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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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喬貫松沈默上前,幫張媽把蘋果一個個撿回攤子上。

張媽把裝蘋果的木筐和花布放到一邊,一邊撿一邊訓斥她侄女。

喬貫松把最後一個蘋果遞給張媽,張媽接過去,看著喬貫松的眼神卻帶了些憐憫。

喬貫松早就習慣了這種眼神,他站起身準備走,卻被張媽低聲叫住了。

他回過頭,就見張媽拿著蘋果筐,走到他跟前,欲言又止半晌,這才嘆了口氣,把蘋果筐放下,試圖去夠喬貫松的手,卻在即將碰到時縮了回去。

張媽對喬貫松低聲道:“聽張媽的話,這兩天別去麻將館了。”

喬貫松腦袋嗡得一聲炸開,他聽到自己顫抖著聲音問:“喬壽出事了?”

張媽嘆了口氣,勸道:“貫松啊,你是個好孩子,別管你那個惡心爸了,他被人搞過,怎麽還能算個男人?你和他拉開距離,我們沒人會笑你。”

喬貫松紅著眼睛逼近張媽,張媽被他的眼神嚇退了半步,後面的話卡在嗓子裏沒說出來。

喬貫松提高了音量,引得全街的人都看過來:“喬壽現在是不是在麻將館?”

張媽緩過神來,覺得被喬貫松嚇到很丟面子,於是拉下臉,撿起地上的蘋果筐,哎呦哎呦地往屋裏走:“什麽孩子啊這是,好話不聽,專揀弱果子捏。”

喬貫松那話一說出來,他感覺全街的眼神就黏在了他身上,仿佛整個筒片子都保守著一個秘密,卻只有他不知道、只有他像個過街老鼠或者小醜一般受著凝視。

喬貫松現在沒時間和這些人耗費精力,他渾身發抖,甩開大步向麻將館奔去。

這回沒有人再攔他,所有人都看著他跑,就像他是奧運賽場上的徑賽選手。

喬貫松像是跑了一個世紀那麽長,才在道口看到麻將館破破爛爛的招牌。

麻將館前頭還停了一輛自行車,那自行車新得很,和筒片子格格不入。

喬貫松滿腦子都是嘭嘭的心跳聲,他來不及註意那輛自行車,徑直扶著它轉進了麻將館。

自行車車把被喬貫松扶得歪了一個方向,從向著鋪灑著夕陽的條順路上轉向了遍布骯臟的麻將館內。

麻將館向外的這一側空無一人。

麻將館中間有堆雜物山,雜物和天花棚連在一起,剛好像是屏風一樣阻隔了和後頭的視線。從大街上看過去,就仿佛雜物山是麻將館的墻壁一般。

但是住在筒片子裏的人都知道,雜物山後邊還有兩小塊被分割開的地方,它們被筒片子裏的人稱為左屋和右屋。左屋只能從麻將館向外的一側進,右屋則只能從左屋進。

喬貫松站在麻將館門口,一時竟不敢進去面對可能看到的情景。

他走近雜物山時設想了很多,他設想過喬壽發著高燒躺在左屋裏,設想過喬壽被人打了一頓,缺胳膊少腿地癱在沙發上,甚至設想過喬壽的死亡。

但是喬貫松真正繞過雜物山,來到左屋裏時,看到的情景還是讓他大吃一驚。

徐羽竟然站在裏面,他面色蒼白、手腳發抖地扶著喬壽,喬壽跪在墻角嘔吐。

喬貫松楞在當場,徐羽轉過臉來,看到喬貫松,也楞在了當場。

徐羽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挺直了腰板,向喬貫松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看到徐羽,喬貫松的心跳竟然奇異地慢慢平穩下來,他面色覆雜地站在左屋門口,聽話地沒有出聲。

