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之際, 伴隨著山間鳥鳴和輕微的滾輪聲，約莫二十多歲的青年停在路邊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牌前，他收起行李箱上的拉桿, 扒拉一下腦袋上被風吹亂的卷毛, 姿態矜持翹腿地往行李箱上一坐, 開始打量那個好像隨時都會掉下來的鐵牌。

上面寫著三個大字——繡霖山。

在二十多年前, 這個坐落於邵京遠郊的繡霖山根本不是什麽熱門或網紅的景區, 據說是星雲上一屆的董事長趙昌林在兒子趙成彬的強烈建議後, 才投資了一部分資金試水。

結果，這成了趙昌林死前做過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後來, 經過星雲接班人趙成彬的重視, 慢慢開發後，才就有了後來生意紅火的繡霖山度假酒莊。

然而, 令人咂舌的是, 從四年前開始, 繡霖山度假酒莊卻又呈現出非同一般的衰敗之勢，直至成為今日的景象……

青年目光越過那張鐵牌, 看向遠處的青山。

清晨的景色很美，雲山霧罩, 猶如仙境。

他拿出手機, 將這個畫面“哢”地拍了下來。

剛拍完，路道盡頭便駛出一輛瑪瑙黑的沃爾沃，很快停在他身側。

“不好意思啊小趙總！我這邊事情實在多, 沒能及時去機場接您, 還請見諒……”

趙斐打量他的車：“王經理你換車啦？”

對方苦笑：“隨便開開, 委屈小趙總了。”

說話間, 趙斐放好了行李箱, 他毫不客氣地開門一屁股坐上副駕駛：“這不挺好的？我有個同學最近想買二手車，你要是不喜歡這輛，可以跟我說下，他買熟人的也放心……”

對方訕笑：“這……短期內應該不會賣的。”

沒多久，車在酒店外停下。

下車後，趙斐拉著行李箱跟著王經理往裏走。

所見之處人影寥寥，連員工都比趙斐記憶裏少了至少一半。

王經理帶他上電梯進了最頂層的一間套房：“小趙總，有什麽需要的直接打我電話，現在很多情況您也知道，我這邊還有好多事需要處理，實在沒辦法作陪了……”

“你忙你的。”趙斐沖他晃晃手，轉身進去。

這間套房最大的優點就是可以從陽臺清晰無礙地看到繡霖山最為壯闊的一面，以前趙成彬每次帶家人過來避暑，都是住的這一間。

現在正值五月中旬，邵京熱得人都要化了，可這個多年前的“避暑勝地”，在如今卻顯得格外蕭條可憐。

趙斐坐在陽臺上的藤椅，打開滿是消息的手機一一看去。

最上面的，是A大的四人寢室的群聊，消息爆滿。

【郭西：小斐！你什麽時候走的！！！四年情誼，怎麽可以這樣拋棄我？】

【錢小亮：-_-||人家從大二開始就不住宿舍了好嘛！！！】

【郭西：閉嘴！本來宿舍就剩我一個人了，他前幾天突然回來住，我不就以為終於有伴了，現在又被拋棄，誰來安慰我！】

【梁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小亮考研上岸了，在家接了親戚的家教活兒，我現在實習的公司又離學校太遠……人家小斐回邵京實習，走前還回來看看你，你就知足吧！我們還沒見著人呢！】

