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_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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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年少時遇到的友情往往是最珍貴的,因為少年時的心思最為單純,但凡結識一個人必定傾盡所有。

我年少時也遇到過這麽一份友情。

雖然現在想來或許只是上天安排的一種錯誤。

為什麽說它是錯誤呢?請你聽我慢慢說。

我的本名並不叫玲玉,而是茗鈺。

那天凍得渾身僵硬的我光著腳丫站在雪裏很久很久,久到一絲直覺也無,黑夜裏的街道上很安靜,靜的只有雪花沙沙的響。

面前是一處豪華富貴的府邸,暗紅色大匾上龍飛鳳舞書寫著兩個金色大字“洛府”,在灰暗的夜色中閃著貴氣的光澤。

朱紅色大門緊緊閉著,拒絕一切來人。

有雪花伴著水珠滑進肩窩裏,我忍不住瑟縮了下,好冷,好困,又好餓。

“爹、娘!”耳邊又想起一直縈繞的聲音,是一個小女孩的,真奇怪,我竟然還能看清楚她的一舉一動。

她的紅色棉襖,胖嘟嘟的小臉,以及稚氣未脫的發髻。

“鈺兒快跑!”溫柔的娘親沖飛奔過去的她大喊著搖頭,“不要過來,不要......”

小女孩“哇”的一聲哭了,口裏淒慘這叫著“爹娘”,卻還是聽話地往後退、往後退。

喊殺聲、慘叫聲疊起,像一場噩夢一樣如影隨形。

她好害怕,害怕爹娘會離開,害怕不知道該往哪裏走,害怕身後無休無盡的滔天大火。

很快,她便跑進一間屋子裏,那是一間很小很小的廚房,裏面藏著她的一個好朋友。

她嚇得說不出話來,只是哭,哭的淒慘。

“茗鈺?”縮在墻角的小女孩被繩索捆住,不能動彈,“你怎麽哭了?有誰欺負你了?”

是了,那個小女孩是茗鈺,是她自己。

她抹著眼淚往她身邊跑,一邊撕扯著她身上的繩索,一邊斷斷續續地跟她說,“阿玖,我們、我們一起跑吧,跑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這裏好多人,好多要殺人的......壞人。”

阿玖疑惑地歪頭,“那大叔大嬸呢?”

茗鈺哭得更兇了,“爹娘他們......”

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陣的喧鬧聲,“快進去搜查一下這片屋子,看看公主在不在裏面!”

“是,將軍!”

茗鈺緊張的小臉上滿是恐懼,奈何越是著急卻越解不開繩子。

“阿玖,我們怎麽辦?怎麽辦?”

阿玖神色間也有了些害怕,卻還是想做出臨危不亂的樣子,她轉轉眼珠想了想說,“茗鈺,你不要管我了,你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

“那怎麽行?我要帶你一起走!”茗鈺驚恐地望著她,阿玖是不是瘋了?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腳步聲愈來愈近,那清冷嚴峻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快走!”阿玖用身子推推始料不及的茗鈺,後者輕飄飄地便後仰在地上。

“皇上,這裏有間屋子!”有聲音在門外響起。

茗鈺剛爬起來卻被阿玖挪動著,使勁往水缸後面擠。

“阿玖......”茗鈺閃爍著淚光的大眼睛望著固執的阿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阿玖給了她一個噤聲的眼神,此時柴房的門豁然打開,跑進來一小隊嚴陣以待的侍衛。

阿玖笨重地滾動了□子,靠在水缸的前方呼哧呼哧喘粗氣。

“阿玖!”身著暗紫色繡金長袍的中年男人撥拉開侍衛,原先焦急的眼神在看到靠在水缸前的阿玖時,眼睛忽然一亮。

“父皇?”尚存些恐懼的阿玖看到來人的面貌,心下不由得一松。

男人慌忙跑上前去扯開阿玖身上的繩索,緊緊將其摟在懷裏抱住,連日來焦躁的內心在此刻終於能夠平靜下一絲。

“阿玖,阿玖不怕,父皇來救你了。”