喬壽吐了很久,喬貫松聞著嘔吐物的味道,腦中亂成一團。

他看了看手機,現在是七點五十,距離他離開學校過了一個小時零十分鐘。

當喬壽終於不再吐的時候,徐羽把他渾身發軟的他從地上拉起來,對著他的耳朵說了句什麽,喬壽猛地開始掙紮。

徐羽按住喬壽,不容置喙地往外走。

喬壽猛烈地掙紮,但他現在渾身都沒有力氣,並沒能掙脫徐羽。徐羽費力地把他往外拖,連嘴唇都用力成了一條直線。

徐羽喘了口氣,沒怎麽鍛煉、現在肌肉還因為用力過度而發抖的他實在受不住喬壽的掙紮,於是顧不得喬貫松在場,厲聲呵道:“喬壽!你要是再不走,我就直接叫警察來!”

喬貫松腦子裏一團漿糊,但他選擇相信徐羽,徐羽的情緒明顯不對勁,整個身子都在抖,於是他沒出聲。

喬壽一聲不吭地反抗,被徐羽拽急了,他終於說出一句:“我不去做檢查!”

徐羽氣笑了,他放開喬壽,喬壽後退兩步,跌坐在地上,頭靠在沙發座位上,頭發散開了一些。

喬貫松赫然發現,喬壽臉上全是縱橫的淚痕,脖子上還有不少紅痕。

看到那些紅痕形狀的一剎那,喬貫松有些不可置信,他的大腦還來不及接受這個消息,徐羽便一個箭步沖到喬壽身前拎起喬壽。

這樣一來,喬壽的脖子就又被長發遮住了。這回喬壽乖乖地被徐羽拎著,沒再掙紮。

喬貫松問徐羽:“喬壽的脖子——”

徐羽皺眉:“他脖子怎麽了?”

喬貫松幾乎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是不是——是不是被什麽咬了?”

徐羽疑惑地看了喬貫松一眼,撩開喬壽背對喬貫松一側的長發,仔細看了看喬壽的脖子,自然道:“可能是被狗咬了,我剛剛進去就趕走了幾只狗。”

“趕走了幾只狗?”喬貫松的耳鳴減小了一些,他下意識重覆徐羽的話。

“對,一開始沒趕走,差點也被咬了。”徐羽笑道,“手機都被狗叼碎了。”

“我就不該跟幾只狗吵架。”徐羽咧開嘴,眼中滿是狠戾,“真他媽晦氣,還他媽打不過狗。”

喬貫松從沒見過徐羽戾氣這麽重的表情,他盯著徐羽和喬壽,沈默了一會兒,道:“我不是喬壽,徐羽老師,你不用幫我欺騙我自己。”

徐羽狠厲的眼神頓時消散,他看了眼喬貫松,表情漸漸地有些悲傷和擔憂。

徐羽還沒說話,他手中的喬壽倒是掙動了一下,沙啞出聲:“你……你是貫松的老師?”

徐羽道:“是,我是小喬的班主任,這不重要。現在既然小喬知道了,那喬先生,我們就不必要去醫院了。”他轉頭對喬貫松道,“手機借我用一下,我報警。”

喬壽一把抓住徐羽的手,拼命懇求:“不報、不報,我又不是女的,也沒什麽占便宜之說,做什麽鬧這麽大。”

“老師、老師,我不要臉,貫松還要臉呢。我要是貫松的兒子就算了,可是我是他爸啊。”

作者有話說:

安安靜靜的角落。

14、取證

徐羽風輕雲淡地推車,脊梁挺得板直。

左屋掛在棚上的燈泡嗡嗡地鳴響著,徐羽站在燈光照不亮的地方,臉色晦暗不明。

喬壽還在懇求:“老師不是筒片子的人,不知道筒片子裏的人有多狹隘刻薄。他們很能傳小話,別說來警車和救護車,就是來一輛私家車都能把這家人傳得底掉——”

“你管他們怎麽看。”喬貫松手裏握著手機,眼睛盯著徐羽穿的一雙白色李寧運動鞋,“他們不過是一群D市的過街老鼠。”

