麽事兒嗎?”

“我有快遞到了,但是小區不讓進,我得去門口拿,你能陪我走一趟嗎?”

“我去就行了,”張媽放下手裏的菜,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少爺說你身體不大好,手上又有傷,要多休息。”

陸鳴秋赧然道:“麻煩了。”

“不麻煩。”

張媽解開圍裙出了門,她去的時間不長,大約一刻鐘後就回來了,陸鳴秋接過快遞,回到自己先前躺過的臥室,張媽說那是謝先生專門收拾出來給他住的。

臥室自帶衛生間,陸鳴秋把新買的內褲清洗了一遍,又找了個衣架晾上,做完這些,整個人陷入巨大的空虛中,完全提不起勁兒,他撲倒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的圓形頂燈,默默發呆。

這一呆就是一個多鐘頭,直到謝辭雪回來。

敲門聲響起時,陸鳴秋還沒反應過來,等門口傳來一道清潤的聲音,他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門外的人是謝辭雪。

陸鳴秋打開門,看見謝辭雪手裏提著購物袋,裏面裝的是牙刷毛巾之類的洗漱用品。陸鳴秋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見謝辭雪熟門熟路地走進衛生間,把購物袋裏的東西依次擺放整齊。

陸鳴秋:“謝謝。”

謝辭雪靜默兩秒,忽而開口問:“陸先生,你不覺得自己道謝的次數太頻繁了嗎?”

“有嗎……?”陸鳴秋仔細一回想,好像確實如此,可道謝有什麽問題?

謝辭雪聲音極輕,像大提琴的弓弦微微輕顫,帶著些許無奈與嘆息:“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聽你說謝謝。”

陸鳴秋歪頭問:“那你是為了什麽?”

“我幫你,只是因為我想這麽做,你道謝,反而顯得生分……我不想你對我太客氣。”

“呃,好吧,那我以後不對你說謝謝了。”陸鳴秋不太理解謝辭雪的想法,但他決定尊重對方。

“外面春光正好,去花園裏逛逛嗎?”謝辭雪不想讓陸鳴秋老待在房間裏,那太封閉。

聞言,陸鳴秋走到窗邊,透過一扇玻璃打量別墅外面,青綠色的樹葉搖搖晃晃,陽光均勻地黏著樹、黏著路燈、黏著草叢間寬闊的石子路,堆砌出一片耀眼的金。他忽然間想起自己種下的那片月季花,可惜今年見不到花開了。想來想去,又覺得去看看謝家的園子沒什麽不好,他也想瞧瞧謝老師種的花。

謝辭雪耐心等待兩分鐘,終於聽見一句“好”。他走在前頭引著陸鳴秋來到老宅的後花園,推開乳白色的門扉,艷艷的紅映入陸鳴秋的眼中,整片灌木叢裏開滿了杜鵑花,花朵擠擠挨挨湊成一片火燒的紅雲,一路燒進陸鳴秋的心底。

謝辭雪見青年眼睛都亮了,問:“陸先生也是愛花之人?”

“我種過月季。”陸鳴秋靦腆一笑,“種得不好。”

“你和家母應該很聊得來。”

謝辭雪單手插進褲兜裏,斜靠在門廊的立柱上,他身形頎長清瘦,這樣懶骨頭的動作他做起來並沒有吊兒郎當的感覺,倒是讓人覺得瀟灑。

這時,陸鳴秋才想起一個被他忽略的問題:“謝老師平時不住在這兒嗎?”

“沒,”謝辭雪說,“這座宅子平時只有我母親長住,我之前一直待在國外,工作忙,幾乎沒怎麽回來過……我母親最近不在是因為接到朋友的邀請,要去上海的大學裏開講座,可能下個月才會回來。”

陸鳴秋點點頭,旋即吞吞吐吐問:“呃……謝老師知道我住過來的事嗎?”