阿玖眨眨眼睛,回抱住父皇撒嬌,“父皇,我在這裏過得很好,你剛剛嚇死阿玖了,我還以為是壞人呢。”

男人蹭蹭阿玖的小臉蛋,嘿嘿的笑,“你才把父皇嚇死了,父皇找你找得好苦啊。”

阿玖嫌棄地拿手推開那張胡茬亂糟糟的臉,“走開走開,父皇好紮人。”

“你個死丫頭,”男人食指戳她的腦袋,卻舍不得用多大的力氣,“跟父皇回宮,你母後都快急病了。”

阿玖拽住男人的袖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父皇......”

“怎麽了?”男人皺眉,“阿玖不要怕,父皇已經下令將此地夷為平地,敢綁架朕的女兒,朕決不輕饒!”

言罷不再聽阿玖的分辨,便抱著她出門。

一直躲在暗處的茗鈺看到眼前的場景,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覺得嗓子喑啞,幹澀又難受。

那人是玖安的父皇,那人自稱“朕”,那人殺了自己的爹娘。

阿玖一直擔憂地望著自己這邊的眼神仿佛成了無盡的嘲諷,茗鈺一顆緊張跳動的心忽然變得不再那麽難受了,只是涼,涼到冰冷。

阿玖,我曾待你如最好的朋友。

不知道坐了多久,再次回過神來時,周圍一片靜悄悄,茗鈺本來應該哭的,可是她試了試,竟然一絲眼淚也掉不下來。

那時候她便知道,什麽叫做薄情寡義,什麽叫做綿裏藏針。

她曾遇到過一個朋友,可愛溫暖,只是最後變成了令她喪失一切幸福的導火索,她成了一個陰謀。

雪更大了,帶著風肆虐著灌進四肢百骸,稍微動動,我覺得自己的身子快要凍住不能動彈分毫。

我才九歲,認識的字並不多,卻認識那落在地上的一方手帕,白色絲絹上繡著一個娟秀的“洛”字,跟這家府邸上的字一模一樣。

大成國洛家是眾所周知的名門望族,即使是剛到大成國沒多久,我也知道。

爹、娘,如果你們在天有靈,就保佑茗鈺,保佑我進入洛家,保佑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很多年後,一個人問我,什麽是命?

我笑笑說,公子,您有您富貴的命,而茗鈺的命便是窮苦丫鬟。

其實在這一日,我便知道,什麽所謂的命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能手刃仇人,自己的命又算得了什麽?

等我再次醒來,環視四周,竟是一個陌生的環境,陌生的床帳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擺設。

“哎呀,可是醒了,都睡了三天了!把我們都急死了!”有個親切又歡喜的女聲在耳邊響起,接著便有人將我扶將起來,餵我熱姜湯喝。

“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怎麽大雪天的昏倒在咱家門前?”

我想了想,說我叫玲玉,父母雙亡,無處可去。

於是我順理成章進了洛家,做起了洛家少爺身邊的丫鬟。

小時候被爹娘寵著,自然沒有幹過累活臟活,剛開始成日成夜的陪著洛北安讀書寫字,研磨執筆、端茶送水這類的活計,有時候一站就是一整天。

有次洛北安被他爹罰,要其在書房內思過兩天,我在門外候了整整兩天,不敢吃飯不敢喝水,直到累的縮在門外睡著。

好在洛北安在府上的日子不多,每年總要跟隨大軍征戰在外學習領兵打仗之法,再苦再累的日子都要慢慢地過,所有的辛勞終究抵不過一個習慣。

就連院裏資格最老最嚴厲的老媽子都誇“少爺身邊的玲玉是個能幹懂事的丫頭”,只是他們不知道,我沒有一刻不想著如何報仇。

或許是我等得太久,也或許是上天都看到了我的誠心,於是兩年後的一天,他賜給了我一個絕好的機會。

那天我起了個大早,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遍,書房裏的筆墨紙硯翻新,連盆栽也都換成了洛北安最喜歡的山想思。

