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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94、為何不守護到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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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山的林木依舊是整個苗疆最蔥蘢的,三年未曾踏足,這遮天蔽日的林木愈發地叫人辨不明上山的路在何處了,聖山難走馬,所以龍譽與燭淵將馬拴在了山下,由燭淵抱著小傍楓走上了山。

在山腳時小傍楓緊張得直拉燭淵的褲腿,說要抓蛐蛐,不然阿爹會罵她的,龍譽則笑著逗她說就不給她抓蛐蛐,讓曳蒼兇死她好了,小傍楓立刻扁嘴哭了,眼淚大如豆子,燭淵果斷地將小傍楓塞到了龍譽懷裏,一臉的黑沈宣示著他的底線。

“小傍楓,你見過你阿爹見到你阿伯時候的模樣嗎?”龍譽瞪了燭淵一眼,抹掉她眼角的淚珠,笑問。

小傍楓用手背搓了搓眼睛,眨眨眼,搖頭。

“那相信譽阿娘,你燭淵阿伯的臉要比那些蛐蛐屍體管用,保證你阿爹連瞪都不敢瞪你。”龍譽笑著捏了捏小傍楓的鼻子。

燭淵眉毛一抖,將他的臉拿來和死蛐蛐比較?能比麽?

“真的?”小傍楓吸吸鼻子,眨巴著大眼睛,有點不相信。

“小傍楓不相信譽阿娘?”龍譽挑挑眉。

小傍楓用力搖了搖頭,再用力點點頭,“信!”

啊哈哈,她最樂意見到的事就是曳蒼吃癟的模樣,她可沒忘記他一直把她當熊孩子。

就在龍譽逗弄小傍楓時,前方繁茂的頂頭枝葉間傳來一聲厲喝:“什麽人!?”

燭淵與龍譽一齊停下腳步,小傍楓一楞,而後沖那看不到人影的繁枝茂葉高興叫道:“阿水叔阿水叔!傍楓傍楓!傍楓回來了!”

片刻的沈默,而後只聽枝葉晃動的輕響,一個健勁的身影從樹上躍下,穩當當地落到了地上,一臉憨實的笑,細細的眼睛因為笑幾乎瞇成了一條縫兒,“原來是傍楓小姑娘回來了,快快去告訴曳蒼大人。”

也就在那健勁青年穩當當落到地上時,亦看清了那兩名與傍楓小姑娘在一起的人,笑容一時僵在嘴邊,震驚得睜圓了雙眼,震驚得雙唇猛抖,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龍譽將小傍楓放到了地上,小傍楓邁著小胖腿向名叫阿水的青年歡快地跑去,一邊跑一邊歡快地叫道:“阿水叔阿水叔,傍楓告訴你,這是傍楓的譽阿娘和燭淵阿伯,送傍楓回家找阿爹和阿娘的!”

然,青年沒有向往常一樣抱起小傍楓高高舉過頭頂,而是直直地單膝跪下了身!驚得小傍楓一時楞在他面前。

“中級弟子阿水,見過祭司大人!見過教主!”青年將頭深深埋下,聲音因震驚激動而顫抖,然也因他這雖顫抖卻鏗鏘有力的拜見聲使得樹上的其餘人等皆震驚不已,繼而紛紛自樹上躍下,在看到一頭白發的燭淵時,齊齊跪倒在地,齊刷刷的聲音全如阿水青年一般顫抖,“見過祭司大人!見過教主!”

他們跪在地上全將頭深深垂下,不僅是因為尊敬,更是因為悔恨與羞愧!

三年前,是他們逼走守護了聖山二十年的祭司大人!是他們逼走了守護苗疆不毀的教主!只因那自創教以來不容許教主與大祭司有情有愛的教規!而當他們的大人真正離開聖山,他們才知道他們有多愚昧可笑!

這就是他們對待整個苗疆的恩人的方式,所以他們悔恨,他們羞愧!所以在每一年百姓蜂擁至王都外將福禮送給王上與巫神大人時,他們雖也想前去一表謝恩之心,可是他們再無顏面對他們的大人,所以他們再不曾踏足王都一步!

