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元化。

關燈
“咱倆也都認識這麽多年了, 怎麽總板著臉啊。跟我家那孩子一樣,哪天得讓你倆也認識認識不可。”越溪信捏了捏面前男人的臉。

“你別總碰我。”元化後仰著身子躲開了他,“你今天不去應閑璋那邊?”

如今距離越溪信救下他那日, 已經過去十年了。

元化長得很快,如今已和越溪信差不多高了, 稚氣全消, 卻長成了一副溫和模樣。只是從來不笑, 總好像別人欠他什麽似的。

越溪信才意識到他和神明總歸是不同的,他並沒有獲得長久的壽命。

那日他帶著元化離開,輾轉了幾次, 最終將他養在了此處。這是越溪信單獨給他蓋的院子,元化也從未讓他操心過, 只是仙凡混生的孩子在哪都不受待見,未免還是遭受了些苛待。元化卻也鮮少同他說這些。

“一會兒就回去。”越溪信掰掰手指頭, 原來他和應閑璋也一起生活十年了。

這十年間他並未再回師門,只是偶而傳封書信。而師門內回來的信上,也只說掛念, 從不要求他回去。

“我家那些孩子,要是知道我在外面偷偷養著你,定是要鬧。”

元化:“說得真難聽。”

“我說真的, 我家那幾個你肯定——”越溪信還沒說完,就被什麽撞了下。

“元哥哥!”是個四五歲的小姑娘。

元化面無表情地將孩子抱起來, “跟越先生問好。”

“越先生好!”小姑娘笑得也甜,“越先生好久沒來了。”

元化將孩子放回地上,“自己去玩吧,我一會兒就來。”

越溪信見著孩子跑走了,“你對小孩子都不笑一下的嗎。”

“怎麽。”元化根本不在意這些, 除了越溪信從來沒人總跟他說笑不笑的。

越溪信:“小孩子不怕你嗎。”

元化:“不怕啊。”

越溪信瞧著也說不通,“但他們肯定希望你多笑笑的。”

“越先生說得對。”此時路過一個同元化差不多大的女子,“你就該多笑笑,總冷著臉誰愛看啊。”

這姑娘是五年前來的,十八歲那年被獻祭給了神明,好在從火刑架上將她救了下來。

元化:“笑不笑你們也要管的嗎。”

越溪信:“管你怎麽,管你不是因為擔心你嗎。我要是不想管你,我當年就給你扔那兒,讓他們亂棍打死你才好。”

元化嗤了聲,“就知道找後賬。”

·

元化在此處十年了,親眼見證著院中的孩子越來越多。同他一樣的,裏面都是被獻祭給神明的凡人孩子。

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人將孩子送來,或男或女,或大或小,但最多的還是幼童和女子。

那些被拋棄的人,如今就這樣彼此依偎著生活在一起。

就算他們是整個天界中的異類,行動上也受到天道限制。但每個人仍舊對這重新活下來的機會充滿感激,至少在這裏是自由安全的,不用每日擔驚受怕,也不用再為生計奔波。

元化:“你就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嗎,把這些孩子都送到這裏。”

越溪信想了下,還是點點頭,“嗯,暫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就算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庇護之處,也還是我求著應閑璋好不容易同意下來的。”

而這些孩子,也是越溪信托求了各方朋友,若是見到了被獻祭的孩子務必將他們送到此處。

越溪信:“但是還不夠,仍然有因獻祭死掉的孩子。如果可能,我希望所有孩子都能到此處。”

元化不懂,“那你直接讓現世別獻祭活人不就好了。”

越溪信琢磨了下,“雖然我是很討厭神明,但只論信守承諾,神明還是要比凡人好太多了。我寧可想辦法改變天道神明,我也想不出辦法去改變現世,那太難了。也許將來的某一日,他們能做到靠自己,不再依附神明。但絕不是現在,也絕不是靠哪個神明。”

·

越溪信所設想的那些,在後來確實實現了,但那時候天地之中早就沒有越溪信這個人了。

“你會有辦法嗎。”元化也希望所有被遺棄的孩子都可以活下來,但自己無論如何都是做不到的。

“試試看吧。”越初捏了捏他面頰,但又被元化躲開了,“不過再那之後,你必須要保護好這個地方。你要照顧好每一個來這裏的孩子,就像我當初保護你那樣保護他們。這裏不僅僅是棲身之處,你要給他們選擇的權力,你要教給他們如何靠自己活下去。”

元化搖頭,“我做不到的。”

越溪信卻並不給他拒絕的空間,“你必須做到。”

元化:“那你呢,你自己來不就好了。”