謝辭雪笑道:“家母很歡迎我的朋友過來暫住,別擔心。”

話雖如此,但陸鳴秋覺得自己已經欠謝辭雪太多,再住下去實在不妥,於是他說:“謝先生,等我手腕的傷好了,我可以搬出去……”

“你找到合適的房子了?”謝辭雪的額發微微垂落,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聽見這個問題,陸鳴秋楞在原地。

他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手裏甚至沒有幾個錢。他想自己或許該去找份工作,然而,他除了畫畫以外就沒有別的特長了,他沒有人脈、沒有工作經驗,身體孱弱幹不了重活,顧少容或許還對他虎視眈眈,想要重新把他關進籠子裏。

陸鳴秋陡然驚覺,自己竟是這樣一個無用的廢物。

過去被圈養的日子令他失去了謀生的能力,天地偌大,他只是一捧草芥,一抹飄萍。

他能往何處去?

陸鳴秋的臉色變得慘白,在背後花朵的襯托下,顯出一種死亡的衰敗。

嚇得謝辭雪趕緊上前。

他摟住陸鳴秋不停顫抖的身軀,將人整個擁入懷中,右手輕撫陸鳴秋的脊背,像小時候母親安撫孩子一樣溫柔。

陸鳴秋從牙縫裏蹦出一句話來:“謝先生,你別再管我了……我只是一個沒用的人,無法回報你的恩情……”

他再一次想,自己該往何處去?

轉瞬,他的腦海裏出現一幅色彩明亮的畫,畫裏是他多年未見的故鄉的山川,幽藍色的雨幕籠罩著蒼老古舊、高聳入雲的青山,山下有湍急奔流的河水,他用粗獷的筆觸畫下這山色,然後又於這個時刻憶起。

於是他找到了答案。

自己該往山裏去,粉身碎骨,與山色融為一體。

下一秒,他使出全身所有的力氣,猛然推開謝辭雪,而後拔足狂奔,一種深深的無力與絕望感籠罩著他,使他產生了強烈的自毀感。

他想跑到山間縱身一躍。

可此地哪裏有山?

謝辭雪不知道陸鳴秋的心理活動,但他能看出,對方目前的狀態不對勁。

他快步追上陸鳴秋,從背後緊緊抱住他。

這個27歲的男人瘦得厲害,簡直可以用形銷骨立來形容。

謝辭雪的心尖發酸,像針紮一樣隱隱作痛,他甚至開始憎惡顧少容,為什麽得到了又不好好珍惜,把人折磨成這樣?

他湊到陸鳴秋的耳邊,用低沈舒緩的嗓音說:“陸先生,你不是無用之人。”

陸鳴秋喃喃道:“……我不是嗎?”

“你會種花呀,你可以幫我母親打理花園,這種能力特別稀罕,我就一直學不會,”謝辭雪停頓片刻,忽然指著前方問,“陸先生,那是什麽植物啊?”

陸鳴秋恍然擡頭,往謝辭雪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後花園的角落裏有一片茂盛的枝葉,在看清那些枝葉的瞬間,他認出了這種植物。

是月季裏的太平洋藍。

原來自己還不算一無是處。

陸鳴秋漸漸恢覆冷靜,他輕聲為謝辭雪介紹這種月季,還順便說了幾個自己當初種月季時踩過的雷。

謝辭雪聽到回答,明白陸鳴秋已經脫離了先前的狀態,他松開手,斟酌用詞,謹慎地說出勸慰之語:“陸先生,你就安心在我家住著吧,朋友之間幫個忙很正常,你不要有心理負擔,至於報答,那是以後的事,我們先顧好當下吧。”

他說這話時,陸鳴秋一直看著謝辭雪的眼睛,那一雙極具東方韻味的鳳眼中蘊藏著真誠而熱烈的情感,於是陸鳴秋心弦一松,口中緩緩吐出五個字——

“好,先聽你的。”

作者有話說:

秋寶現在狀態不對,會經常emo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