【錢小亮：說起來……小斐男朋友在A市工作，他們難道要異地戀？】

【郭西：重點是這個嗎？重點是他男朋友進的那家公司！！！】

【郭西：555我是真沒想到……太牛了，我要是他，能把offer貼腦門在學校轉一圈！！！】

【錢小亮：……人家在院系裏本來就是名人好不好？進那種公司還是很正常的吧！】

【郭西：也是，那種腦袋瓜又不是誰都能有的……】

……

最後，他們或許實在沒什麽好聊的，就以“趙斐為什麽要選擇異地戀”一話題，展開了十分激烈的探討。

眼看就要往過於狗血劇的方向延伸，趙斐迅速中斷了這一場亂七八糟的主題辯論。

【趙斐：誰說我們異地戀了？！荒唐！】

半分鐘後。

【郭西：八卦的小眼神.jpg】

【錢小亮：八卦的小眼神.jpg+1】

【梁毅：八卦的小眼神.jpg+2】

【趙斐：嚴正聲明，本人去邵京不是實習，本人還沒有工作！！！】

【郭西：……第一次見人能把這句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如此氣沖霄漢。】

【趙斐：我是臨時有事回來的，呆一周左右還是回A市的，你們既然這麽想我，到時候一頓大餐少不了吧？】

一句話瞬間冷群，另外三人紛紛以“我有事回聊”“要準備新一輪面試了”“啊天真好，我出去跑跑”積極退場。

趙斐笑笑，準備去浴室洗個澡，剛放下的手機這時卻來了電話。

來電人備註是：李老師。

趙斐想也沒想就接了。

這個李老師是邵京臨市的一個鄉村教師，趙斐大學四年間資助了一些貧困生，其中有一個恰好是這位李老師帶的學生。

李老師這個暑假後就要離開那所只有不到百人的鄉村小學，離別前，想為自己的學生再做一些事讓他們開心一下。

可說出這個想法後，孩子們卻用無比天真的語氣說想和老師一起看流星雨。

……這事很難辦，畢竟流星又不是下雨刮風時常會有，就算趕上了，也不是任何地方都能清楚看到，何況還是流星雨呢。

李老師不忍心直接拒絕，失眠幾晚後，他突然想到隔壁邵京曾經有一處酒莊可以做出“山裏的流星雨”！

其實就是一種特殊的投影技術，在如今並不算是很新奇。

可該項服務的價格，讓李老師犯了難，哪怕如今的價格已經比以前酒莊的繁盛時期便宜了非常多。

趙斐還是一周前通過王經理知道這件事的。

那時公司已經逐漸出現不少問題，趙成彬整天都忙得焦頭爛額，根本無暇回家，林金薇似乎預判出了不久後可能會面臨的不妙狀況，詢問趙斐要不要出國玩一段時間。

然後沒等到兒子的回覆，就接到了王經理的電話。

說是一個老師想帶學生參觀山裏的流星雨項目，為了滿足孩子們的願望，希望他們能夠再優惠一些。

其實王經理也知道這裏的莊園很快就要易主，那個老師也很真誠，如果不是機器早就損壞且長期沒人維修的話，他是願意答應這種事的。

王經理在電話裏說：“我把真實都情況都說了，可那個老師非說只要機器能隨便發出一點光就行，不用特別厲害的高科技……為了這事都連續來了三天了。”

林金薇最近煩心事太多了，對這件事並不感興趣：“他要怎麽樣就怎麽樣好了。”

趙斐聽了，在一旁問：“為什麽機器沒人維修？”

“誰會在一個快成為廢品的東西上花大錢？”

趙斐哦了聲，沒說話。

隔天他回了A大，也正好是那天，陸覃竟和他錯過了，回了邵京——陸從良突然生了一場重病，住院期間，說想見自己那個犟脾氣的孫子。

這種時候，任誰都不可能不回去。

那幾天，呆在A市改論文的趙斐，每天都會接到陸覃的電話。

“你在哪兒？”

“宿舍，改論文呢。”

每當這時候，對方就會沈默起來，直到趙斐開口說：“在宿舍改論文的效率，比一個人在家高。”

這個“家”指的是他們在A市的那個房子。

陸覃每次都會有些急躁地回答：“那我很快回來。”

好像人不回來，他還能跑似的！

不過電話裏，陸覃一次都沒主動提過家裏的事，有次趙斐實在忍不住，問：“那個……你爺爺沒事吧？”