他們以為,這一輩子,他們都沒法再見到他們最為尊拜的祭司大人與深受百姓愛戴的教主了,他們沒有想到,他們還有能再見到兩位大人,他們也沒有想到,兩位大人還會回來聖山,回來這個有他們存在的聖山。

在恩人面前,如何能不讓他們羞愧得低下頭!?

小傍楓何時見過這些親切的阿叔這麽嚴肅的模樣,一時嚇得又跑回了龍譽身邊,抱住了她的大腿,龍譽摸摸她的腦袋示意她不要害怕。

“起吧。”燭淵面無表情地淡淡道,邁開腳步往上山的方向走去,“這裏沒有聖山的大祭司和教主,眾位若是硬要行禮,只需向我們的王上行禮便可,我一介可有可無的人,擔不起眾位這大禮。”

眾人羞愧得獎頭埋得更深,燭淵目不斜視地自眾人身邊走過,徑自上山。

“各位弟兄,我們只是來聖山訪訪友人,萬不用行如此大禮,所以,都請起吧。”龍譽牽著小傍楓的手走到眾人面前,停下腳步,向眾人也彎腰回了一禮,看著眾人均沒有起身的跡象,不由和氣淺笑,“你們這麽跪著也不是辦法不是?只是得讓曳蒼知道小傍楓回來了不是?”

最年輕的阿水立刻站起身,向龍譽深深一躬身之後便飛身往山上去了,“我去告訴曳蒼大人!”

“聖山的路我還是記得的,所以眾位只需繼續守著各自崗哨就好,無需為我引路。”龍譽看著欲為她引路的青年,心中忽的一陣感傷,微微搖了搖頭,和氣地說完話後便彎腰抱起了小傍楓,去追燭淵的腳步去了。

曾經,她和聖山的大夥像弟兄,而不是現在的像真正的君與臣;曾經,她在這條上下山的路上活蹦亂跳不知憂慮,而不像現在必須每一步都穩穩實實地走;曾經,她在這山下肆無忌憚地與他親吻,如今她也已做不出這麽大膽的舉動;曾經,她走上這條路,堅信自己一定能當上教主,堅信一定能擁有一份足夠強大的力量,可她不知那需要堅強地踩著身邊人的屍骨才能坐上的位置才能擁有的力量,如今,她已擁有足以支配整個苗疆的力量,卻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恨則毀殺……

曾經,她自認自己活得快活瀟灑,實則是膚淺愚蠢,害了多少無辜之人;如今,她事事謹慎,事事經過深思熟慮,只怕再重蹈覆轍。

她早已不是那個肆無忌憚天地不怕的龍譽小姑娘了,如今,也唯有在她的阿哥面前,她才敢偶爾做回從前的自己,也只有他,才會縱容她。

“阿哥。”龍譽追上燭淵的腳步,理了理自己的心情,笑著將小傍楓塞到了他懷裏,“是你答應帶小傍楓回家的,沒了死蛐蛐,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小傍楓一臉委屈地任龍譽將她塞到燭淵懷裏,燭淵不語,只是將小傍楓接住,接著往前走,眸光沈沈,令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當燭淵與龍譽就要走到聖教總壇的方圓時,一道激動的聲音傳進了他們耳裏,“大人!?”

伴隨著映入眼簾的是一臉驚訝的曳蒼,在看到燭淵懷裏抱著的小傍楓時更是驚訝,瞪大了雙眼,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不由定定地看著小傍楓,嚇得小傍楓以為他要罵她,連忙往燭淵懷裏縮。

“傍楓!下來!”曳蒼一副嚴父的模樣,對小傍楓厲聲道,“誰讓你回來的!?”

他沒看花眼吧?大人到聖山來了?還還還抱著他的小傍楓!?

