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桓初的兩只眼睛被冰涼的手指上下扒開，耳邊傳來文寂的聲音：“別睡了。”

桓初拍掉眼皮上文寂的手：“你有空去看看郎中吧。”翻過身去閉上眼睛想要繼續睡。

文寂嘆了口氣，把桓初拽起來：“櫻櫻嫁人了！”

桓初坐在床上眼睛半睜半閉，含糊道：“啊。”

“啊？”文寂一屁/股坐在桓初身旁，雙手扳過桓初的肩膀：“櫻櫻都嫁給別人了，你就說一個‘啊’字？”

桓初看著文寂：“那我還去登門道喜不成？”

文寂放開手，指了指自己的苦瓜臉，急道：“看你哥哥我現在是何模樣？”

桓初瞇著眼睛盯著文寂的臉細看了一陣，隨後眼皮發酸，十分認真地答：“劍眉、大眼睛……皮膚倒是白皙，只是眼尾有些許皺紋，不必擔心，不細看是看不出的。”

文寂：“……那我此時的難過你看不看的出？”

桓初：“難過？為何要難過？你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別整天迎春樓這樓那樓的閑逛，知書達禮，賢惠溫柔的大家閨秀也不少，你總該放下王櫻櫻的。”

文寂沈默良久，緩緩的道：“或許吧，或許有一天我能放下。”

不知怎的文寂突然問道：“那你呢？能放下嗎？”

桓初：“？”

文寂：“那位白衣公子。”

聽到“白衣公子”桓初瞬間精神了不少，不過立馬又蔫了：“人家心裏本就沒我，我自做多情罷了。”

文寂凝眉捏著下巴：“不像啊……不該啊……”

桓初急忙接道：“此話何意？”

文寂：“對你無意可是他親口說的？”

“倒也沒親口說，我感覺的。”桓初低頭整整自己的袖口，嘟囔著。

文寂有些納悶：“你從小到大就沒喜歡過女人？”

桓初想了想：“沒喜歡過。”

文寂：“我是說那種貌美……”

“若說相貌我還沒見過比他更勝一籌的人。”桓初有些臉紅地笑了。

文寂見桓初這副模樣，心想這小子是動了真心。問道：“你是說他不喜歡你？”

桓初低頭：“嗯。”

文寂：“未必。”

桓初聞言兩眼放光抓住了文寂的胳膊：“此話怎講？！”

文寂摸摸後腦勺：“我也是感覺的。”

“……”桓初一時語塞，打了個哈欠不知說什麽好了。

文寂站起身在地上亂晃，突然目光落在桌子上的兩本書上，再細看春宮圖的一角就露在外面，並沒有被“嫁人必學的菜”完全蓋住。

文寂手疾眼快地抽出春宮圖，對桓初露出了一臉奸笑，打趣道：“嘖嘖嘖，瞧瞧，我這弟弟真是長大了。”“長大”二字的語調格外上揚。

桓初聞言睡意全無，緊張道：“我沒看過。”

文寂笑道：“買來不看豈不可惜？這樣吧，”文寂湊到桓初跟前，把春宮圖在桓初眼前晃了晃，“我們一起看，有不懂的我還能傳授些經驗給你，”文寂一挑眉，“怎麽樣？”

桓初磕磕巴巴：“不，不了。”

文寂疑道：“當真不看？”

桓初真誠無比：“當真不看。”

文寂捧在懷裏如獲至寶：“那可真真是糟蹋了，既如此送給哥哥如何？”

桓初連連擺手：“拿去拿去。”

“多謝。”文寂笑嘻嘻地一個健步竄出了桓初房門。

看著文寂離去的背影桓初咧咧嘴：“……這也沒有多難過嘛。”

幾日後。

桓初從“同心”玉器鋪子出來走在街上，看見不遠處一個十五六歲穿著貴氣的富家公子正拎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的衣領，罵道：“臭乞丐你是瞎嗎？弄臟本少爺的衣裳你拿什麽賠？”

桓初心想：“這不是許惡霸的兒子嗎！”

被揪著衣領的小男孩全身的衣裳單薄襤褸，頭發亂糟糟的擋住了半張臉，臟兮兮的小臉寫滿了恐懼，因害怕稚嫩的話音也顫抖起來：“我，不是有意的。”

“還敢頂嘴！”那少年擡起拳頭要打小男孩，桓初剛要上前阻止就見一人捏住了那少年的手腕，冷冷地說道：“我替他賠。”

