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_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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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都已經準備好了。”

恍惚間一個女子生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周圍好冷,冷的只剩下肆虐的風,使人說話的聲音也不由有幾分變形。

一道綠色身影漸漸近了,是綠桃。

她俯身細細端詳我幾眼,回身沖身後那位紅衣女子搖搖頭:“夫人,還沒醒。”

對面那紅衣女子正是建安。

“沒醒?”她冷冷一笑,眼中劃過一絲輕視與傲氣:“招呼她一桶涼水看看能不能醒過來。”

我心裏琢磨著這怕是不大好,萬一染了風寒倒還成了難醫治的頑疾,於是便準備睜開眼睛,自然轉醒。

只是我這廂還沒來得及睜開雙眼,從頭到腳便灌了我一大桶實打實的涼水,冰冷刺骨的感覺蔓延全身,我不由生生打了個停不住的冷戰。

“醒了?”一雙鉗子般的手牢牢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擡起頭來望著她。

眼皮沈重,我眼睛不能睜得很開,卻還是能看清楚建安的樣子,她果真一直都在向前看,一直都在變化中。

白皙紅潤的面頰真好看,只是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裏滿滿的都是恨意。

“我恨你。”

想起很久之前的那個夢裏建安是這樣沖我喊的,那時我心中有愧,所以便對她的恨更加羞愧,如今看來也許這恨與我無由。

我不能決定我的身世,我更不能決定父皇對誰的寵愛,其實我什麽都不欠建安,她只是活得不快樂,不快樂到必須找個發洩的出口。

她恨的也許只是她自己。

也恨她羨慕的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玖安公主這個身份,羨慕那個最想成為的模樣。

我笑笑,想要說些什麽,嗓子卻幹澀的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或許是方才太累,倒是省了我的力氣。

“大姐渴了?”她似笑非笑,示意身後恭敬立著的綠桃端過旁邊的水來,遞到我嘴邊,聲音柔柔,“大姐,你喝。”

如果不是眼底藏也藏不住的狠毒,建安這嬌艷如花的笑確實美不勝收。

我望她良久,不受控制地輕笑出聲。

建安啊建安,本是同根生,真恨不得我死了嗎?

“大姐怎麽不喝?”建安抓著的碗又湊近了幾分,擠得我有些幹裂的唇磕到牙花子,一陣陣疼。

我依舊笑著,直楞楞看她。

那個小時候憋屈的小姑娘真是變了,不再遇到生人就露出懼意,也不再獨自一個人躲在別苑裏偷偷地哭,更不會傻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我與洛北安嬉戲打鬧,而不敢上前。

所有人都在有意無意地告訴我,玖安,你傻不傻?就只有你自己固步自封,就只有你自己原地踏步走,就只有你還是一副傻兮兮的醜樣子!

之前我一直在說,是我沒變,是我傻,是我總以為別人都是好的,我要改,我要做個快刀斬亂麻的獨立公主。

可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直到現在才後悔是不是晚了?

建安眼中一抹慌亂迅速閃過,捏著我下顎的手又多用了幾分力,拿著碗便往我嘴裏灌,“你喝呀,你不是渴了麽?趕緊喝啊!”

“綠桃你過來!”

綠桃望望麻木的我,又看看自家也不甚清明的主子,猶豫著不知道該怎麽做。

“你這個死丫頭耳朵聾了,是不是不想要腦袋了!?”建安罵罵咧咧地將碗使勁塞到我的嘴裏,迫使著碗裏的水灌下去。

冰涼的液體滑過嘴角,像是人的眼淚,打濕我倆的衣襟。

綠桃壓住我的肩,拽住我的頭發使我仰起頭來,這下那涼水終於進了我的嗓子。

“水好涼。”我盯著笑得忘乎所以的建安,一字一頓這樣告訴她。

“涼?”她大笑,“大姐放心,一會兒就不涼也不痛了,保準你舒舒服服的,再也沒有什麽痛苦。”

我點頭笑笑,沒有痛苦的話,這樣也好。

“大姐你知不知道,過了今晚,我就離自己的目標又近了幾分,我協助烏讚登基,母儀天下,到時祿讚國的天下就都是我們的。”

她美目含笑,洋溢著對明日輝煌的驕傲。

建安,果真如你所說,一切都會變得那樣好?究竟是你天真,還是如何?

“也許你還不知道,我母後原本就是祿讚國的婢女,當年如果不是你母後,也許今日的大成國早就成了歷史。玖安,如今到了你我的身上,我絕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所以,玖安別怪我,要怪就怪命,下輩子投胎投個好人家,別再出身帝王家,活的也許會更自在逍遙。”

不再生在帝王家,於你來說,又何嘗不是夢寐以求的事?

我覺得建安欺騙了我,她說不會痛也不會涼,可是現在為什麽頭痛的快要炸開,胃裏翻江倒海般洶湧的疼。

剝筋噬骨的疼,密密匝匝如深深的針紮一般盡數匝進我的肉裏,如無數蠕蟲的撕咬。

意識漸漸模糊,建安笑得扭曲的臉,綠桃忐忑緊張的面容不斷交替著出現在我的腦海,喋喋不休。

來自懸崖底下的風攜著徹骨的冷,鬼哭狼嚎般盤旋而上,令人揪心又驚礎。

“玖安,很快就舒服了,很快。”她安撫著我,將我扶起來往懸崖邊上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冒著錐子的棉花上,綿軟無力卻又疼痛難忍。

“夫人,”綠桃顫顫巍巍地開口,害怕得不得了,“夫人您......”

“你給我閉嘴!這都是我應得的,我只不過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你一個糟踐丫頭沒資格管我!”