小傍楓被曳蒼罵得猛地一縮脖子,蹭了蹭手腳聽話地想要從燭淵懷中下來,燭淵便彎腰將她放到地上,然後涼颼颼地看曳蒼一眼,再涼颼颼道:“我讓她回來的。”

曳蒼被燭淵的話噎住,明顯地沒有料到燭淵會說出這樣的話,因為在曳蒼眼裏,大人不嫌棄小傍楓就算天大的好事了,怎麽可能還抱她還幫她說好話!這讓他這個做阿爹的臉往哪擱,以後還怎麽在娃子面前樹立威嚴……

曳蒼只得妥協,瞪了小傍楓一眼,兇道:“只這一次,這一次是有大人保你!下次再不聽話,你阿娘也不護你。”

“傍楓知道了,阿爹。”小傍楓依舊委屈的扁嘴,不過譽阿娘說的沒錯,阿爹這次沒有罵她,不過為了尋求她下句話說出來有個保護力量,小傍楓慢慢往龍譽那邊挪去,待挪到龍譽腿邊時,她才敢壯膽開口,“阿爹兇,傍楓想要阿娘。”

誰知曳蒼一個眼刀子飛過來,“你阿娘剛生完你的小阿弟沒多久,不準去鬧你阿娘。”

小傍楓頓時蔫吧得不能再蔫吧,龍譽看著心疼,彎腰抱起了她,在她粉嫩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口,親切笑道:“別管你阿爹,譽阿娘這就帶笑傍楓去找你阿娘,譽阿娘也好久沒見過你阿娘了,正好。”

曳蒼眼角直抖,正要阻止,誰知這次換燭淵給他飛一記眼刀子,讓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龍譽抱著那個小搗蛋鬼去吵鬧他的林小蟬。

待龍譽抱著小傍楓走得遠了,曳蒼才洩氣道:“大人,你們這是插手我管教娃子!”

“那又如何?”燭淵雲淡風輕。

“我可不想養一個驕縱的娃子。”曳蒼繼續洩氣。

“那又如何?”燭淵繼續雲淡風輕。

曳蒼看著他,良久,笑了,不知是無奈還是欣然,“大人,你變了。”

“早就變了。”燭淵並未否認,倒是淡淡笑了,“曳蒼,我今次來聖山,只為了找你確認一件事情而已。”

“大人有何事只需讓人來找我去王都便可,何必勞大人親自來聖山。”曳蒼本是笑著說著,忽然笑容僵住,“大人,是發生了什麽緊要的事!?”

若不是發生了什麽緊要的事情,大人怎麽會再踏足聖山!?

究竟是什麽事值得大人回來?

曳蒼的心突然變得不安。

燭淵將一直仰望蒼穹的眼神收回,慢慢轉頭,面對曳蒼,未言一語。

曳蒼迎視燭淵的目光,張口還未將問題再次問出口,便已先驚住。

“大人你——”曳蒼的下半句話好似卡在了喉嚨裏,如何也吐不出來。

怎麽會……這樣!?

“走吧,去藥王谷。”燭淵別回頭,淡淡道了一句,不再看曳蒼。

另一處,小傍楓趴在龍譽肩上高興地把玩著她耳邊的發絲,因著有人護著不被曳蒼罵而笑得開心,“譽阿娘,為什麽燭淵阿伯的頭發是白的不是黑的呢?”

龍譽的腳步陡然一僵,似乎連靈魂在那一瞬間都被凍結住。

而小傍楓卻沒有發覺得出龍譽的一樣,因為高興而變得童言無忌,“阿爹跟傍楓說過很多次的,要是在譽阿娘家見到一個白頭發的人,一定一定不能問他為什麽頭發是白的,阿爹說的是不是燭淵阿伯?傍楓很乖,傍楓沒有問燭淵阿伯,傍楓只問譽阿娘。”

心疼得仿佛有人用刀子在猛刺一般,近乎窒息。

為什麽,為什麽嗎……?

他的白發,他的左手,都是她這輩子最痛最痛的傷。

**

右長老小殿,一個小身影歡快地往裏跑,一邊跑一邊高興地大叫:“阿娘阿娘!傍楓回來了!”