喬壽扒著徐羽的手松了些,喬貫松用餘光瞥到喬壽的長發被轉頭的動作再次撥開,喬壽那一雙迷蒙的眼睛看向了喬貫松。

喬貫松飛快地再次瞥了眼喬壽的脖子。沒錯,上面的紅痕,都是密密麻麻的吻痕和咬痕。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怒火從心底蔓延而上,他一腳踹到一旁的雜物山上,灰塵撲簌簌地山體滑坡而下,兜頭灑在左屋凹凸不平的地面表皮。

他聽到徐羽在身後道:“小喬說得沒錯,你聽聽剛剛那幫狗怎麽罵同性戀?你的妥協只會讓他們蹬鼻子上臉,忍讓也會被看作是懦弱。想要讓小喬直得起腰,要麽把他們都關進局子裏,要麽把他們揍個半死。”

喬貫松冷冷道:“你要是今天不去醫院、不報警,我現在就沖出去揍一頓徐爺,以後每天放學一晚上揍一個,我他媽掀了這筒片子。”

徐羽噗一聲笑出來:“小喬,你怎麽這麽有趣。”

有趣?喬貫松不理解,但喬貫松胸中的憤怒被徐羽笑得消了一半。

徐羽笑過後,松開拎著喬壽領子的手,扶住喬壽後腰,沖喬貫松招手:“小喬,你幫我把門口的自行車推進來……”他眨眨眼,揶揄道,“我扶喬先生上車。”

喬貫松楞了下,才反應過來麻將館門口的自行車是徐羽的。

喬貫松推來自行車,徐羽扶喬壽上車。喬貫松拿著手機報了警,警方讓他們去D市第一醫院取證,稍後會有人去一院門口等他們。

徐羽於是晃晃悠悠地用他那輛山地自行車載著喬壽,推著車吃力地出發,拐上條順路。

麻將館門口聚了一小圈人,條順路邊上或擺攤或休憩的人們也都對著徐羽三人側目而視,那種被眾人圍觀的羞恥感又湧上了喬貫松心頭。

喬貫松去看徐羽。

徐羽依舊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推著車直直地向前走。人群本是圍成一圈,但徐羽就像沒看見一般往前走,在他離圈子還有兩三米距離時,擋他路的人群便下意識向後退去,讓開了路。

徐羽自然地推著車走出人群圈子,走上大路。

或許是喬貫松的視線在徐羽身上停留了太久,徐羽察覺到了什麽,側過頭看向喬貫松,笑了笑:“怎麽?”

喬貫松搖搖頭:“沒事。”他說不好心中是什麽感覺,但是他似乎奇異地恍然悟到了對付筒片子這幫人的路數。

就像徐羽這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三人就這麽一路走到了喬貫松樓下,路過了陳曉小的攤子。

陳曉小縮在攤子後面,像條順路的其他人一樣看著他們,她的眼中全是畏懼和恐慌。

徐羽仿若沒瞧見陳曉小,眼神轉都沒轉。喬貫松看到陳曉小悄悄松了口氣。

喬貫松卻忽然有些失望,他扭過頭,不再去看陳曉小。

陳曉小……她真的對喬壽剛剛遭遇的事一點都不知道嗎?如果她聽到了傳言,為什麽不趕緊到樓上來找他?

喬貫松的失望只是在心中一閃而過,他本身就沒對誰報過什麽期望,失望自然也不會滯留。

就在喬貫松以為他們三人就要這樣挺著胸膛安然無恙地走出這裏時,巷子和條順路交匯的黑暗角落中忽然傳來了一聲口哨,接著是充滿x欲意味的調戲話語:“這不是給男人搞屁股的兩只小鴨子嗎,這麽光明正大地來賣?”