他一問這個，對面的氣息就忽然變了，像是在忍著什麽情緒，最後也完全沒有回答趙斐的問題，語氣有些沈郁著說：“趙斐，我下周一定回去。”

趙斐以為他不開心，哦了聲，再也沒問過相關的話題。

那天是周三，他聯系了邵京的王經理，問他那些機器是不是真的不修了。

王經理說：“就算修，也未必修得好，而且現在這種情況……已經沒必要了。”

趙斐想了想，讓他把那個老師的聯系方式給他。

電話打過去，才發現是舊相識，對方得知這個曾經資助過自己學生的闊少是那個酒莊投資人的兒子後，驚得好久沒出聲，聽他說可以帶學生們免費參觀並游玩所有項目（包括已經不再開放的山裏流星雨）後，為學生開心不已，連聲道謝。

趙斐：“這酒莊很快就要轉手了，你們能來，還能讓它顯得稍微熱鬧一點兒，不來白不來嘛！”

……

李老師此時打來電話，是詢問趙斐他們什麽時候可以過來，現在已經帶孩子們坐上了大巴車了。

趙斐說：“隨時都可以，這邊有吃的，就是現在的廚師廚藝不太行，你們要是不嫌棄，可以先過來吃個午飯，下午爬爬山，晚上就能看那個‘殘缺版流星雨’了。”

李老師應該是開了免提，趙斐說完，就聽到了一群孩子稚嫩的大笑聲。

和那邊約定好後，趙斐進浴室洗了個澡，之後去下面補早餐。

飯後，他給王經理打電話，說要好好地參觀一下這裏，他之前雖然以家屬的身份隨趙成彬來過幾次，但對這裏並不熟悉，也就那座繡霖山，他因為喜歡運動爬了幾次。

王經理叫了個小助理過來陪他。

那助理跟他年紀相仿，是開車過來的。

趙斐讓他把車停好，指了指酒店外的共享單車：“我記得裏面還有不少小路，車怎麽開進去？騎車吧。”

小助理沒想到他真是來參觀的，且連小路裏的偏僻地方都要看的程度……

他心裏犯嘀咕：家裏房子都要著火了，居然還有心思參觀外面要扔的破棚子？

奇怪歸奇怪，面上卻笑著騎上車在前面帶路。

每經過一個地方，後面的趙斐就會開口詢問，他起初還很敷衍，沒多久，發覺對方似乎真的對這個地方很感興趣，興致漸漸來了，介紹得格外認真……怎麽說，連帶實習期，他也在這裏待了兩年，多多少少有那麽一點感情了。

趙斐把小助理那些話全部記了下來。

實話說，他對這個地方真沒那麽大興趣。

就是怕跟那群孩子出來參觀時，回答不了祖國花朵們的各種的問題，那李老師都快把他吹成這酒莊的大老板了，到時候一問三不知，他能丟那人嗎？

他們騎車轉悠了將近一個小時，到了沿山開發的人工湖。

那裏原本的游船收費點已經荒廢了，很多損壞的船只都放在岸上的棚子裏，湖邊只剩四五條能用的船。

趙斐原本沒打算在這裏停留的。

可他還沒轉身，幾個年輕人的聲音就從後方靠近了過來：

“餵！你不會還想坐船吧？勸你別坐，瞧那船都成什麽樣了，小心落水都沒人救！”

“閉嘴！”

原本要扭過去瞧的頭，因為“閉嘴”這兩個字，意外地停住了。

“我就不閉嘴，要不是你非要躥搗大家選這個地方，大家現在至於這麽無聊嗎？你也真夠可以的，都離開趙家了，還想著給自己家裏攬生意呢？！”

“……關你屁事。”

幾秒後，趙斐回頭。

炎炎烈日下，兩道視線幽然相對。

“……”趙斐翻了個白眼，睫毛根都閃著無語的光澤。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沒寫出兩章，最近碼字比我想象中還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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