“慢著點,小心摔了。”一道帶著寵溺的女子聲音響起,然後有身影穩穩接住了小傍楓的身子,小傍楓將腦袋頂在女子懷裏亂蹭,小手高興地往後指,“是譽阿娘和阿伯送傍楓回來的!不是傍楓自己偷偷跑回來的!”

蹲下身抱住小傍楓的女子一怔,繼而驚訝地擡頭,聲音有些不可置信的顫抖:“阿……譽?”

這個身上散發著沈穩幹練氣息的人,是阿譽?

“三年不見了,蟬小妹,你居然又生了。”龍譽看著因再次生產完而顯得微微發胖的林蟬蟬,含著盈盈笑意,“看來曳蒼對你很好,你和三年前還是一般模樣。”

這樣就好,這樣她便不會後悔幫曳蒼把她從中原搶了來。

“阿譽你怎麽來聖山了?王都不需要你在嗎?”林蟬蟬依舊驚訝未消,這是那個不論傷心快樂都往臉上寫的阿譽嗎?還是最初與她相識時的那個阿譽嗎?

不,她是阿譽,是完全脫去了稚氣真正成熟了的阿譽,是能守護整個苗疆的王上。

這是大伯最在乎的人,她如今很好,有了愛的人,也有愛她的人,她該覺得高興的不是嗎,可是為何會覺得莫名感傷?

“苗疆如今很平和,哪裏需要我時時刻刻都在王都,出來一趟,左右臣會理事,無需我擔心的。”龍譽已經習慣了如燭淵一般的淺笑,笑看著林蟬蟬,“倒是蟬小妹,我們三年不見,你不請我進屋坐坐?”

或許真的是年月如刀,把她們年少時的大膽與無知盡數打磨掉,如浪淘沙,洗滌過後剩下的便是平穩,一如她們如今這般,將少女最為青蔥的歲月長發盤在頭上,將曾經的無憂無慮收起,為人母,為人妻,為人王。

只因為,如今的她們,早已過了那個天真無邪膽大妄為的年紀,不再只是她們自己,她們有了生命中最在乎的人,更多的時候,她們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她們所在乎的人,如此她們就必須磨練自己變得沈穩變得堅強,不求能與她們所愛之人並肩而立,只求他不會因自己而受傷苦痛。

“瞧瞧我這腦子,是越來越不好使了。”林蟬蟬旋即笑了,彎彎的眉眼中依舊有歲月未曾洗凈的天真,龍譽明白,那是曳蒼毫無保留的溫柔與愛才守住的東西,它會一直存在,他不會讓它從林蟬蟬眼中消失的,只見林蟬蟬捏了捏小傍楓的臉,慈藹道,“小傍楓,去把譽阿娘領進我們家。”

林蟬蟬說完,學著教徒見到教主時候的模樣向龍譽裝模作樣地擺了一禮,笑道:“蒙曾經的教主,如今的王上看得起陋舍,真是讓陋舍蓬蓽生輝,王上,請。”

龍譽也被林蟬蟬的舉動逗得嘴角上揚得更彎,“蟬小妹真還是和以前一樣,都是當兩個娃娃的阿娘的人了,居然還有這等樂子與心情。”

“譽阿娘譽阿娘,傍楓帶你去傍楓家,傍楓給你傍楓偷偷藏的小果子吃!”小傍楓興奮伸出小手去拉龍譽的手,將她往小殿裏拉。

林蟬蟬寵溺地笑著跟在龍譽身邊一齊走了進去,小傍楓走了幾步之後停了下來,轉頭一臉期待地看向林蟬蟬,“阿娘阿娘,阿爹說阿娘給傍楓生小阿弟和小阿妹了!傍楓要看小阿弟和小阿妹!”