陳曉小瞪大眼睛,看看喬貫松,又看看徐羽,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喬貫松的目光投射過去,看清了那群聚集在角落中的每一個人的臉,他忍住想要掄起一旁的鐵鍋砸過去的沖動,舉起手機拍了張照。

徐羽在聽到「兩只鴨子」時身軀微微一僵,飛速掃了眼陳曉小和喬貫松,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推車。

見喬貫松拍了照,徐羽低聲道:“幹得漂亮。”他對著那群聚在角落裏的人咧開嘴笑,輕聲用只有喬貫松和他能聽到的聲音道,“每當這時候,我就很希望當代依舊存在宮刑。”

喬貫松很想問徐羽,他進麻將館之後,到底看到了什麽、又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現在說不合適,於是閉嘴不言。

到了路邊,徐羽很快攔到了車,喬貫松扶著喬壽上後座,徐羽把自行車放進出租車後備箱裏,繞到副駕坐下。

Q中離一院並不遠,他們花了十五分鐘左右便來到了一院門口。

在車上的時候,就有民警聯系他們,徐羽讓喬貫松把手機給他,他來和民警交涉。

此刻徐羽把自行車卸下來推著去找民警,喬貫松則扶著喬壽下車跟上徐羽。

民警帶著喬壽去取證的時候,喬貫松和徐羽等在外頭。

醫院的這條走廊裏暫時沒有其他人,喬貫松終於對徐羽問出了口:“你到麻將館之後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們會知道你是同性戀?”

徐羽窩在醫院的座位上,臉色有些冷。他沈默了一會兒,反問:“對於我是同性戀這件事,你不覺得驚訝或者反感嗎?”

喬貫松道:“不。”

徐羽有些驚訝,他瞟了喬貫松一眼,沒多說什麽,反過去回答喬貫松的問題:“我進去的時候,他們已經實施了——實施了——實施完了犯罪。”

“他們坐在麻將桌旁邊強迫喬壽和他們打麻將——”徐羽的臉色變了變,似乎有些反胃,不過他轉瞬就恢覆了正常,繼續冷靜道,“不停地辱罵著男同性戀。”

“我一開始進去的時候,根本沒看出來他們幹了什麽,更想不到他們竟然——”

徐羽沒說下去,頓了頓,“我把喬壽拉起來,反過來罵了他們幾句。”

徐羽促狹地笑笑:“可能因為我是搞文字的吧,兩句話把他們堵得難受得很,也生氣得很。那會兒喬壽一直在抖,我就說了我也是男同。”

“我從來沒在那個環境生活過——不是,我的意思是——”徐羽睨了眼喬貫松。

喬貫松接過話:“沒事,老師說的本來就是事實,我不在意這個。”

徐羽於是接著說:“我當時的決定明顯錯誤,當他們暴力把喬壽拉開的時候,我驚駭地以為他們要在白天群毆我們。”

“我和他們拉扯了半天,他們嘴裏很不幹凈,我這才知道喬壽經歷了什麽。”徐羽道,“後來——”

徐羽又瞟了眼喬貫松,“後來有幾個人在雜物堆後面喊說喬家兒子來了。”

“他們動作都停下來,穿上衣服有些心慌地走了。”徐羽對喬貫松笑,“看來你對他們的威懾力還是很大的,你做得很好,比我好。”

喬貫松搖搖頭,有些迷惑:“我也沒做什麽,老師您才是給了我很大啟示。”

徐羽笑笑,沒說話。

喬貫松覺得徐羽將事情隱瞞了不少,或許是為了保護他,他也沒有再追問。

他心中或多或少還有些沒緩過神,心臟嘭嘭地撞擊耳膜,喬貫松分不清那是沒有完全平息的怒火還是對喬壽的擔憂。

喬貫松等了很久很久,幾乎都要坐不住了。但當民警和喬壽取完證出來時,喬貫松又感覺仿佛沒有過多久。

接下來喬貫松、徐羽和喬壽三人被拉到警局去提供證詞,根據喬貫松拍攝的照片,喬壽確認了其中的四個人都在照片裏,民警行動地非常快,沒過多久就把他們四個人押到了警局。

一切都很順利,提取精液、等待驗證,那四人作為嫌疑人被留在了警局。

民警小姐姐陪著徐羽三人回到了筒片子,她臨走時還很不放心地關註了半天喬壽的情緒。

可惜小姐姐不會安慰人,於是聽了喬貫松和喬壽證詞後,對「筒片子文化」有了一定了解的她,就對著筒片子裏的人罵了一大通,簡而言之就是多行不義必自斃,再欺負人小心蹲局子。