我望著腳底下深不見底的懸崖,黑的真心嚇人。

“玖安,保重。”她笑得真是妖嬈又開心,那笑容也確實是發自內心的明艷,晃得人生生睜不開眼睛。

沈重的身子便失重般輕輕栽下去,長發長袍在冷冽的風中颯颯作響,那恐怕是最接近死亡的聲音了。

我竟然一絲恐懼也無。

“你去死吧!”朦朧中我聽到建安瘋狂淒厲的哭聲,仿佛壓抑了很久的人生終於解脫之後的癲狂。

紅衣飛舞,長發飄搖,她終究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建安了。

懷抱著這個虛無的想法,沈寂的黑暗像風一樣肆虐過來。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結束了,玖安公主。

結束了愛恨是非,結束了幻夢糾葛。

“阿玖,你聽我說。”

合上眼睛的最後,我聽見宿然寂寂的聲音,漂浮在山谷四周,縈繞回蕩。

豐神俊朗的臉龐似是帶了些悔意,一雙無論何時都好看的眸子望著我,滿是慌亂。

但,與我何幹?

宿然曾經問過我,如果有一天的問題,我那時候沒讓他說下去便打斷了,一半是因為我不回答假設性的問題,而另一半原因......

大抵是那份對他猜測的害怕。

不過現在要轉世投胎的話,想想也無妨,如果現在的我是活著的,那麽我會告訴那天貪玩出宮的自己,一定一定不要撞上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

遑論之後的荒誕。

阿玖,你聽見了嗎?

好了,這便是我要同你說的故事,說出來之後心裏竟然會感到從未有過的通透,憋了許久,回憶不甚分明,於是也講得七零八落、亂七八糟。

你問我何時喜歡上了那個不該喜歡的人,歲月那麽長,我也忘了。

或許是他腹黑龜毛表裏不一,又或許是他偶爾溫柔寵人寵到天上去,不過你不覺得現在還問我這樣的問題,形同往人的傷口上撒鹽?

如果重活一次,我指定拿他當路邊上最普通的一棵草,不屑一顧。

不不不,別這麽害怕的看著我,我不是一只孤魂野鬼,我只是沒有死透,而剛巧被一個人救了回來而已。

所以說,都是命吶。

那些個什麽耍鬼心眼的人,別妄想著把誰誰誰趕盡殺絕了就永除後患了,計劃不如變化快,小心哪一天路邊蹦出一個人,在你還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的時候,一劍將你的腦袋割了!

雖然我阿玖沒那麽兇殘,但也至少不再那麽傻了是不是。

人總是會長大的,阿玖也不再是以前那個膽大包天、無所顧忌的阿玖了。

我只是一個被人毀了容貌,看不見光明的人——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將永遠都是。

看我現身說法就知道,什麽勞什子江湖,都是話本子胡扯的;什麽勞什子人心,都他媽危險的很呀!

行了行了,別聽我婆婆媽媽的了,少年少女們,懷著夢還是要多闖闖的,不闖蕩永遠都不知道成長跟勇敢。

只是千萬別等到像我這樣的時候,才覺得悔恨。

我是個過了氣的人,代言不了你的江湖跟滄海,只是容我再勸解一句,別去碰招惹人的男子,尤其是白衣渣男。

別用憐憫的眼神看我,阿玖過得很好,有吃有喝,有人陪伴,住在茅草屋裏,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很合我意。

這時候,日頭該是漸漸上來了,雖然眼睛看不見,但能感覺到身上的薄汗。

木柴門吱呀一聲開了,熟悉的輕輕腳步聲。其實也沒什麽好警惕的,我早就知道這樣人跡罕至的地方不會有其他人來。

除了這個總也不說話的啞巴。

也許他跟我一樣,是個被兄弟姐妹傷害過的可憐人。

我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天識。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覺得這算是我後半生上天賜予我的最幸運的相識。

劈裏啪啦的砍柴聲從屋外傳來,不逾時,小屋的木板門也被推開。

叮叮當當的忙碌聲,之後有久違的肉香飄進我的鼻子。

都不知道我有多久不沾葷腥了,我像個饞貓一樣口水直流,極為興奮的就要撲上去,恨不得就著生的啃了。

我嘿嘿笑著說:“天識,今天怎麽有肉吃?”

隔了半晌我才夢醒似的記起天識不會說話,於是訕訕一笑,自顧自地開心起來。

看吧,並不是做公主才會開心的。

如今我成了一個瞎子、一個醜八怪,還是會開心,所以說開心這個東西還沒變態到因人而異的程度。

吃完飯後我吧嗒吧嗒嘴,跟一旁埋頭打掃的天識商量:“天識,今天我能不能出去曬曬太陽?”

許久不出門我身上都快要發黴了,之前是因為渾身是傷,一動就疼得要命,現在身上的傷都好了大半,我也該曬曬這身老骨頭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過來扶我,我心裏很雀躍,如果一輩子這樣過活也挺好,要是加上能早死這一條就堪稱完美了。

我說我自己能走,天識卻跟沒聽見一樣繼續扶著我往前走。

木板門拉開這那一刻,我真的聽見了風的聲音。

細微地、從容地拂過我不覆光滑的臉。

我挺感謝天識的,雖然那時候我真的不想要這條命了,但是他又重新給了我一個人生,一個不同於玖安的生命。

在這個生命裏,我容貌醜陋、雙目失明,可是這沒什麽值得遺憾的,我不想看也不想被人看。

你愛過一個人嗎?別愛的太天真。

作者有話要說:回來了..更新更新!!T__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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