“小傍楓你再嚷嚷,阿娘就不讓你看小阿弟了。”林蟬蟬故意唬了興奮吵嚷的小傍楓一句,小傍楓立刻蔫吧地安靜下來,龍譽即刻柔柔她的小腦袋,安慰道,“小傍楓不要傷心,你阿娘嚇你的。”

林蟬蟬不由嘆了口氣,“阿譽你就是這麽寵著她,以後該不好管教了。”

“反正我一年也沒幾個機會能見到小傍楓,偶爾慣慣她,不會壞的。”龍譽愛憐地撫著小傍楓的腦袋,卻又像透過可愛的小傍楓看到了什麽一般,笑得更溫柔了一分。

林蟬蟬看著龍譽的神情,似乎能讀懂她眼眸深處的情感,不禁覺得有些心酸,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才好。

“男娃?”少頃,龍譽莫名吐出一句,林蟬蟬卻不覺驚奇,笑著點了點頭,“嗯,男娃,曳曳說,有兒有女是最好的。”

說到曳蒼,林蟬蟬眸中不自覺地彌上柔情,龍譽牽起小傍楓的手,“讓我看看這個新出生小阿弟是長得像爹還是像娘,有沒有我們的小傍楓這麽可愛逗人疼?”

“小傍楓以後會帶小阿弟一起去和譽阿娘玩的!”小傍楓先笑著拍胸脯打保證。

林蟬蟬眼神黯了黯,似乎想要說些什麽,終是沒有開口,良久,才問道:“阿譽這次回聖山,是為了什麽事?”

她還不蠢,她定不會真的以為阿譽只是單純地送小傍楓回家而回到聖山,對阿譽而言,聖山不是個美好的夢,她還曾想,這一世,只怕阿譽是不會再走上聖山一步了,那麽能讓她再次來到聖山的理由,是什麽?

“來找獨空,解我心中之惑。”龍譽沒有隱瞞,她心中的這個難解的問題,除了阿哥,便只有獨空能解,而她不能問阿哥,便只能親來聖山走一趟。

“獨空大祭司?”林蟬蟬將獨空的名字低聲喃喃了一遍,雙手微微抖了抖。

“怎麽了?”龍譽察覺到林蟬蟬的異樣,停下腳步看向林蟬蟬。

林蟬蟬只是笑著搖了搖頭,帶著龍譽和小傍楓去看她新生的小兒了。

小傍楓吵嚷嚷著要抱小阿弟,林蟬蟬拗不過她,只能把小娃娃小心翼翼地放到小傍楓短短的手臂裏,看著小傍楓一副樂呵呵的模樣,嚇得她連忙將雙手放在小傍楓手下待著,以防小傍楓那雙小手臂把弱小的小娃娃給摔了。

龍譽興致勃勃地盯著小傍楓懷裏的小娃娃看,只見他一張尚還有些皺巴巴的小臉上,雙眼瞇著,或許是小傍楓抱著不舒服的緣故,小小家夥蹭了蹭身子,伸了伸脖子,接著竟將瞇成一條縫兒的眼睛睜開了那麽一點點,好像看了他可愛的小阿姐一眼,然後又閉上了眼,咂咂嘴,繼續睡了。

小傍楓興奮:“阿娘阿娘,小阿弟看我了看我了!”

龍譽也興奮:“蟬小妹,你虧了,生兩個娃都長得都像曳蒼不像你!”

林蟬蟬:“……”

小傍楓繼續興奮:“譽阿娘譽阿娘,阿娘長得比阿爹好看,為什麽傍楓和小阿弟長得像阿爹不像阿娘?”

龍譽想了想,笑:“原來小傍楓也覺得你阿爹長得比你阿娘醜哪?”

林蟬蟬:“……”

“阿娘阿娘,傍楓也要讓小蠍子看看傍楓的小阿弟!”小傍楓嘴上仍在興奮,吃力地抱著小小家夥就要往外跑,這回嚇得連龍譽也一起將雙手放到她手下待著。

然,林蟬蟬聽到小傍楓的話,楞住了。

龍譽也微微一楞,看到林蟬蟬的反應,心中驀地有一種不祥的感覺,眉心微微蹙起,重覆著小傍楓的話,“小蠍子?”

什麽小蠍子?該不會——

還不待林蟬蟬說話,小傍楓一時間竟是高興得松開了一只手,林蟬蟬在怔楞中,龍譽連忙將小小家夥捧住,正要斥責小傍楓時,只見小傍楓往屋子外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高興道:“小蠍子小蠍子!你是不是知道傍楓回來了所以跑來和傍楓玩!?傍楓有小阿弟了!小蠍子要不要看看傍楓的小阿弟?”