徐羽先離開了,騎著山地自行車飛快地沿著山坡向上。

民警小姐姐把喬貫松和喬壽送到了那十平方米的小房子裏,對著這明顯打擦邊球的建築臉黑了黑,又嘆了口氣:“你們不容易,進去吧。”

她拍了拍喬貫松的後背,對著喬壽遲疑半晌,卻又收回了手。

喬貫松對民警致謝、道別,拉著喬壽回到屋中,看民警身影消失在樓道中,方才關上門。

喬貫松看著頹喪地站著的喬壽,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只好先去衣櫃裏拿出一套幹凈的衣服扔給喬壽,讓喬壽換上。

他感覺身心俱疲,一點也沒有仇恨得到抒發的痛快,他還是想掀翻筒片子。

喬貫松向後擼了把頭發,看到餐桌上的殘羹冷炙,兩秒後才反應過來那是他今晚做的晚飯。

屋裏並沒有微波爐,喬貫松把它們放進鍋裏重新熱了一回,再端到桌上。

喬壽已經換好了衣服,剛剛在醫院時,醫生說喬壽不但被撕扯出了傷口,而且一直持續發燒。

喬貫松當時忽然想到了陳媽跟他說的話。喬壽被人堵在麻將館門口……

這是今天早上的事了,那會兒喬貫松還在想喬壽睡在麻將館會不會受涼發燒,然而——然而到了傍晚,他們四只狗還待在麻將館裏。

喬貫松的心情並不能用後悔或者自責來形容,他只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作者有話說:

關於徐羽他們為什麽不用手機軟件打車——徐羽不想讓喬貫松花錢,喬貫松一直有些恍惚,再加上有徐羽,他沒考慮那麽多,全權交給徐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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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撫摸

和醉酒的朝戈打一通電話。

喬貫松和喬壽時隔多年之後再次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兩人都沒說話,喬壽可能本來要落淚的,但是上桌的原因讓他心中的屈辱感大過了父子關系進步的欣慰感。

其實喬貫松這頓飯本來做的就是兩人量,但他不覺得這有必要和喬壽說。

這件事讓喬貫松發現了他對喬壽磨不滅的親情。但是,也消除了他對喬壽作為一個父親的期望。

喬貫松忽然想明白,喬壽在當初那件事爆發之後早就卸去了自己所有的希望。

喬貫松往嘴裏扒拉一口米飯,想,喬壽已經放棄了做人的尊嚴——

而人總是自私的,哪怕喬壽並不想讓喬貫松丟面子,但喬壽更不想為了不讓喬貫松丟面子而振作自己。

喬壽是個完完全全的失敗者,是個糊塗的人。

喬貫松心想,喬壽不配被稱為父親,但他自己得配被稱為兒子——大不了就當照顧老人。

吃過飯,喬貫松站起身,洗碗、給喬壽熬藥、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鐵盒,讓喬壽坐下,給他紮頭發。喬壽楞楞地同手同腳走了兩步,僵硬地坐在床邊。

喬貫松站到他身後,抓起他臉頰兩旁的頭發:“明天是周六,你要是溫度下來了,我就帶你去筒片子外面的公共澡堂洗個澡,你以後都在家裏睡,別他媽給我去麻將館。”

“要是有人再罵你,我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都一樣揍,你他媽雖然幹了件讓我恨你一輩子的事兒,但他們罵你就是罵我你懂不懂?”