越溪信倒是開朗笑著拍拍他肩膀,“總會要有犧牲的嘛,我不想我為你們蓋的庇護所最後只是曇花一現。”

元化聽出了他是什麽意思,但他聽不懂,他不懂越溪信要做什麽樣的犧牲,也不清楚越溪信這十年都在打什麽算盤。他只知道,越溪信可能哪一日說沒就沒了。

“但是——”

越溪信:“我會盡力讓你們能返回現世。”

“我不想回去!這裏也沒人想回去!”元化和他那些徒弟從來不同,元化不滿意了就是會直接吼越溪信。

越溪信:“你可以不想,但不可以不能,這是兩回事。你們現在和被困在天界沒有不同,哪怕只能選一次,也應該給你們一個選擇的機會才是。”

元化:“如果只是為了這件事,那沒人希望你去的。”

越溪信不再回答他這些,只是笑著突然伸手在他兩個面頰上胡亂揉了一把,“多笑笑吧,也沒人希望你總板著臉的。每個孩子來到此處都很害怕,就像你第一次遇到我一樣,你笑一笑,你笑一笑他們就不怕了。”

·

元化再後來聽到的,已經事越溪信死了,和天道一同殞命。

他突然想起,這麽些年好像其實一共也沒見過他幾次。但那個將自己從亂棍下救出的人,他可能一輩子也忘不掉了。

他也不會允許自己忘了的,他願意抱著這些回憶永遠活在過去裏。

三年之後的一天,也就是天道回來的那天,他被莫名賦予了永生的能力。

也是那一天,天道切斷了一部分仙凡兩界的束縛,仙凡通婚的自己也不用再背負初生的罪孽。

天道將現世每個被獻祭的孩子,都帶到了庇護所內,不再像以前那樣需要個別神明來做這些事。也為庇護所開辟了更大的地方與更完備的設施。

而與此同時的,天道還規定了他們在成人之後可以在留在天界和回到現世中選擇一次。

越溪信曾經承諾過他的,無一例外全都實現了。

而他也會像當初承諾給越溪信的那樣,保護好這個地方。

若說有什麽後悔的,他們認識十二年,元化竟然連他一個物件都沒留下,除了一個小木雕,那還是越溪信隨手雕的然後落在了此處。

元化也存了些私心,見他沒往回要,便當作他留給了自己。

那木雕刻的是越溪信,以及他騎著的似獅非獅,似狼非狼的不明生物。

他在院子當中鑄了一個等比的銅像,鑄成那日也是他篤定按照越溪信托付他的,安安心心在此處一輩子只為了保護這些被拋棄的孩子的那一日。

“你真的想好了?一定不會很輕松吧。”那個當年從火刑架上被救下的女子如今依然在他身邊。

元化:“我知道。”

女人也只是輕輕點了下頭,側頭看著這個已經長大的男人,

“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你笑了。”

元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已經無所謂了,他抱起身邊一個孩子,“我多笑笑,他們就不怕了。”

·

越初看看時間,早上四點半,外面天還黑著。

他看見了元化的一生,不單單是和越溪信相交的部分,還有些其他的。但越初仍不懂,為什麽這孩子到最後卻就這樣欣然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怎麽醒了?”應閑璋察覺到了越初的動靜,自己也跟著坐了起來,“身上沒疼吧,我去給你拿藥。”

越初仍是一言不發,還在回味著之前他看到的那些記憶。

吃過藥後,越初也睡不著了,索性便穿好衣裳去了外面。四點半到底還是早了些,配合著這個季節,總顯得有些淒涼。

他沒地方去,便繞去了教學樓,卻看到才是四點半就裏面就已經坐了十幾個人了。

越初:這麽勤奮的嗎。

應閑璋追在他身後,端著杯牛奶就沖了進來。屋內大大小小一並朝他們看去。

越初倒是無動於衷,從應閑璋手裏接過牛奶,往座位裏一縮也不去理會周圍的目光。

他又想到那些回憶,越溪信為了救那些孩子建了個學校,自己繞了一圈,最後也是建了個學校,到底是同一個人啊。

越溪信的記憶越多,他對自己的過去認同感便越強。這是沒辦法的事,越初如今也並非多麽在意。

而且越溪信的那部分也並未強取豪奪這副身子的控制權,之前的那些擔憂,其實並未發生。越初仍然還是越初,但也可以是越溪信。

“元化死了。”越初同身邊的應閑璋說道。

“嗯。”應閑璋不知道該同他說什麽。但還是旁敲側擊的問他,“如果真的是幺兒做的。”

越初並沒有太過明顯的情緒,只是淡然說著,“天道既是有天道律法,該是如何就是如何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