龍譽懷中抱著小小家夥,看著眼前一幕,震驚得失神,心中不安急速蔓延。

怎麽……會這樣!?

林蟬蟬慢慢轉過身,對著那被小傍楓捧在手心的紅蠍子深深躬身,恭敬道:“林蟬蟬見過聖蠍大人。”

“小聖蠍?”龍譽看著小傍楓手心裏通體血紅的蠍子,眉心緊擰。

小聖蠍紅雪和小傍楓,竟是……如此?怎麽,可能……

紅雪似乎沒有料到會遇見龍譽,在小傍楓掌心裏楞了楞,而後躍到了地上,朝龍譽迅速爬去,迅速爬上了她的肩頭,搖鉗晃尾,以示親昵。

“阿譽,一直沒有告訴你。”林蟬蟬忽而笑了,笑得溫柔釋然,“傍楓是聖蠍大人選中的第二十一任聖蠍使。”

**

龍譽一路走往蚩尤神殿的腳步有些滯緩,所不能釋懷的是剛才所知道的事實。

小傍楓是小聖蠍選中的第二十一任聖蠍使,小傍楓居然是……

小傍楓還那麽小那小,她還不到三歲,未來的命運便已被定下了嗎?一定要走上與她一樣的路,一定要與身邊親近之人展開殊死搏殺嗎?

而且,生死不知,生,即是教主,死,便是枯骨一具。

蟬小妹說,她也不舍,但她如今生在苗疆活在苗疆,她最愛的人是苗人,她最愛的人最愛這片土地,他們必須為守護這片土地而活,他們的兒女,亦是如此,小傍楓能被聖蠍選中,她是該開心的,而不是該傷心不舍,她和曳蒼會與小傍楓一起守護聖山,守護苗疆,一直一直。

曾經,她也如所有人一樣,覺得能成為聖使是至上的榮耀,可當她親手斬殺了三位聖使時,她才知道,這份榮耀,是拿命來換的,是要頂著一輩子的傷心來承受的,人們看到的只是表象的勇敢與實力,卻永不會看到實力背後的害怕與顫抖。

可,這是聖山數百年來的法則,縱是她不忍日後承受像她一般的悲傷或者成為壘砌聖山光環的萬千枯骨中的一具,莫說她現在已不是聖山之人無法改變什麽,就算她如今仍生聖山教主,她也不可能改變小傍楓的命運。

世界本就殘酷,從不會因誰人意志而改變,生在這世界,或臣服在命運的腳下,或拼死反抗命運,她連她最愛的人都救不了,她還拿什麽去救別人。

換從從前,她從不會過多的思考命運如何,也不會過多的思考是是非非,如今,她竟學會了多愁善感,她承認,她變了,變了很多很多,為了苗疆,更為了她愛的人。

思著想著,龍譽來到了久違的蚩尤神殿前,三年前曾一度廢棄的蚩尤神殿如今又是幹凈且沈靜,一如從前那樣靜靜地坐臥在總壇的最深處。

龍譽看著面前古老的神殿,腦海中無數畫面閃過,或歡喜或悲傷,或幸福或痛心,一幅幅一幕幕,無不牽動著她的心。

最終,微微閉起了眼,緩和心中的情緒,再睜眼時,從容地踏上了高高的石階。

獨空似早就知道龍譽會出現一般,跪坐在前殿中央的蒲團上,看到龍譽時彎腰深深躬身,恭敬道:“獨空見過王上。”

依舊是那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獨空,只是眼角染了細紋,兩鬢也已微微染霜,再擡頭時,獨空手指著隔著一張長案的蒲團對龍譽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王上,請坐。”

龍譽沒有說話,只是站在獨空面前,出於對巫師的尊敬,龍譽左手放在心口處,先是對他微微躬身以示敬意,隨後才跪坐在蒲團上。

“王上重新回到聖山來找獨空,可是為了找獨空蔔卦?”獨空面色沈淡,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不是苗疆的王上,也不是曾經與他相識的人,淡漠得好似沒有過多的情感一般。