桓初定睛一看此人一身白衣……阮語！！！

少年擡起頭剛想罵，就對上了阮語謫仙一般的臉，把到嗓子眼的臟話咽了下去，直直地看著阮語，忙放開小男孩的衣領，道：“什麽賠不賠的，我嚇唬他玩呢。”

阮語放開那少年的手腕，看著他的眼睛慢悠悠地道：“哦？”

那少年被阮語看的臉一紅，轉身跑了。

阮語蹲下身把小男孩的頭發理了理，再看他穿著襤褸的單衣，衣裳破的地方露出的皮膚上能看見青一塊紫一塊的傷，阮語脫下大氅裹在小男孩身上，沒發一言。

桓初見狀心中燃起一團小火焰，走上前道：“公子人美心善。”

阮語沒擡頭，聞聲一笑：“讓公子喜歡了嗎？”

桓初“刷”的紅了臉，連忙別過頭。

阮語抱起小男孩，走到桓初面前：“怎麽？連看我一眼也不願意？”

桓初回過頭，鼻尖擦過阮語鼻尖，眼睛倏然睜大，心中小鹿亂撞，“怎，怎會。”

阮語懷中的孩子把頭埋在大氅裏，微微發抖，阮語感覺到了他的恐懼加寒冷，柔聲問道：“你家裏人呢？”

小男孩聲音顫抖：“我沒家，他們都叫我小乞丐。”

桓初阮語對視一眼，雙雙了然。

“以後跟著我好不好？”阮語胳膊一動不動，生怕嚇著他。

小男孩露出頭，眨巴著淚汪汪的眼睛：“真的嗎？”

阮語笑笑：“真的，做我兒子。”

小男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個勁的往阮語懷裏鉆。

桓初：“公子此來悅城所為何事？”

阮語：“實不相瞞，被家父趕了出來，無所事事地閑逛。”

桓初疑惑道：“為何？”

阮語盯著桓初的眼睛：“因我不肯成親。”

桓初點點頭，頗為感同身受，道：“公子若不嫌棄可住到府上。”

阮語看看懷中已經睡著的孩子：“如此，打擾了。”

桓初看著阮語僵硬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從阮語手中抱過孩子：“我來抱吧。”

倆人一路回了桓府。

福寶接過桓初塞給他的孩子，滿臉不解：“少爺，這是誰家孩子？”

桓初伸伸胳膊：“先帶他去吃飯，再給他洗個澡換身幹凈的衣裳。”

福寶：“府中沒有這麽小的孩子穿的衣裳啊。”

桓初微微提高嗓門：“沒有就吩咐丫環去買，這些小事還要我親自告訴你？”

福寶委屈地癟嘴，抱著孩子朝廚房走去。

“街上的少年你可識得？”阮語問。

桓初輕笑：“不僅識得還把他的猴子放跑了。”

阮語有些驚異，做疑問狀：“為何？”

桓初滔滔不絕起來：“他爹是悅城有名的惡霸，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你也看到那少年的樣子了，我猜多半是受他爹影響，若是將來遇上良人指引一番說不定能像個人樣……”

“你為何放跑他的猴子？”阮語打斷桓初的話。

桓初雙手叉腰，故作傲氣：“純粹看他不順眼。”

阮語直直地道：“啊……”

桓初往手心哈了口氣：“外面冷，進屋吧。”

倆人走到房門前，桓初指指阮語住過的房間，開口道：“因無人居住並未生火，要不……跟我湊合一晚？”隨後桓初又覺得不妥似的連連擺手：“公子若覺得不便我可以去跟福寶擠擠，你和孩子睡我房間。”

阮語的手微微握成拳抵在唇邊，極其小聲：“別……”

桓初沒聽清阮語說什麽，便把耳朵慢慢湊近阮語唇邊：“嗯？”

阮語好像聞到桓初身上自帶的淡淡的香氣，看著桓初湊過來的耳朵，視線落在他白皙的脖頸上，莫名有些神游：“我……願意跟你擠。”

桓初聞言睜大了眼睛，紅暈自脖頸一路向上至耳朵，桓初無聲地笑了一笑，隨即正色，在阮語耳邊低語了一句：“孩子就跟福寶睡吧，看來福寶以後得經常帶孩子了。”

阮語收回目光，定了定心神，道：“就帶一晚，明日起孩子跟我睡。”

桓初退後一步，笑呵呵地道：“行，都依你。”

