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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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歡兩年來的酗酒顯現出了惡果,他的身體支撐不住病倒了,他躺在床上全身忽冷忽熱,脈象混亂,昏睡不起。

這場病來勢洶洶,看似突如其來,其實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李尋歡內力深厚,只要內力還在一般來講不會病得這麽重,如今這般情況,任誰也看得出他是心病。

李尋歡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他一會夢見林詩音和他一起奔跑打雪仗,美麗的少女在雪地裏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表哥,快來追我呀!”;一會夢見龍嘯雲和他一起騎馬回家,他坐在馬上看見龍嘯雲望向詩音的眼神那麽迷戀那麽瘋狂。

他一會夢見自己在李園冷香小築內和父兄一起撫琴作畫,一會又身處寒冷的關外,在客棧裏做跑堂夥計。

他看見孫曉紅淚流滿面握住他的手,“尋歡,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成了一個寡婦,求求你可憐可憐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獨活。”

他看見林詩音怒氣沖沖指責他:“你廢了小雲的武功,我也不要活了,你既然走了為何又回來?”

他看見郭嵩陽的屍身掛在山崖間,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在陽光下泛起刺眼的血光,那是荊無命的劍路。

他看見呂鳳先像一灘爛泥一樣醉倒在一堆汙穢旁,喝得不省人事,再也不是當年意氣風發高傲自負的銀戟溫侯。

他看見玲玲死了,藍蠍子死了,游龍生死了……他看見無數因他而傷心因他而死的人們,許多哭泣的臉龐交錯出現在他眼前,他一個都留不住。他發現他的人生有如此多的痛苦和無奈,即便重活一世也無法改變。

無數人走馬燈般走過,最後,他看到阿飛憤怒地對他說:“你以為你是什麽人,一定要左右我的思想,主宰我的命運。你根本什麽都不是,只是個自己騙自己的傻子,不惜將自己心愛的人送入火坑,還以為自己做得很高尚,很偉大!”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裏。

阿飛繼續悲憤地說著:“就算林仙兒帶給我的是不幸,你呢?你又帶給人什麽?林詩音一生的幸福斷送在你手裏,你還不滿足,還想來斷送我的?”

李尋歡還未彎下腰,已咳出了血,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掙紮著撲向阿飛,他想說不是這樣的,阿飛,真的不是這樣,我只希望你幸福,哪怕你的幸福沒有我的參與我也甘之如飴,阿飛,你相信我。

他這一撲不想竟撲了個空,阿飛不知何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赤身裸體的林仙兒站在面前,林仙兒扭動著腰肢湊過來,想抱他親他。一瞬間他的怒火達到頂點,右手一擡,飛刀射出。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

從未失手的小李飛刀這一次沒有射中林仙兒,在飛刀出手的一剎那,阿飛不知道從哪冒出來,擋在林仙兒身前,三寸長的小刀射入阿飛心臟,直至沒柄。鮮血一下子迸濺開來,李尋歡視野中一片血紅,除了鮮血什麽都見不到。

李尋歡飛撲過去抱住阿飛,阿飛從嘴裏不停湧出鮮血,一邊吐血一邊說道:“這碗長壽面,原來是最後一碗,你說每年都陪我一起過生日,你!騙!我!”

李尋歡想分辨,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願意每年陪你一起過生日,我願意生生世世與你在一起,真的,阿飛,真的真的。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發不出絲毫聲音。

阿飛垂下頭閉上眼睛,在李尋歡懷裏咽了氣。

李尋歡奮力從胸腔中發出泣血的慘叫:“阿——飛——!”

實際上他只發出了比蚊子飛大不了多少的聲音:“阿……飛……”

阿飛趕走第三個束手無策的庸醫,剛回來,突然聽見床上的人有動靜,立即飛奔過來。

李尋歡緊閉雙眼躺在床上,額頭冒著虛汗,臉色慘白如紙,緊緊咬住嘴唇,嘴唇也是白色的,幹裂出幾個細小的血口。他神情痛苦,看上去正被可怕的夢魘纏住。林仙兒坐在床邊,拿沾了水的濕巾擦拭他的嘴唇。

阿飛一把扯過林仙兒,換自己坐下,扶起李尋歡上半身,靠在自己肩上,右手摟住李尋歡愈發消瘦的肩膀,左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李尋歡燒了兩天,今天總算不燒了,又開始一陣陣發冷,不停打哆嗦。阿飛給李尋歡蓋了兩層被子還嫌不夠,送完大夫回來,重又將他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

李尋歡緊皺眉頭,迷迷糊糊中似乎說了什麽。

阿飛一陣激動:“你醒了?”

細看李尋歡仍未醒。

“他剛才叫我了是不是?”阿飛問林仙兒。

林仙兒嗤之以鼻:“他哪有叫你,你是太擔心他聽錯了。”

阿飛黯然。

李尋歡不知夢見什麽亂動起來,揮舞手臂,把被子撥開。阿飛給他裹好,一聲聲殷殷切切叫他:“尋歡,尋歡……”,右手拍著他的後背,李尋歡不知是否感受到阿飛的安慰,慢慢平靜下來。

一滴淚從昏迷之人的眼眶裏滑出,順著臉頰滑過下頜,“啪——”,輕輕掉在阿飛的手背上。

阿飛心猛地痛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揪住,痛得他喘不過氣來。

林仙兒似乎天生喜歡看人痛苦,特別是不愛她的男人痛苦,他們越痛苦,她就越高興。

“有時我真想不通你們之間是什麽關系。”林仙兒帶著玩味的表情說道。

阿飛全幅心神都放在李尋歡身上,懶得理她。

“你不用跟我說,我一點都不想聽,我只知道不管是什麽關系,一定都是讓人惡心的關系,我聽了怕嘔出來!”