收拾妥當之後時間尚早,我托著腮等了一會兒,對面的山想思靜靜地開著,清新又好看。

洛北安曾經托著山想思這麽說,這個植物的習性倒是挺像她。

我在很久之後才知道,他口裏面的“她”指的是阿玖。

出了門,清晨的空氣仍然帶著一絲潮濕的氣息,穿過院子便是洛府的後花園,以前洛北安在府上的時候,每日必要來此處練劍。

還沒走進,就聽見裏面有舞劍的聲音。

洛北安回來了?府上的老媽子不是說要中午才能趕到麽?我扒著墻角偷偷往裏面看,青色的身影瀟灑俊逸,看上去似乎有高壯了許多,不是洛北安又是誰?

“誰在那裏?”

望著挽過來的劍花,我下意識地往後退,照著爹爹以前教習其他小哥們的姿勢笨拙地躲藏著。

一看是我,洛北安手中的劍便停下來,他笑中帶著一絲驚詫,“玲玉竟然會功夫?”

我隨口扯了個謊,“之前沿路乞討時曾看過許多民間的雜耍,只是模仿著樣子躲起來而已,讓少爺見笑了。”

他打量我幾眼,臉上帶了沈思。

過幾日,洛北安叫住端著茶水往外走的我,問我:“玲玉,我教你學功夫,你願不願意?”

“少爺是奴婢的主子,要奴婢做什麽都行。”

他笑,“不用這麽緊張,少爺不要你的命,只不過想讓你學點保護人的功夫而已。”

於是我便跟著他學起了功夫,或許我真的是有天賦的,學起功夫來竟然進步神速,一招一式比劃的面面俱到。

轉眼又是一年,我來洛府已經三年,十二歲的年紀了。

三月正是桃花初開的季節,陽光美好又溫暖,真是府上出游的季節,而那日洛北安出去辦事,沒有吩咐我跟著,我便識趣地自己去後花園練劍。

劍練到一半,忽然聽到墻角有女孩子驚嘆的聲音,我下意識地便飛身拿劍刺過去。

“啊,不要殺阿玖!”淡藍色衣服的小姑娘嚇得抱住頭,委屈地叫。

手裏的劍停住了。

等了半天沒動靜,她慢慢扒拉開手,望著進在喉間的劍尖又轉眼望望我,一副激動崇拜的樣子。

“姐姐,你好厲害好棒啊!”她半跳著在我面前笑,笑的肆意又歡樂。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聲音,氣質慢慢變得溫順,卻還是能看到之前那張臉蛋的輪廓,她長高了,也瘦了許多,看著像是迎風就倒的樣子。

更重要的是,她已經不在認得我了。

我有些奇怪,“你不認識我了?”

她歪歪頭,想了想問我,“我應該認識你嗎?”覆又跟我解釋,“我三年前生了一場好大好大的病,父皇花了好長好長的時間才將我治好,以前的事情有一些我都不記得了,要是姐姐以前認識我,而我又不小心把姐姐忘了的話,姐姐可以跟我講以前的事情,說不定我就想起來了。”

還是跟以前那麽愛說話,愛歪頭。

我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腦海裏有個聲音一直叫囂,“快殺了她,殺了她就報仇了,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心願嗎?殺了她殺了她......”

對,她已經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阿玖了,她是我的仇人。

握了握劍柄,我正要用力,卻聽到院門外一個熟悉的聲音,“阿玖!”

“洛北安!”阿玖見到來人,立馬驚喜地跑上去扯住他的衣袖,一臉不情願,“你去哪兒了?我今天好不容易求了父皇讓我出宮找你玩,你卻不在家等我!出門玩耍也不帶著我,真不夠意思!”

洛北安笑著敲她的腦門,“你個傻丫頭,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待會兒我帶你出去放風箏去,買你喜歡吃的。”

“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不許反悔的!”