“是。”龍譽並未拐彎抹角。

“那麽王上請吧。”獨空說著,將一根青綠的蓍草雙手呈遞給龍譽。

龍譽亦是雙手接過,神色莊肅地將手中蓍草節節掐斷,被掐斷的蓍草掉落在長案上,龍譽便將雙手放在雙膝上,耐心地等待著獨空的答案。

“王上想問的是什麽事情?”獨空看著長案上的蓍草,片刻之後才擡眸看向龍譽。

“南詔,是否值得苗疆相助。”龍譽迎視獨空的眼眸,將自己來到聖山的目的毫不保留地說了出來。

即便他已表態南詔不值得他們去相助,可她卻想試一試,倘若閣羅鳳的承諾真的算數,她也想借南詔之手將唐軍從苗疆盡數趕出!屆時大唐的矛頭指向的便是南詔而非苗疆,她又何樂而不為。

而驅使她再一次踏足聖山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這一怎麽看怎麽玄虛的承諾,而是因為她在閣羅鳳身上,看到的那一股的確可淩傲六詔的霸氣與大愛。

因為,她能從他的眼神以及態度中感覺得到,他甘受羞辱來到苗疆,受他人蔑視與嘲笑,是因為破碎的家國與苦難的百姓,或許正因為她如今坐在這苗王之位上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故而她能感受得到他身上與那些只為權利而匍匐的人身上所散發出的氣息全然不一樣。

她想信自己一回,也真心想為苗疆尋求一個的確能相互幫持的盟友,不求永世,但求他們都還存在的年月間,能免百姓於苦難,能免百姓於欺壓淩辱。

她覺得,那個名叫閣羅鳳的南詔大王子,或許值得她相信。

“王上的問題,請恕獨空無法回答。”獨空淡然道,“王上當知道巫師雖擁有遇見未來之力,卻不可洩露天機,更不可逆轉命運,否則萬劫不覆。”

“王上是最明白不過的,不是嗎?”

龍譽放在膝上的雙手驀地收緊,是的,她是最明白不過的,至今仍深深悔恨著。

“那麽,恕我叨擾大祭司了。”龍譽再一次向獨空深深躬身,站起了身。

“雖不可向王上多說些什麽,但獨空可向王上點一句。”獨空將散落在長案上的蓍草慢慢撥攏到一起,未擡頭,“跟著心走就好,顧忌太多只會絆住自己。”

“多謝大祭司提點。”龍譽亦是淡淡一笑,轉身,然她只是轉身並未急著離去,而後緩緩道,“你是恨我們的吧。”

其實,這三年來,她覺得最對不起的人,一是他的阿哥,二便是獨空,畢竟他本已經遠遠離開了,是他們將他逼到了只能存在於聖山的境地,他恨他們,是應該的。

“我已不恨任何人,這是我欠苗疆的,我必須償還給苗疆,如今也沒什麽不好。”獨空說得平靜,沒有了笑意的臉顯得愈加平凡不奇,“我如今只恨我自己,連自己在乎的人都保護不了。”

龍譽一楞,心中百般滋味,不知如何言說。

“阿曼走了,我也放她離開了。”獨空說著,往後退了兩步,繼而將龍譽深深彎下腰,將額頭磕到了冰涼的地上,沈聲道,“獨空在此請求王上,若有朝一日見到阿曼,請不要殺她。”

龍譽回轉過身,看著向她匍匐磕頭的獨空,心中莫名而起的難過難以名狀,只聽她亦沈聲道:“你既愛她,為何又要放她離開?”

既然愛她,為何不守護到底?

“因為她恨我,在我身邊她只有痛苦,只會一天比一天更加瘋狂。”獨空的聲音忽然變得苦澀,“所以,我選擇放她離開。”

他答應過她,不管她是生是死,他都不會去尋她,既然他的存在讓她苦痛,那他便從她的生命中徹底消失,或許如此能讓她慢慢好起來也不一定。

“她既已離開,又為何要求我?”那個已經半瘋狂半癡癲的公主,沒了獨空的照顧,還能活多少時日?