“我不管別人怎麽看了,我也不管什麽愛他媽誰傳誰去傳的小話。”

喬貫松說到這兒,眼前又浮現出徐羽推著自行車穿過人群包圍時那直挺的脊梁,“徐老師說得對,筒片子的人——十個裏有九個欠揍。”

喬壽受寵若驚,整個人僵直地像石頭一般,張了幾次口,都沒說出話來。

喬貫松笨拙地把總是會多出一綹的頭發一次次塞進手掌圈成的環中:“你身上的肌肉都他媽用出來行不行,我就不信你把那個誰,那個餘盛啟揍一次,還有人敢罵你。”

餘盛啟住在徐爺對面樓裏,一身腱子肉,每天都光著膀子,動不動坐在樓下對著喬壽吹口哨。

不過這次的四個人裏,並沒有餘盛啟。

“別告訴我打不過,打不過也去打,你不要命地打,他也怕你。”

喬貫松咬著牙,煩躁地把又漏出一綹的頭發塞進手裏,嗖一聲套上皮筋套,試圖把頭發留住,但並沒有成功。

“你他媽,你他媽你這個頭發怎麽和你一樣,要死不死煩得人腦漲。”

喬貫松一把薅下皮套,兩只手撐在木桌上,緩了口氣,平息煩躁,又回過身給低著頭的喬壽紮辮子。

“是,你他媽是做的不是人事,但都這樣了,你還想要對不起我嗎?”

喬貫松的音量不自覺提高了一點,“你糟踐自己,我媽看見了就能原諒你?做你的黃粱大夢去吧!”

“我媽永遠不可能原諒你,聽了你做的事的人也不會對你有半分同情,你趁早滅了這點幻想。”喬貫松狠狠地把皮套往外一拽,喬壽被拉得悶哼一聲。

喬貫松將皮筋外面的碎頭發挨絲捅進皮套裏:“直起腰,別對著世界下跪,這對你來說這麽難?有的人該死、有的人該罵、有的人該痛苦,但沒有人活該被折辱!”

喬貫松把皮筋套費勁巴拉地又套了兩圈,一個幹幹凈凈的低馬尾在喬壽腦後成型:“這些話在我心裏憋了很多年了,我之所以不說,是因為我之前還拿你當我爸!我能教育徐爺,能教育陳媽,但我不能教育你——因為我尊重你,我拿你當我的長輩!”

“你在外面,你不動手,我動手就會別扭;你不還嘴,我還嘴心裏會覺得對不住你——你他媽就是不明白!”喬貫松音量又大了些,但還壓著火,他不想讓旁人聽見。

“行了,我現在不拿你當我爸了喬壽,你就不配做父親。”喬貫松冷漠地說完,剛好手機震動,有人給他打電話,他拿起桌上的手機,走出房門來到走廊中。

喬貫松胸膛還在起伏,他看了眼手機,是朝戈的語音通話。

他走到走廊窗邊,一拳砸開封著窗戶的木板,關節上傳來的銳痛發洩了喬貫松心中積攢的部分情緒。

新鮮的夜風從窗戶縫裏湧進來,寒流還沒走,乍暖還寒的冷氣順著發縫往頭皮裏鉆。

朝戈打來的電話鈴停了。

喬貫松吐出口氣,給朝戈回撥。鈴剛剛響起,就被朝戈接通了:“小祖宗?不方便接電話嗎?”