這邊福寶給孩子吃過飯，洗過澡，穿上了丫環買回來的新衣裳。再看這孩子已經換了一副模樣，完全沒有了在街上臟兮兮的樣子，活脫脫的一個富家小公子，眼神也沒有了躲閃害怕。在他幼小的心裏能感覺到帶自己回家的這兩個男人是好人。

“咚咚咚”，桓初開門一看是福寶抱著孩子站在門前，“少爺，這孩子……”

“今天跟你睡。”桓初快速說完，風一樣的速度關上了門。

福寶站在門外：“……？？？”

福寶小聲嘀咕了一句：“雞養完了又扔給我個孩子。”

桓初和阮語坐在床邊，倆人之間圍繞著說不出的氣氛，無話，只能聽見爐子裏時不時發出燒柴的“劈啪”響聲。

桓初清清嗓子，先開了口：“也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名字。”

阮語：“我也不知，要不……明日問問？”

桓初：“也好。”

……

桓初快速地除去鞋襪、外衣，一頭鉆進被子裏露出兩只眼睛：“時候不早了，睡吧。”

“嗯。”阮語慢條斯理地脫去衣裳，剩一身白色中衣，緩緩地掀開桓初的被子躺了進去。

兩人各睡各的，一夜安靜。

第二日一早，桓初一覺醒來發現阮語正睡在自己懷裏緊緊地摟著自己的腰，這時才發覺胳膊已經被枕麻了。

桓初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兩邊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一時間竟生出了“我好像在做夢”的錯覺。

過了一會兒，阮語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睡在桓初懷裏還緊緊的抱著人家也不驚，而是蹭了蹭桓初肩膀閉上眼睛，大有不願意分開的意思。

桓初見阮語醒了，還做出這樣的小動作便興奮的要命，面上卻鎮定自若，問道：“公子這是？”

阮語睜開眼睛答道：“忘了你是如何摟我纏我的了嗎？”

桓初心想難道還在為這事生氣？便道：“我道歉了呀。”

阮語的胳膊摟著桓初的腰收緊了幾分，“怎麽？怕你的心上人知道？”

沒等桓初答話阮語坐起來道：“是我失禮了。”

桓初眼眸一垂：“沒。”

“我的心上人？”桓初在阮語溫暖的環抱下回過魂來，忽的坐起。

“沒什麽。”阮語穿好衣裳走出房門。

正午，桓初走進文府大門，阿喜見有客上門迎上來問道：“公子您是？”

桓初： “我……”

“弟弟快進來。”文寂走過來沖桓初招招手。

阿喜心想：“弟弟？怎麽從未見過呢？不過長的真是好看。”

“稀客啊，怎麽想起來找我了？”文寂邊說邊拽著桓初的胳膊往府裏走。

桓初停住腳步：“出去喝兩杯？”

文寂看著桓初的眼睛，有些疑惑：“走？”

桓初：“走。”

“什麽？孩子的事先放一邊，”文寂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你真的打算告訴他？”

桓初放下酒杯：“嗯。”

“萬一人家是個正常男人呢？”桓初看了文寂一眼，文寂連忙改口：“我是說他要是不喜歡男人呢？”

桓初嘆了口氣：“我得告訴他我喜歡他，至於他喜不喜歡我，聽天由命吧。”

文寂：“那孩子……也好，萬一成了也有人給你倆養老送終。”

桓初笑笑：“看，文兄都幫著想好了。”

文寂：“就怕你爹不同意。”

桓初擺擺手，有些哭笑不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老人家愛鳥勝過愛我。”

文寂：“那你娘？不是天天催你結婚生子嗎？”

桓初目光堅定：“我鐵了心她也沒轍。”

文寂：“那……那位的爹娘？”

面對文寂的追問桓初有些頭大，面露愁容：“想太遠了，阮公子未必同意。”

文寂緊追不舍：“萬一同意了呢？”

桓初認認真真地思索了一陣，道：“那我就把鋪子賣了，跟他私奔，我還有些積蓄夠我們仨這輩子花的了。”

文寂：“……挺好的，萬一人家不同意呢，他還怎麽住在你家？”

桓初：“那……怎麽辦？”

文寂想了半天，腦仁有些不堪重負：“管他呢，萬一同意了呢。”

桓初疑惑道：“你不是覺得我有病嗎，得看郎中，怎麽突然想通了？”

文寂用紙扇擋住半張臉，小聲道：“實不相瞞，多謝你那本春宮圖，男人和男人……”

“我沒看過。”桓初急忙搶過話，幹了一杯酒。

文寂把紙扇一合：“瞎說，不看你買它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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