“阿曼或許變成了曾經的我,滿心只有仇恨,她雖已半瘋,卻絕不會讓自己死。”獨空的心擰得疼,苦澀得很,“她恨巫神大人,或許她會想盡各種辦法……報仇。”

“所以我請求王上,若真有那麽一天,求您放過她。”即便被人所不齒,獨空依舊保持著躬身磕頭的姿勢,“因為這天底下,只有王上才能勸住巫神大人。”

她恨他,那他便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守護她。

“她心中沒有你,你這麽為她,值得嗎?”面對這樣的獨空,龍譽心中更多的是嘆息。

這天底下,又有幾個男人能做到如獨空這般,能如此摒棄男人的尊嚴與自由,如此默默地守護一個心裏沒有他的女人?

“早已沒有什麽值得不值得,只有願與不願,想與不想而已。”獨空苦澀一笑。

“好,我答應你。”

“多謝……王上。”

獨空再擡頭時,殿內早已沒了龍譽的身影,只有長案上猶自散亂的蓍草。

**

藥王谷。

燭淵坐在廊檐之下,背靠著靠椅,右手拿著一只不大不小的陶碗,碗中是淡紅色的茶汁,燭淵正淺抿著碗中茶汁,一臉的享受愜意與他身旁一臉凝重的曳蒼相比,極為反差。

“許久未在藥王谷喝茶,這熟悉的味道倒挺令人懷念。”燭淵仿佛沒有看到曳蒼臉上的凝重一般,兀自淺笑。

曳蒼擰眉,沈默不語。

只聽燭淵又無憂淺笑,“曳蒼,有什麽就直說,你什麽時候也學會在我面前擇言了?”

“大人,我不是擇言,我只是笑不起來而已。”曳蒼說著,雙拳緊握,眼神極為憤恨不甘以及痛苦,“我無能!”

“曳蒼啊曳蒼,何必這麽評價自己,你定知道這並不是你有能無能就能改變的事實,這是遲早的事情,你知道,我也知道。”燭淵慢慢喝著甜茶,最後將茶碗捧在手中,手背擱在腿上,淡淡道,“說吧,還能撐多少時日,如今我也只是想知道這個答案而已。”

曳蒼雙拳緊握得手背青筋暴突,仿佛口中的話一旦說出便會令他蒙受奇恥大辱一般,牙關緊咬,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曳蒼,在我面前還有什麽不可說的,說吧,無妨。”

“最多四年。”仿佛用盡所有的勇氣,曳蒼才艱難地吐出這麽簡單的四個字。

“命呢?”燭淵又問。

然,這一次回答他的,是曳蒼徹底的沈默。

“呵呵,夠了夠了。”燭淵一副毫不在意的口吻,輕輕笑了,“足夠我看到我的阿妹完成她想要做的事情了。”

在龍譽離開右長老小殿後,林蟬蟬哄了鬧騰了半宿的小傍楓睡下,而後換了身便於行動的衣裳,以她那連曳蒼都難追的輕功,避開所有人的視線,迅速離開了小殿,擇鮮少有人經過的林子飛身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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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山林,一座長滿荒草的墳冢靜靜立著。

龍譽將拿在手中的酒壇放到一旁,彎腰將墳冢上的荒草全部拔凈後額上有細細的汗珠沁出,擡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額上的細汗後,便毫無形象地在墳前空地盤腿坐了下來,而後拿過酒壇,拔開封蓋,先徑自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才一邊喝一邊往墳冢上灑上幾口,約摸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龍譽才將手中已經空了的酒壇子放下,然後將隨身攜帶的短匕紮到墳冢正前方半尺的地方,熟練地挖刨著泥土。

不過一會兒,只見被龍譽挖開的泥地下露出一個壇蓋,龍譽將壇蓋打開,將手伸進了壇蓋中,而後從壇中取出了一支小半個巴掌大的白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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