朝戈那邊的背景很吵,似乎是在室外。“方便。你不在房裏?”喬貫松問。

“不在,我……我在門口的大排檔擼串喝酒。”朝戈實話實說,“今天遇到了我生平幾十年沒遇到的事,有點——嘔——”

朝戈話沒說完,手機嘭一聲掉到地上,接著就是幹嘔的聲音,喬貫松擔心的話才脫口而出一個「你」,朝戈就無縫銜接地邊嘔邊罵:“我真是,我沒人能說了,我誰都沒說,不值得說、不值得說……”

“其實我不脆弱,嘔——我很坦蕩的,很清醒,嘔——但是這事兒吧,一般人受不了的。”朝戈被口水嗆到,咳了兩聲,手機被拿了起來。

“我不認識你,我也不會去認識你,或者讓你認識我——所以你看,我這麽狼狽,也沒忘了偽音,對不對?”朝戈明顯有些醉意,“我不認識你,我才敢跟你說。”

“我今天啊——”朝戈壓低聲音,像是在說別人的小話,“我被猥褻了,離不離譜?”他說完,就開始笑。

喬貫松聽到朝戈的話,楞了楞,胸中剛剛消散的郁氣再次慢慢積聚起來。

他握著電話的手指不由得壓住了電話邊緣,用力到指甲邊沿都發白:“猥褻?什麽意思,是猥褻,還是猥褻的另一個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氣,聲線控制不住顫抖地道,“強尖?”

“不是,就是單純猥褻……”朝戈客觀地陳述道,“雖然我的neinei、我的幾把還有p眼都被摸了,但是沒真槍實彈地來。我現在腦袋有點混沌,我的表達足夠清晰麽?”

“夠。”喬貫松努力讓自己再次急促起來的呼吸平息,他握了握拳,“你——你還會再碰上他嗎?要是晚上再碰上他,你給我打電話,就說我是你男朋友。”

朝戈沈默了一會兒,道:“要是一個人,我打不過也能跑走對不對?不用你幫忙。如果他蓄謀已久,那你也幫不上忙。唉,我知道這不是重點,沒事,我以後碰不上他們,他們被搞進局子裏了。”

聽到這兒,喬貫松覺得挺巧,但沒出聲打斷,只是靜靜聽朝戈說話。

“他們就算不進局子,我也有的是手腕處理他們。”朝戈解釋,“你不用擔心我,我只是現在吧,想要他媽的找人說一說。”

朝戈醉醺醺道:“我知道我長得好看,對我有想法的男同也很多,但是我、我一個天之驕子!”

他把木桌拍得啪啪響,“我一個天之驕子,我想不到會遇上這種事啊!”

喬貫松心裏是生氣的,但聽著朝戈的話,他又覺得莫名好笑,一時間無言以對。

“我就是沒想到,所以才栽了。太惡心了這種事,我一閉眼全是那些人油膩的皮膚。”

朝戈說到這兒,話題忽然一跳,“真怪,我頂著這麽個聲音,竟然性格都變了。”

“你說,人會因為外表體征和聲音改變而改變性格嗎?”朝戈思考了一秒,“肯定會,我在問什麽狗屁問題。”

“我覺得,我要是進軍演藝界,我肯定能獲得一座奧斯卡小金人獎。”

朝戈笑,“這也正常嘛,我一個寫小說的,編人設那還不是信手拈來?”

“一個人的性格有很多面,他們、他們都可以選擇展示出來的一面。”

朝戈那邊忽然安靜了幾秒,就當喬貫松準備開口問問怎麽回事的時候,朝戈又接著說,“我喝醉了。”

“是,聽得出來挺醉的。”喬貫松忍不住笑,嘴角提了一下又平了,眉頭依舊微微皺著,“你說,我聽著。”

朝戈哦了一聲,噸噸又喝了幾口酒,整肅道:“我說,小祖宗,我被人猥褻了。他們摸我neinei,還摸我p眼。”

“對了,我酒量很好,我喝了好幾瓶——一、二、三,一、二,一、二、三、四——等會兒……”朝戈咳嗽了兩聲,“唉,我被人猥褻了。”

“好像說出來就好多了,我本來不想打給你的,沒有你之前我也能好好地醉一晚,第二天起來照常工作。”朝戈道,“沒什麽熬不過去的坎兒,對吧?況且我很清醒,我也很自信。”

“現在我已經好多了,我要回家睡覺了,嗝,拜、拜拜。”朝戈說完,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沒讓喬貫松說一句話。