面前兩人說的正開心,洛北安的眼神卻掃過來,“玲玉,今日練劍練得怎麽樣?”

我匆忙收回劍,承認過失,“......回少爺,還算順利,只是不知道是公主,險些犯了錯誤。”

玖安立馬過來抱我的胳膊,跟以前一般親昵,“洛北安,這個姐姐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要責怪她了,是阿玖先偷看的姐姐嘛。”

我埋低了頭,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

阿玖,你這算是什麽?你與你的父皇害我全家,卻又對一個“陌生”的丫鬟仁慈,到底是真善良多一些,還是假虛偽?

走上了這條路,便沒有什麽該懷疑的了,我時時刻刻警告自己,不許再想起以前,只要記得,她是你的仇人,是害你無家可歸的仇人。

阿玖來的次數不多,但是只要洛北安回來,五次中有三次是一定要出來玩的,只是卻沒有了下手的機會。

咬牙又是一年,這次洛北安跟隨父親返回軍中,阿玖卻沒來送行,聽洛北安說,她的父皇停掉了她的宮女,不許她再踏出宮闈一步。

或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有個這樣疼她的父親卻肆意胡鬧。

洛北安回身問我:“玲玉,你可願意進宮去服侍阿玖?”

我很願意。

我記得小時候,二姨夫曾經攬著我曬太陽,他是個外表威嚴英俊的男人,只是與他交流之後才發現原來什麽外表都是騙人的。

他瞇著狐貍眼睛笑,逗我說,茗鈺,你知道嗎,小狗其實都會說話。

我一臉不相信地斜眼瞅他,那他說的話當放屁一樣。

二姨夫臉色黑了黑,“茗鈺啊,你跟小狗相處久了就親近了,親近了就能聽懂它說話了。”

我繼續冷哼氣,轉過頭去不理他,一個人曬太陽曬的歡快。

現在想來,也許他是想說感情是相處久了便越來越親近,剪不斷的吧。

我有很多很多的機會可以謀殺玖安,可是等到可以的那一天,我突然發現,也許我辦不到。

她是個嬌氣的公主,卻心思澄澈。

那天夜裏海上火光沖天,我遠遠坐在船上放肆的笑,心想也許這樣就好了,放火的人不是我,綁架她的人也不是我,只不過是有人幫我報了一個仇,完成了一個我埋藏已久的心願。

“阿澈,阿澈你在哪裏?”

火光裏阿玖的身影有些扭曲的模糊,已經要死的人卻還要顧及別人的安危,一如小時候那次。

我曾感動過,也曾愧疚過,可是到頭來的結果呢?

阿玖,這次也是你與你父皇設計的局嗎?

夜風肆虐,江水顛簸不穩,我覺得臉上很冷,用手觸摸時,方覺濕潤一片,我終究還是跳下去救了她。

面對一直以來的心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了。直到那天晚上,久未蒙面的二姨夫找上了我,彼時,我已經是十八歲的年紀。

二姨夫說,茗鈺跟我回家吧。

記憶的閘門踩入洪水一般打開傾瀉而出,家?我自嘲地想,我的家在哪兒?不是一早就被人破壞了嗎?

捏著玖安央我回去送的密信,我想,也許人這一生終要完成些什麽。

我說,姨夫,茗鈺很快就回家的。

然後我撕了密信,帶著洛北安送我的劍回到宮裏。

很快禦書房裏便傳出皇上被刺的消息,福祿公公驚詫的神情裏,清清楚楚倒映著一個笑的開心又癲狂的我。

對啊,我是茗鈺,我是要報仇雪恨的茗鈺。

有侍衛紛紛沖進來,刀劍架住我的脖子,我笑的還是開懷。

爹、娘,我要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5000+~累趴下了.T__T結果把阿玖跟玲玉寫的快要蕾絲了..【太不堪了!!山想思是阿玖的代言花= =!長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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