阿飛猛然擡頭瞪林仙兒,他的眼睛紅通通的,布滿血絲,神情兇惡,像一頭憤怒的餓狼,即將把林仙兒吞吃入腹。

“你再說他一個字,我必讓你付出代價。”

林仙兒聽了反而笑起來:“你想殺我?來啊來啊,殺了我,我看誰陪你演這場戲!”

阿飛緊緊咬住牙關,硬生生忍下憤怒,不理林仙兒這個瘋女人,轉頭去看李尋歡。

“你這人真奇怪,明明是你說要與我假扮未婚夫妻,我做到了,你又後悔,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林仙兒故作嘆息,“唉,想不到鼎鼎大名的小李探花,竟是個紙糊的人兒,說不了兩句就吐血昏倒……”

林仙兒的話沒說完,只覺眼前黑影一閃,一只粗大的手狠狠捏住她細嫩脖頸,隨即看見一雙通紅的惡魔一樣的眼睛,這雙眼睛裏蘊含著寒冰一樣的死亡氣息,讓林仙兒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說過,你不許再說他一個字。”

阿飛右手用力。

林仙兒眼皮上翻,呼吸斷斷續續,臉色變得紫青,她伸出雙手去扒阿飛的手,又怎能扒得開,她奮力的掙紮對於阿飛來講很軟弱無力。

就在林仙兒以為自己會死的一刻,阿飛松開了手。

阿飛記起李尋歡不喜歡他殺人,那個人太心軟太善良,阿飛無論如何不會在他面前殺人的。阿飛加入金錢幫兩年,並未濫殺無辜。

林仙兒萎頓在地,一邊咳嗽一邊大口大口喘息,涕淚橫流,半天才緩過來,緩過來之後乖多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林仙兒的智慧美貌優勢蕩然無存,她學會閉上嘴巴。

阿飛對李尋歡說他和林仙兒認識兩年,實際上林仙兒七天前第一次見到阿飛,也就是阿飛接到上官金虹命令那一天。這個認識幾天的人,現在林仙兒已完全了解,這個少年絕對不能惹,他不僅是一個看不見自己魅力的瞎子,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真正的男人是不打女人的,而這個瘋子會一言不合就對女人下毒手。

無論多麽美麗的女人,遇見不可理喻的瘋子,也只好繞著走。

林仙兒生平睡人無數,從沒有男人能抵擋他的魅力,直到遇見過阿飛,他簡直就不算個男人!他是個兔兒爺,王八蛋,連太監都不如!林仙兒也只敢在心裏罵罵。

至於床頭那個躺屍……他……他也是個瞎子!神經病!

空長了一副好皮囊,空有個風流探花之名,簡直都對不起他的名字,他幹脆別叫尋歡,叫尋苦算了!林仙兒暗地裏咬牙切齒。

坦白說,對阿飛她充滿恨意,對李尋歡卻是又愛又恨。

她第一眼看見李尋歡時,就被他迷住了。

她從來沒有看見過李尋歡這樣的男人。

說他漂亮,其實也不過如此,他也不過就是眼睛亮了一點,眉毛濃了一點,鼻子挺了一點,嘴巴紅了一點,這一點加一點,最後匯成的這個人,就讓人移不開眼睛。以林仙兒看過的男人來講,比他五官俊俏的大有人在,比他迷人的卻一個都沒有。

他身上有別人都沒有的獨特的氣質。

他拿起酒壺喝酒的時候,又滄桑,又孤寂,讓人特別想把他抱在懷裏安慰。他走路的時候,風度翩翩,瀟灑不羈,讓人恨不得向他拜倒。他有時像書生,有時像將軍,他對人說話溫柔和氣,讓人情不自禁想親近,他半夜裏誤會林仙兒下藥時散發出的龐大殺氣,讓人忍不住想臣服於他腳下。

他身上有一種長期處於上位者而形成的英雄氣度,一種對自己能力的絕對自信,他再怎麽穿破舊的衣裳,再如何不修邊幅,這種氣度也使他神氣極了,偏他自己還不知道,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散發,這種不自知讓他更迷人。

少不經事的小女孩會喜歡阿飛,林仙兒這種風月老手才知道像李尋歡這樣的成熟男人,才是不可多得的極品。

林仙兒偷偷瞥一眼床上,暗暗決定她一定要得到李尋歡,征服這樣的男人才有成就感。

阿飛已經抱了李尋歡很久,看樣子完全沒有撒手的可能。李尋歡額頭冒汗,阿飛就給他擦去,李尋歡打哆嗦,阿飛就給他加被子,李尋歡做惡夢,阿飛就不停不停地叫他“尋歡、尋歡……”聲音溫柔得林仙兒都快吐了,李尋歡夢裏亂動,阿飛就不厭其煩地輕拍他的後背安撫他,一邊還用一種令林仙兒毛骨悚然的深情眼神望著他。

這兩個人之間,旁人好像根本插不進去……林仙兒不禁氣苦。

林仙兒喜歡看別人痛苦,討厭別人比她快樂,尤其厭惡感情。

更何況這種感情居然是兩個男人之間的。

這果然是令人作嘔的關系。

我要是不破壞掉,我就不叫林仙兒!林仙兒暗暗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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