喬貫松哭笑不得地看著被掛掉的界面,心中的煩躁竟然被平息了,朝戈的樂觀和積極似乎透過電話傳遞給了喬貫松。

他忍不住點開朝戈的頭像——朝戈的頭像是一個小男孩,應該是約的頭像圖——伸出拇指來摸了摸男孩的頭發和臉龐。

作者有話說:

徐羽在醫院沒有和喬貫松說自己被猥褻的事,他覺得這種事沒必要說出來再讓學生覺得抱歉和別扭,所以就把那段兒半句話帶過了。

16、趁虛而入

——趁我心裏空著搶占位置——

喬貫松回屋時,喬壽躺在床裏側,整個人貼在墻上,睡成窄窄的一條。

他站在臺燈冒出的微弱光亮中看喬壽的後背,心中奇異地只剩下了平靜和他不願意承認的心疼。

喬貫松把臺燈的光用書稍稍遮了遮,坐到桌邊,掏出歷史書,第三遍從頭再看。

看到十二點,他收拾好書包洗漱過,滅掉臺燈,掀開被子,躺到喬壽身邊。

喬貫松躺了一分鐘,想起喬壽還燒著,於是伸手探了探喬壽額頭的溫度,起身翻出退燒藥,接了杯溫水,搖搖喬壽:“先起來吃藥再睡。”

喬壽沒有松開喬貫松給他紮的低馬尾,眉頭緊皺,但睡得很沈。

喬貫松伸手解開喬壽的頭發,加大了搖喬壽的力度,提高聲音:“喬壽!”

喬壽哼了一聲,艱難地睜開眼睛,望著黑漆漆的房間和喬貫松的臉,滿眼茫然。喬貫松把水杯和藥片遞給他:“起來吃過藥再睡。”

喬壽哦了一聲,眼神不大清醒,似乎對自己的境況感到迷惑。

他撐起身子,接過水杯和藥片,一口吞下,又還給喬貫松:“吃完了。”

“吃完就躺下睡。”喬貫松把水杯放回水池,探身看了看漏風的窗戶,從櫃子裏又翻出了條薄棉被扔給喬壽:“你把這個也蓋上,蓋兩層。”

喬壽接過,把被子裹在身上,躺回床上,睜眼望著喬貫松。

喬貫松從櫃子深處掏出一個枕頭,關上櫃門,把窗簾壓在窗臺外的水池上,又拿書包在靠近喬壽一邊的窗戶縫前遮風。他做完這些,一回頭看喬壽還仰著臉望他。

喬貫松躺回外側床邊:“睡你的。”

喬壽又哦了一聲,閉上眼睛。

喬貫松這夜沒怎麽睡好,一閉眼都是徐羽拎著喬壽的場景。

第二天鬧鐘響的時候,喬貫松整個頭痛得發脹,他按滅鬧鐘的時候想起今天是周六,於是決定再多睡一會兒,恢覆好精神再學習。

喬貫松睡到了八點半,便爬起來快速洗漱做早餐。他蒸了兩碗雞蛋糕,熱好牛奶,燒上水,趁著燒水的工夫,下樓去粥店買了兩碗熱乎乎的小米粥和一些小鹹菜端上樓。

喬貫松給朝戈發早安,朝戈並沒有回,也許是昨晚喝多了,現在正在呼呼大睡。

他叫起喬壽,讓喬壽先吃藥、抹藥膏,再來吃早餐。

兩人吃過早餐,喬貫松開始學習,喬壽呆呆地坐在一邊看喬貫松學習。

喬貫松上午主要看文綜教材,他埋頭專註地閱讀,看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第一次擡頭。

這時喬貫松才發現,喬壽不知何時縮在了床的角落裏,翻看起了喬貫松的地理筆記。

喬貫松拿過手機,朝戈還是沒回覆他,於是他又放了回去,簡單休息休息眼睛,繼續看教材。

下午的時候,喬貫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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